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算了， ...
-
算了，还是先回宿舍吧，一会要宵禁了。
穿梭在巷子里，周边静得出奇，偶尔有几声飞鸟的叫声划破夜空。
许洛一还是时不时能瞥见有东西从巷口飘过，但他不去在意，也装作没看见，只有这样，他才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
也许普通人的生活对他来说都是奢求。
他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现在回想起来，许洛一都不知道儿时是怎么接受这个设定的。
他第一次看见鬼是在还不清楚自己几岁的时候。那天晚上，他在睡梦中总能感觉到凉飕飕的风在他身边吹来吹去。深秋夜凉，他实在是被冻醒了。朦朦胧睁开惺忪的眼，他一下子清醒了——
好几团白雾一样的东西在房间里飘来飘去，最重要的是，它们还是人形！
头、上身、下身直到小腿都还在，小腿往下就开始虚化了，是的，他们没有脚，就那样飘啊飘。
这下可把许洛一吓得不轻，叫声瞬间响彻福利院的上空。一间间房的灯光逐渐点亮，一点点喧嚣声也逐渐扩大。
“怎么了？”有工作人员进来问。
“有……有鬼……”许洛一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在床角，那样小小一团，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做噩梦了吧？”
呼——呼——外面的风争先往屋子里灌，吹得木质窗户吱吱作响。
“原来是窗户没关，肯定是受凉然后梦魇了，别害怕啊。”大姨走到窗前将窗户锁紧，然后又来到许洛一床前轻声安慰了几句。
他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活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再环视屋内一圈时，那些奇怪可怖的东西早已不见，反而是同屋伙伴投来的不解目光烫得他脸蛋发热。
真的是幻觉吗？
可现实告诉他那晚并没有看错，第二天醒来他照样能看见那些东西，他真的能看见鬼！
他跟屋里的伙伴们说，指给院里的孩子们看，没人相信。反而都把他当成一个傻子，渐渐地，孩子们也对他避而远之。
那些鬼魂就这样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随着年龄增长，他也不去纠结为什么突然能看见鬼了，就当是天意吧。
跟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之前，他眼中的天气都是阴沉沉的，环境像被雾气围绕一样。就当是那些雾气突然化了人形吧。
小时候以为“黄昏村”这个名字还真是村如其名，一整天下来都像黄昏一样压抑。却忽视了其他小孩也会说“今天天气真好”，“天好蓝”，“阳光好暖”之类的话，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异类。
村子里算命的老婆婆说，许洛一不仅眼睛通灵，体质也是百年难遇的至阳之体，还说他现在担心的事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有好转，直到成年。那时的他听不太懂，以为是长大了就看不见幽魂了。
其实是幽魂渐渐远离他了。随着许洛一慢慢长大，他身上的阳气也越来越旺盛。那些鬼可不敢在他身边晃荡了，是会折损他们阴寿的。
至于周俊嘛——只能说他是个不怕死的鬼。自从听说黄昏村有个小孩能通灵，他可就来劲了，天天缠着许洛一。
“哥哥，你怎么还敢靠近我？”小男孩蹲在地上用树枝捣鼓着什么，抬起头一脸真诚地发问。
“什么意思啊，你一小屁孩还能对我怎么样不成？”这小孩说什么呢，周俊被问得发蒙。
“你没听其他鬼说嘛，我身上阳气越来越重，他们都不敢在我身边晃悠了，怕哪天就灰飞烟灭了。”小许洛一的手划来划去，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哭脸。
“哎呀，这有啥好怕的，都死过一回的人了。没鬼跟我说话，我可不想憋屈死，你就陪我度过这枯燥的余生吧。你也别丧了，以后哥陪你笑对人生！”周俊在他面前迅速转了几圈，掀起的风改变了地上笔画的方向，硬是将哭脸变成了笑脸。
周俊和许洛一成了朋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但有天地见证。
*
日子还是照样过，冬去春来，送春迎夏，夏天总是给人一种烦闷的感觉。烈日当空，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沙滩上的沙烫脚，土地里的土冒烟。
不知道周俊躲哪里去避暑了，几天都没见他人影。
这天学校的手工课上做了竹蜻蜓，下午一放学，许洛一就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自己的作品。飞完接，接完飞，风默默将他的竹蜻蜓引向了东边。夏日的空气都是滚烫而稀薄的，令人窒息。
突然一阵凉风吹来，吹得人身上一阵舒爽，呼吸都变得大口了。
许洛一被引到了一片芦苇地，眼看着竹蜻蜓掉到了对面，他二话不说也钻了进去。
疾风劲草，芦苇荡比许洛一还高一大截，被风吹得折了腰，许洛一拨开一层一层的芦苇向前寻去。
拨开最后一层芦苇，映入眼帘的是茫茫无际的大海。
远处，太阳准备落山了。它已褪去了正午的炽热与耀眼，像被海水温柔浸泡过，散发着柔和的橘红色光芒。天空是渐变色的，海面也被余晖染成了金红，闪耀着细碎的光芒。
许洛一捡起脚下的竹蜻蜓准备离开，地面上的影子消失了，天雷滚滚，他一转身，夕阳早已不见，不知是被黑云遮了起来，还是已经沉入大海。
