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如果我是你 没有冷漠， ...
-
前排传来窸窣响动，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转过半张脸，把一盒巧克力推到林晞面前，指尖在包装盒上蜷了又松，“刚刚谢谢你......”。林晞抬眼：哦，是小白兔。林晞瞥见她手腕内侧有道月牙形淤青。顿了一下，便把巧克力推了回去。
下课铃炸响瞬间，林晞校服盖头，趴在桌子上想与世隔绝。
“装什么纯啊，真当严文哥会喜欢你这种土包子？”刻薄的声音很近，林晞感觉有人狠狠地撞了她桌子，她不耐烦地掀开校服。苏暖暖的白色帆布包正被踩在豹纹厚底松糕鞋下，“哎哟，还写日记呢？”荧光黄双马尾拎起泛黄的内页，镶着水钻的假睫毛忽闪着，“‘今天他又在楼梯间堵我’——呕！” 纸张撕裂声像漏气的氢气球，缓慢的、颤抖的“刺啦——”，把“今天他又在楼梯间堵我”那行字拦腰截断。
碎纸片散落，苏暖暖静静地蹲在地上捡，指尖发颤，半张脸浸在夕阳里。
前排男生突然开始疯狂整理错题集。左侧过道的女生掏出小镜子补妆，镜面偏转的角度刚好能围观全程。窗边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在苏暖沾满灰尘的裙摆和双马尾新做的美甲间来回切换。后排传来薯片袋的响动，混着几声憋不住的窃笑。
“真没劲。”双马尾甩了甩头发，转身时故意撞翻林晞的保温杯，“走啦，去小卖部买冰淇淋——某些人需要降降火呢。”
红枣枸杞茶在过道上漫开，泡发的枸杞粘在“好烦，他又要送我回家”的日记字迹上，墨迹化开，洇成团乌云漫过纸页。
人群自动分开通道。
林晞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吱——”地刮过地面，引得许多道目光从不同角度钉过来。她好烦躁。她选择离开。
自始至终，她一句话也没说，她也一句话没说。
一周后。
英语老师正在讲解虚拟语气，粉笔头敲着“If I were you”的例句。林晞转着笔看苏暖暖蹲在过道捡活页纸。苏暖暖的英语书封皮还粘着口香糖印，数学作业本此刻在垃圾桶里发酵——林晞亲眼看见有人用夹子像处理脏东西那样把它扔进去。
林晞曾以为自己站在玻璃外。
苏暖暖的苦难像一尾银白色的热带鱼，在浑浊的水中缓慢游弋。林晞可以隔着玻璃观看她残缺的鳞，破损的尾和被挑掉的鳃，甚至偶尔伸手轻叩缸壁、投喂饲料，看她在声响中惊惶转身。
这只是一场表演，一场与她无关的、循环上演的、毫无理由的和被设定的悲剧。
有时她甚至在心里点评：他们这次的手法毫无新意，简直烂透了。
林晞记录数据般记下苏暖暖被泼液体的次数：上周四冰红茶，周一奶茶，今天可乐。深褐色液体顺着苏暖暖的刘海往下淌时，林晞正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淇淋。
苏暖暖的袖口在滴水，可乐渗进白色帆布鞋，每走一步都挤出细微的吱呀声。声音钻到林晞耳朵里，那种没有求救，单纯的绝望的声音。林晞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觉得她再与无法选择离开了。
“原书叫《校园霸凌的一百种方式》吧？”林晞在心里破口大骂，“老师集体装瞎，围观群众积极吃瓜，男主、男配死哪去了？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那个面瘫呢？说‘命都给你’的那个黄毛呢？虽说他们一个高三，一个高一，也不至于年级不同就在这种场景下完全不见身影吧？他爹的，他们倒是天天固定时间打卡壁咚，解锁经典台词。什么狗屎剧情，合着要卡点等女主血条见底才来？是不是女主要足够惨才能凸显男主足够重要？他爹的，女主就像塑料袋，专门用来装各路‘男神’的英雄气概，被扯得越破越显‘男神’们缝补技术高超。要不怎么连口香糖都粘得比502还牢，就等某位爷来徒手撕开时，露出三分薄怒七分心疼的扇形图眼神吗？”
“喂。”林晞伸手截住下坠的易拉罐，碳酸气体从指缝喷涌而出，“知道被可乐腌过的校服晾干后有多硬吗？”她晃了晃罐子，残余液体在罐内晃出漩涡，“像你发胶过期的脑袋。”
可乐猝不及防地浇上双马尾的羊皮短靴时，林晞手中的冰淇淋迎着烈日融化得一塌糊涂，像极了之前多次默念的自以为是的免责声明：“纸片人的苦难不是苦难”。
从那时起，林晞决定不再当局外人。
揍人嘛，权当打地鼠呗。横竖存档点就设在太平间，大不了读档重开，总比看这破剧情卡在霸凌副本强。
前桌男生突然猛推桌子，苏暖暖刚码齐的纸页又雪花似的散开。林晞盯着那双泡过拖把水的帆布鞋，鞋带死结。
“If I were you...”
英语老师突然拔高的声线锯断了林晞的思绪。她看见当后排纸团第3次命中苏暖暖后脑勺时，她的背仍旧挺得直直的。
林晞突然想到苏暖暖憋红的鼻尖，小幅度翕动的鼻翼，悬在下巴尖的泪珠，止不住颤抖的下唇。
这不是游戏。
苦难是如此的真实，苦难是如此的可感。
林晞起身把纸团塞进后排男生的衣领。
苏暖暖转过头来的瞬间，林晞似乎在她瞳孔里看见自己扭曲的身影——没有冷漠，没有游戏，只有一个人类映在另一个人类眼中的，最原始的愤怒。
空调嗡鸣，伴随着老师关于“should have done”的讲解，紧接着淹没在憋笑声、怒骂声、打架声、撞击声、喘气声、求饶声、劝架声、呵斥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