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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仙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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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他侍奉两派之主,刀剑相向了百年,仙魔大战上,他提剑穿透我的胸膛。弥留之际,我依旧没能从他眼里看到一丝情绪。
他是个冰冷的疯子。
是仙门自幼培养的杀器。
而我亦是魔族培养的死士。从降生在这世上起,我注定不该有感情。
年幼时为了活下来,我必须在考核中杀出一条血路。考核方式便是与同期弟子拼杀——上百名魔修进入蛊钟,只有一人能破钟而出,成为新任魔使。
成为魔使那日,我接到一个任务——同另外十名魔使刺杀玄天宗长老。这是我上任以来的首次任务,是我在魔族崭露头角的机会,我必须要成功。
人界有妖物作祟,玄天宗长老被派遣下界,我们则敛去魔力扮作凡人隐匿在城中等候时机。
我的身份是卖花娘。
长老一袭道袍出现在长街尽头时,我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他身边那名清冷出尘的道人。
他的眼睛很冷,仿佛能让周遭的风都变得冰冷刺骨。尽管走在泥泞的水路上,雪白的衣摆仍然一尘不染。
世上竟有如此无情之人。
明明是仙门弟子,流露出的情绪却是视万物为蝼蚁。行人匆匆,在他眼里与草木无异。
河岸陡然升起冲天水柱,一直藏在水底的妖物现身,长老身旁跟着的弟子们迅速分成两拨,一拨与妖物斗法,一拨护送凡人们离开法场。
混乱中,同行的魔使们纷纷卸下伪装朝长老杀去。
那长老也真是没用,法器还未祭出,便被我们毁去。没了法器,他整个人脸色煞白往弟子群里躲藏,实在是狼狈不堪。
我抓住机会朝他杀去,眼看就要得手,一柄细剑蓦然横在他身前,紧接着,一张美到惊心动魄的脸在我面前骤然放大。
他将我狠狠拍飞,道袍在青石地上划出一道弧形,刹那间,近身的十名魔使都被汹涌的灵气炸成血雾。
怪物。
仙门竟有如此怪物。
他朝我看了过来,我明白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先行撤退。恰好此时有凡人被妖物捉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救人和斩妖之间犹豫,给了我逃脱的机会。
可我未跑出多久,便见他一道剑气朝河岸而去。那道白光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破开河面,激起数丈高的水墙,连人带妖一并斩成碎块,拼都拼不起来。
我听见长老怒喝,怪他下手太过狠辣,影响仙门在凡人心中的形象。
其他的我没听清,因为他开始不顾一切地追杀我。
回魔族的路我提前踩过点,设过陷阱,可不论是昏暗曲折的森林还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他都穷追不舍。
有时我故意扎进人群,想拿凡人的命做盾牌,让他不敢轻易用灵力,后来我发现那样是在做无用功,他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我半逃半杀了五日,总算望见魔族入口。
魔修们将他围困,他却视若无睹,眼里只有我这一个目标。
那日他在魔族入口大开杀戒,屠灭三千魔将,我从尸山血海中拖着重伤的身体逃脱。或许从那刻起,我成了他手下唯一败迹,也成了他的执念。
这是我第一次任务失败。
从此以后,他的名字成了仙魔两界人人谈之色变的梦魇。魔尊大怒,要将我派往魔窟历练,若能有所突破,便将我提为魔使之首。
此等机会千载难逢,降落到我身上,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从他手里活下来的人,尽管活的有些狼狈。
好在我不负众望,血洗魔窟后,我迎来最后一道雷劫,终成魔界第一人。
出关后,听说那道雷劫不只落在了我身上,同一天,也落在了他身上。
竟然会有如此巧合?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能与他打成平手了?
又是一年,仙魔两界终归走上你死我亡的地步。这次,仙门不像往常一样带浩浩荡荡的弟子前来,只派了他一人。
而我也被魔族寄于厚望,只身迎战。倘若这一战不胜,魔族将万劫不复。
明明是同境界的修为,他的杀招却处处压我一头。原来,同日突破的天才也有强弱之分,原来,天下第一和魔界第一终究不是一个级别。
细剑穿心,他甩落剑刃上来自我的血珠,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突然有些不甘心,既然杀不了他,那我……至少要保住魔界。
我要让他从神坛坠落,终日被梦魇缠绕,再也使不出这天下第一的剑法。
染血的手攥住了他洁白的道袍,而后,顺着他的袖角、前襟,一步步往上。我使出所有力气将他扯住,而后带着戏谑的笑意亲了上去。
他的唇很冷,和他的眼睛一样。
分开时,如我所料,他眼中是毫不掩饰地厌恶,以及一瞬间的诧异,又很快被压下。
就算死了,我也要他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个亵渎的吻,记住亲他的人是仙门最嗤之以鼻的魔使。
我要恶心他,让他合上眼修炼时脑子里想到的都是这恶心的画面。
此后,魔界果然安宁了许久。
仙门几次约战他都不在位列之中,几番围剿下来,魔界仍旧屹立不倒。没有那个怪物,仙门百家与废物无异。
每一次大战,我的魂魄都飘在上空俯视战局。几次过后,我开始好奇那天下第一人究竟成了何种模样,为什么销声匿迹了?
