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束缚》桑格理塘

1、第 1 章

　　雾气弥漫，高处的树冠完全隐逸着，眼前的道路变得影影绰绰，身着白裙的女人微微抬头，一片白茫茫中，她半阖眼眸中的瞳仁黑的惊人，她低下头轻叹了一口气，赤着脚向前走去。
　　“一，二，三，......”她边走边数，时不时四处张望着。这里依旧没有变化，漆黑的高大树木，潮湿阴冷的空气，永远看不真切的小路，远处的不知是狂风的呼啸声还是波浪的拍击声。
　　略带咸味的冷风将散落的几缕长发吹得略显狰狞。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来到这里。
　　当一百二脱口而出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力道从背后袭来，眼前本就不甚清晰的道路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伴随着冰冷的，雌雄莫辨的声线，她再次跌下深渊。
　　“许自宜，你该走了。”这是下坠过程中，除了凌冽风声外，她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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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才蒙蒙亮，许自宜猛然惊醒，她看见天花板上映着刚从梦中惊醒时会出现的密密麻麻的绚丽烟花，她有些烦躁地闭上眼，伸手去摸床边充电的手机，打开手机，屏幕的白光刺痛了她再次睁开的眼睛，眯着眼看了看时间，才四点十二。
　　梦中的失重感使她出了一身冷汗，她再无睡意，闭上眼梳理着一团乱麻的梦境，直到细密的刺痛充斥着大脑，她才起床草草洗漱一番，下楼蹬着拥有五年工龄的自行车，伴随着一丝不堪重负的吱吱声去往学校。
　　清早五点多的街道上，早起的学生三三两两的去往学校，早起晨练的人不时发出清脆的击掌声和跑步时的喘息。略带凉意的风裹挟着水汽扑在脸上，许自宜越来越清醒，开始思考今天早餐要吃包子还是馅饼，等完全决定要吃的早餐时，她已经看到校门了。
　　她降低车速，慢慢靠近小门，门卫老于和同事正站在门口扫视着学生挂在胸前的走读证，看到她，有些惊讶，许自宜作为老师中出了名的拖拉王，能来这么早实属罕见，他走到教师经常走的小门旁，打开门闸说：“许老师今天来这么早啊，有早课？”
　　许自宜摇摇头，两只脚拖着地，身子撑在车头，慢慢通过小门，“今天醒的早，就提前过来备备课。”老于点点头，没再说话，看着她慢慢悠悠地骑着那辆有些掉漆的劳模自行车去往食堂。
　　等许自宜吃完包子回到办公室时，学生的早读才刚结束，办公室里也只坐着两个有早课的物理组的老师。
　　一一打过招呼后她坐到工位上，从堆叠的纸张下抽出一个有些褶皱的教案本，又将桌角的日历翻过一页，四月七日，她从桌上摸出一支笔在这页日历上画下一个圈，又将日历随手放回桌角，接着便握着笔，看着教案发呆。
　　非重点高中高一的学习进程并不吃紧，而作为生物老师的她课程安排更可以称得上是松散，她知道自己今天上午没课，但也不想呆在家里，索性来学校避一避，顺便补一下没写完的教案。
　　想到自己二十多岁还要趴在学校的桌子上补教案，她不由得有些想笑。
　　许自宜甩甩脑袋，开始梳理早上梦醒后产生的一系列无厘头的荒谬想法，熟悉的细密刺痛再一次漫延脑海。
　　好累，许自宜想，怎么会这么累。
　　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间，她将头缓缓靠近桌面，维持着握笔姿势，再次陷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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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颠簸的车厢里，汗水的酸臭味混杂着廉价的香水味形成一种令人无法言喻的气味，纪霖颂闭着眼睛，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从小养尊处优的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为了省一点路费而乘坐这种拥挤不堪，环境堪忧的大巴。
　　坐在身旁的阿姨依旧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媒婆的角色：“小伙子，你看看这个，我侄女，本科学历，现在在市里工作，小脸长得不算倾国倾城，但也是个小美人，还有这个，我邻居家的女儿，当老师的，吃的国家饭呢。”
　　阿姨不停翻着手机相册，尽可能将照片促到纪霖颂的眼前，自己也不停往他身上靠，“小伙子，你看看啊，还是这几个不喜欢，没关系，我们婚介所有很多好姑娘，我包里凑巧还带了几张照片，我......”说着又准备将斜挎在身侧的包拉到身前拿照片。
　　纪霖颂慌忙咽下嘴里的矿泉水，不动声色地尽可能地离妇人远了一些，摆手道：“真的不用了阿姨，我有喜欢的姑娘了，这次来就是为了追人的。”
　　阿姨有些尴尬的将包放回身侧，又悄悄上下扫视了他一圈，悻悻道：“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我听你没有女朋友还以为是没碰到合适的。”
