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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雨中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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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南城是临时决定的。
覃盈宁拖着行李箱和沉重的器材包,匆匆从北川来到南城。
南城刚下过一场雨,她有些狼狈地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一脸茫然。
导航APP上那个代表她的小圆点,正固执地停留在一条名为“冬雪巷”的细窄巷口,而她要找的“蔚蓝民宿”,地图显示就在附近,却仿佛隐形了一般,遍寻不着。
都说南城是一个让导航来了都迷路的地方,这话她现在亲身体会到了。
一场雨过后,原本短暂出现的太阳,此时不知何时被层层叠叠的铅灰色的遮盖。
空气中弥漫着南方春日特有的,包含水汽的沉闷,预示着一场骤雨即将到来。
“南城这鬼天气...”她小声嘀咕,腾出一只手抹了抹额角细密的汗珠,而后翻找到卫生纸擦拭着。
连续奔波了好几个城市进行拍摄,飞机上的餐又不合胃口,现在的她只想快点找到住处,卸下这一身重负,好好吃顿饭休息。
南城的街巷纵横交错,大多保持着古旧的风貌,白墙黛瓦,木门雕窗,对于刚来的旅人,确实像个迷宫,导航都绕晕了。
几声闷雷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下来,滚到石板上顺着石板的纹路流下去,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带着薄薄的雨雾。
“哎呀”覃盈宁低呼一声,原本想从器材包侧袋拿出雨伞,却不小心用胳膊捯到了行李箱的拉杆。箱子倒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麻衬衫的男人探出身来。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倒地的行李箱和明显有些无措的覃盈宁身上,随即抬眼看了眼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南城特有的温软口音。
像滑过青石的溪流,清润平和。
覃盈宁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顾不得对方这个陌生的男人是好是坏,也顾不得矜持,连忙点头:“谢谢,请问您知道蔚蓝民宿怎么走吗?导航好像不太准...”
男人闻言,微微侧身将门再推开一些,示意她:“雨太大了,先进来避一下。民宿就在前面拐角,不远,等雨小些我指给你看。”
覃盈宁感激地道谢,手忙脚乱地想先把沉重的器材包拎进门槛内——那里面的相机镜头可经不起雨水的洗礼。
男人很自然地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她手中最沉的器材包,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处有细微的薄茧,动作稳妥有力。
“小心门槛。”他温声提醒。
"哦好"覃盈宁跟着他踏进门槛,一下子逃离了雨的洗礼。
这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或者说是一家店铺的后门入口。院角种着一丛翠竹,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旁边还有几盆叫不出名的花和草,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极淡的、清雅的香气,像是某种檀香,又混着一点书卷和茶叶的味道,很好闻。
她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眼前的好心人。他身姿挺拔,站姿放松却并不散漫,看向她时眼神礼貌而温和,没有过多好奇,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安。
暂时觉得他是个不坏的人。
“真的太谢谢你了,”覃盈宁再次道谢,捋了捋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的发丝,有些不好意思,“不然我这堆东西可真要淋透了。”
“不要紧,举手之劳。”男人将她的器材包小心地放在干燥的廊下,朝她说道“你从外地来?找蔚蓝民宿?”