好在魂魄没有魔气,我轻而易举地进入了玄天宗,也轻而易举找到了他的住处。
他在洞穴内闭关。
看来那个吻还是奏效了,他竟闭关了两年之久。
我挑了一处角落观察,发现他几乎每夜都在做噩梦,时常在梦中惊醒。
今日他再一次惊坐起身,瞳孔涣散,呼吸起伏,仿佛刚从河底打捞起的溺水之徒。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表情。原来他也有不平静的时刻。
原来,怪物也会有人的情感。
我嗤笑出声,霎时,那双猩红的眼直勾勾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心下大惊,魂魄是超脱世界的所在,他不该看见我。
于是我又朝旁边挪动了一下,谨慎地盯着他瞳孔。
还好没有再跟随我的身影。
果然是我的错觉。
他顿了顿,抬手抚摸被我亲过的唇瓣,起身走到水潭边捧起一片清水拼命擦拭,像是沾染了什么洗不尽的污秽。
我再次笑出声。
两年之久,嘴皮都不知道换过几次了,他竟然还在介怀我曾经残留的那一点气息。
我飘到他身旁,想看看他现在的丑态。
可他只是静静蹲在那,捧过清水的手轻轻抚摸着唇瓣,口中好像在呢喃着什么。
我俯下身去听,他修长的手指在一瞬间停住动作,幽幽开口:“你靠得太近了。”
霎时,我的魂魄被他这一句震得抖了抖,不禁往后疾退,而他的视线也紧随我移动,我往东,他便也分寸不移,灼热的目光像是穿透我的魂魄望向那个荒唐的时刻。
“你看得见我?”我听见自己的声色发颤。
没有等来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我的方向,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傀儡,迷失在这一方洞穴天地间,寻不到想要的答案。
近乎海枯石烂的沉默后,微翘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眸,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形也在此刻松弛下来。
“为什么?”他蹙起剑眉,发出疑问。
“为什么要亲我?”
因为我想恶心你。
我这样想着。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我不明白。或许,只是我不敢承认罢了。
我不敢承认,在第一次初见时,我的眼中便只剩那一抹清冷出尘的洁白,和那一双胜似皎月的眼睛。我不敢承认,在被穷追不舍的五天里,除了活命,我还诡异地动了其他心思。
我想赌,赌自己能再一次像在魔族入口那次一样,成为唯一一个从他手里逃脱的人。我赌他对我也有相同的微妙情感。
可终究还是赌输了。
他毫不留情地杀了我。
看着他为那一缕执念而失魂落魄,我庆幸自己死前亵渎了这朵高岭之花。
“我想知道答案。”他嗫嚅着,望着潭水里倒映的白影。
我轻笑:“想知道还不容易么?和我一样变成亡魂,不就能亲自问我了?”
他听不见,我才敢这么大胆放言。
仙门赫赫有名的天之骄子,又怎会轻易坠成鬼魂,还像我一样游荡人间不愿转世。
然而,正是随口一言,出乎意料的一语成谶了。
位居仙门之巅、被修仙世家呕心沥血培养的杀器终究还是死在了我面前。
他被万名魔修围剿,明明上一刻还游刃有余,却突然自爆灵力,望着我的方向倒下,仿佛断了线的风筝埋在黑压压的人海中。
毙命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无形力量将我拖拽到他灵魂旁。手腕蓦然涌现一条金色的绳索,似浮光跃金。
在他漆黑的瞳眸里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身影。
“告诉我答案。”他说。
我百思不解,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为何甘愿舍弃一步登天的修为,陪我来做这留恋人间的恶鬼?”
他面上史无前例地浮现了情绪。
“但为君故。”
但为君故。
听见话语的那一瞬间,我的三魂七魄好像都颤了颤。
我举起手,将联结灵魂的金丝摆在他面前轻晃:“我的答案就在这。”
有情之人,身陨后灵魂会依据情谊深浅生出联结之力,光芒越耀眼,力量越大,灵魂间的羁绊也越深。
“多可惜啊,今后你要陪我四处漂泊了。”我笑道。
他看着我,眼眸闪动:“正如我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