　　纪霖颂摆摆手，见身旁的阿姨终于不在致力于给他介绍姑娘，他捏捏眉心，有些烦躁的翻出手机，看着助理传给自己的资料。
　　两年前，许自宜不告而别。
　　对于这意料之外的变量，他的第一反应是茫然，他不明白明明处于临门一脚就能成为恋人的人怎么就能突然不告而别。
　　短暂的怔愣过后，被戏耍的恼怒开始涌上心头，他开始回想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猛然惊觉一个事实，许自宜其实从未给过他正面回应，他所得到的，只有许自宜沉默无言地接受。
　　或者说，忍受。
　　忍受他的开始的恶劣，后来的任性，最后的体贴。
　　而这甚至是他在反复思索的两年后才得出的结果。
　　他不明白，许自宜明明可以在一开始就拒绝，从而掐断一切萌芽，为什么要不动声色的默许一切的发生，让他以为她的冷漠只是女孩子的羞怯，然后在他觉得时机成熟之时再选择不告而别。
　　就像她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的生活一样，她的离开也如晨间薄雾般无声无息。
　　纪霖颂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膝盖，看着手机中许自宜的照片，照片中的许自宜正在给学生讲题，上半身微微弓着，头发松散的挽在脑后，可能是这道题目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解释得清楚，导致她不能按时下班，许自宜本就不甚和蔼的的脸上眉毛微微皱着，已经伸出的一只脚半收不收。
　　她还和从前一样，纪霖颂收起手机想。
　　随着汽车刹车的嗡鸣，纪霖颂终于得以从狭隘的空间中脱离，下车后，他微微跺了跺脚以缓解有些发麻的腿脚。行李早就让人打包运到住所，之所以坐大巴来到这个县城也不过是心血来潮想体验一下许自宜之前的生活。
　　随着嘈杂的人流走出车站，本以为来接自己的车会停在路边，结果纪霖颂站在清晨不甚温暖的凉风中萧瑟着，环视了几圈也没有找到自己熟悉的车辆，他微微皱了皱眉，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没几秒就接通，纪霖颂问道：“你人在哪呢？不是让你在门口等我吗？”
　　那边的声音带着点懒散，慢慢悠悠地说道：“你不知道在那里算违章停车，会被扣分罚款吗？”末了，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又添上一句：“怪不得驾照考那么多次都拿不到本。
　　纪霖颂感觉自己拳头硬了，颇有些咬牙切齿，“所以，现在你人在哪呢？”
　　“定位发你了，赶紧过来吧，许自宜上午没课，现在过去人应该还在家。”说完还没等他回应便挂了电话。
　　顺着导航走了一段时间终于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纪霖颂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看了眼驾驶座上的人，开口道：“什么时候到的？”
　　驾驶座上的男人摘下u型枕，可能是醒了没多久，头发依旧有些乱，他揉了揉脖子道：“可能在你刚出发的时候吧，把你扔车站后我就直接过来了，你还真是有够慢的。”
　　纪霖颂没再理会他的调侃，淡淡道：“梁礼昂，开车吧。”
　　“嗻，奴才遵旨。”梁礼昂掐着嗓子道，将枕头随手扔到车后座，整了整有些发皱的袖口，瞥了眼身旁颇有些坐立不安的纪霖颂，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慢悠悠的开车上路。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开口说话，一个是不想说，一个是懒得说。
　　车子七拐八绕终于停进了一个停车场位，梁礼昂把车熄火，他没有解开安全带，也没有打开车锁。他看着眼前的楼房，称不上破败，但也算不上好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区居民楼。两人依旧沉默着，谁也没有要提出下车。
　　半响，梁礼昂扭头看向纪霖颂，往常总透着懒散和戏谑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罕见的认真，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其实你也知道吧，如果会后悔，还会有这两年吗？”
　　纪霖颂没有答话，手指敲击着大腿。
　　梁礼昂也不催促，只把头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虽然先前也知道纪霖颂在许自宜老家的县城买了房子，可能是准备在被耍的两年后给许自宜迟来的“报答”，但昨晚在酒店休息的纪霖颂却是让他早上先送自己去汽车站，然后再去C城的汽车站等他。
　　他可不相信他是什么心血来潮体验生活，这个从小就会因为夏令营枕头不够软而直接放弃唾手可得的奖杯回家的人，怎么可能会去坐拥挤的大巴车。
　　十几年的相处让他明白，纪霖颂去C城的目的，可能不是他想的“报答”。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他终于听见身旁的人开口，声音有些紧绷，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下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