“嗯,我是摄影师,来南城出差拍摄。”覃盈宁点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器材,确认它们安然无恙没被雨过多淋湿。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了男人眼中。
“拍南城?”他问,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兴趣。
“对,一个关于古镇风貌和传统生活的专题。”覃盈宁答道,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开始观察这个小院子和眼前的男人。
他的沉静气质与这座古城异常契合,仿佛他本身就是这里风景的一部分。
雨依旧在下,雨声淅沥,两人一时无话,却并不显得尴尬。覃盈宁注意到廊下放着一张小小的茶台,上面摆着紫砂壶和几个品茗杯,显然主人之前正在这里品茗听雨。
“这雨,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男人看着雨幕,而后看着她忽然开口,“如果你不急着安顿,可以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的邀请很自然,不带任何刻意,仿佛只是出于南城人待客的礼数。
覃盈宁微怔。她通常对陌生人会保持一定的距离感,但此刻,或许是这雨巷太过静谧,或许是这院落太过安宁,又或许是眼前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太过踏实可靠。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那就...打扰了。”
男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茶台,动作娴熟地开始温杯烫盏。他的背影在氤氲的雨汽和即将升起的茶烟中,显得有些朦胧,却又异常清晰地在覃盈宁的镜头般的视野中定格。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名片,递了过去:“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覃盈宁。”
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接过名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名片设计简约,只有名字、职业和联系方式,还有一张她拍摄的极小的风景照。
“覃盈宁,”他念出她的名字,语调平稳,似乎只是确认,“很好的名字。”
"谢谢"她回复道。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唇边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我叫宋执楠。”
雨还在下,茶香开始慢慢的散开来。覃盈宁想,这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开始。至少,南城给她的第一印象,除了迷路的烦躁和雨天的狼狈,又多了一个和清茶般叫做宋执楠的名字。
覃盈宁接过宋执楠递来的白瓷茶杯。
杯壁温润,热度透过被壁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驱散了刚才淋雨带来的寒意。茶色是淡淡的琥珀色。
她小心地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然后是甘甜。
“很好喝,”虽然对茶研究不深,但好茶的魅力是共通的,“这是什么茶?”
“本地山里的野放白茶,今年春天的头采。”宋执楠也端起自己那杯,语气平常,像是在介绍一位老朋友,“雨前采的,香气还算清冽。”
“你自己家的茶?”覃盈宁好奇地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小院。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为干净利落,除了那丛翠竹和几盆花草,靠墙还垒着一些显然是烧制过的陶罐,表面有着日积月累落灰的痕迹。
“嗯,家里有一小片茶园,在城外的山上。”宋执楠微微颔首,并没有过多炫耀的意思,只是平实地陈述,“平时也帮乡亲邻里看看茶,收一点自己喝或者分给朋友。”
覃盈宁知道了。看来他不只是普通的本地居民,很可能家里就是做茶相关产业的,这解释出了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那是长期与自然和传统打交道才能浸润出来的从容。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下得更密了。雨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反而显得这小院愈发宁静。
两人一时无话。
覃盈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宋执楠的手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这双手,既能稳妥地接过她沉重的器材,也能如此优雅地侍弄茶事。
她忽然有些手痒,作为一名摄影师,她对这种充满故事感的细节几乎有着本能般的拍摄冲动。但她忍住了,初次见面就对着人家猛拍,实在不太礼貌。
为了打破这沉默,也出于摄影职业习惯,她找了个话题:“宋先生一直住在南城吗?”
“除了出去读大学的几年,基本都在这里。”宋执楠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沉静,“南城生活节奏慢,待惯了,反而觉得别处太闹腾。”
“真好,”覃盈宁语气里带上一丝羡慕,“像我们这种工作,天天东奔西跑,有时候梦里都不知道自己下一站在哪儿。像南城这样的地方,对我来说就像...嗯,像充电站。”她用了了个比较现代的比喻。
宋执楠唇角似乎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充电站?这个说法倒是新鲜。覃小姐是来给南城‘充电’,还是来南城给自己‘充电’?”
“当然是后者,”覃盈宁笑了,觉得这人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一句还挺有意思,“希望能拍到一些让人静下心来的画面。”
“那或许你可以去拍拍清晨的江边码头,或者日落时的望江亭,还有后山的茶园,这个季节,新茶初绽放,满山翠绿色,晨雾起来的时候,很像仙境。”他自然地推荐着,语气里是对家乡风景的熟悉和淡淡的骄傲。
“这些都记下了!”覃盈宁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灵感备忘录手机APP,快速记下这几个地点,“这些都是本地人才知道的好视角吧?攻略上可很少提到。”
“游客大多聚集在几条主街和标志性的景点打卡,其实南城的美,藏在那些需要稍微拐个弯、耐心等一下的时间里。”宋执楠说着,又为她续上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