风吹得更大了，发疯似的推着海浪向前，浪尖触碰到了小男孩穿着凉拖的脚后，又急急退下。好凉，许洛一瞬间就弹开了，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躲到了芦苇丛中。
天黑得他已经辨别不了方向，芦苇吹得唰唰响，也像是在拦他的去路。
刹那间，浓稠如墨的夜空被一道雪亮的闪电狠狠撕裂，波涛汹涌的海面被照得发白。原本隐没在黑暗里的万物，在这转瞬即逝的强光下无所遁形。
也就是这一瞬间，许洛一从芦苇的缝隙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大海中央的海水形成一根巨大的水柱，急速旋转着，直插云霄。水柱周围，海水被强大的吸力带动着，形成纱一般的水幕，薄薄地缠绕着。
天空中，乌云翻涌、旋转而急下，与升起的水柱融为一体。是天在吸水，还是海在吸云，一时都辨不真切了。
只知道这时突然有一只手拉住了许洛一的手腕，带着他朝海的反方向跑。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狂风的错觉，许洛一感觉这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时候，上课要迟到了他都没这么跑过。
风变小了，雷声消失了，一切回到黄昏时分，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一场错觉。
他能看清前面那人的背影了。
头发卷卷的，随意扎了两个小揪揪，肩上还剩了几缕散发，随风飘动。
跑出芦苇荡，他们就停下了。
“你没事吧？我看你刚才都吓傻了。”女孩喘着气，放开他的手。
“没事……”许洛一弯腰撑着双膝，也累得不行。
一抬头，四目相对。暖黄色的光照在女孩脸上，纤长的睫毛落下了阴影，脸上亮晶晶的，眼睛就像大海一样辽阔。
“诶，你的眼睛……通灵眼？”小女孩也盯着他眼睛看。
许洛一连忙扭头，目光躲闪。
“你……你怎么知道的？”像是被看穿了弱点，让许洛一有点无地自容。
“因为你眼睛里有点点金光啊，古籍里记载过。”女孩不以为然，随后转身准备离开，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你好像说得很轻松，但除了算命先生，没人看出来过。”许洛一努力跟上她的步伐。
“因为我比他们知识渊博。”
“那你知道怎么让我变回正常人吗？”
“你现在就是正常人啊，只是拥有特别的能力罢了，上天赋予你肯定是有原因的。”她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很会安慰人。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在田间小道走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你从哪来啊，我在村子里从没见过你。”
“那里。”小女孩指着海的方向。
“大海？”许洛一吃惊之余瞥到了女孩手上的伤，红红的，呈凸起状，一条一条的，在她雪白的手臂上显得触目惊心，“你的手……”
她这才注意到抬起的手臂上就有了印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没事，可能刚才跑的时候芦苇划的。”
许洛一目光扫视她另一只手，果然也有。
“老毛病了，走吧。你们这无家可归的孩子该去哪？”她并不放在心上，还抛出了一个奇奇怪怪的问题。
“啊？福利院吧……你问这做什……”许洛一的话还没说完。
那女孩就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哦，福利院往哪走？”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尽管想着她去福利院干嘛，但也还是乖乖地指了个方向，“那。”
*
院长办公室内。
“许洛一，你是说，她是你从海边捡到的？！”院长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小女孩。
头发湿成一团，脸色惨白，像是营养不良——莫不是穷人家养不起的？
四肢白得跟在水里泡久了似的，手上还有伤——是得了什么怪病吗？
T恤、短裤、鞋子都是湿答答的，还沾满了沙子——这孩子刚才水里上来？一定沿着大海走了很久吧。
院长瞪大的眼睛逐渐盛满同情和怜悯。
许洛一一转头，嚯，眼睛瞪得比院长还大。
这，什么情况……她什么时候把自己变这么狼狈了？
“嗯……嗯！”尽管自己也是蒙在鼓里，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小朋友，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吗？”院长平复了一下心情，又变回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不知道……呜呜呜……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小女孩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刚刚不还说自己从大海来的吗？】
院长拍拍她的背，“好好好，你别哭了啊，那你就先在这住下吧，剩下的我们来解决。”
听完，许洛一就想带她离开这，因为从窗户外投来的一道道好奇目光都要将他戳穿了。
“等等，”院长还有事情忘了问，“你身上有什么代表身份的东西吗？”
“这个镯子算吗？”女孩举起左手的镯子，不知是什么做的，像玉却没有玉的清透，像水晶却比水晶更五彩斑斓，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上面刻了两个字。”
“我应该叫季洄，季节的季，逆流而上的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