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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梦魇惊寒藏凶影 痴缠终至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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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染透天空,屋内烛火昏黄,映得床榻上的人影愈发孱弱。
江浸月发着高热,浑身滚烫,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被褥下的身子不住地轻颤,眉头拧成一团,呼吸带着浓重的灼热。
半梦半醒间,一股异香悄然钻进鼻腔,不浓不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缠绕在鼻尖。
那香气很是熟悉,像是雨后初晴时,草地里散发的清新草木香,混着几缕淡淡的紫罗兰幽韵,清洌中藏着一丝缠绵的怅惘。
江浸月的意识昏沉,眉头皱得更紧,脑海中一片混沌。
这味道,她分明在哪里闻过,可无论怎么回想,记忆都像被浓雾笼罩,怎么也抓不住头绪,只剩下一阵尖锐的恍惚,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床榻边,成黔身着素色常服,眼底满是血丝,神色凝重地站在那里,目光紧紧锁在江浸月痛苦的脸上,指尖悬在她的额前,却终究没有落下。
不远处,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俯身诊脉,指尖搭在江浸月的腕上,神色愈发沉郁。
片刻后,老大夫收回手,对着成黔躬身行礼,低声道,“大人,夫人这并非寻常风寒高热,而是梦魇之症,邪祟扰心,心神不宁,才会高热不退,陷入混沌。”
“梦魇?”成黔转头看向床榻上呓语不止的江浸月,他得到江浸月发烧的消息便赶回来,回来便是这幅模样。
江浸月跌跌撞撞地冲出庭院,四处奔走,逢人便问哪里有高僧大师,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眼底满是血丝与疯狂。
她攥着剪刀,没有半分犹豫,对着自己的长发,一刀又一刀地剪下去。
每剪一刀,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头皮传来的轻微刺痛,能听到发丝断裂的细微声响。
画面陡然切换,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她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地砖的寒气透过衣料渗进骨子里,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下意识地低头,便看到周绮予躺在她的身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而她的手中,正紧紧攥着一把沾了血迹的刀,刀刃冰凉,触感真实得可怕,刀刃上的血珠缓缓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那红色鲜活而黏稠,带着淡淡的铁锈味,钻进她的鼻腔,呛得她胸口发闷。
江浸月甚至能清晰地记得自己握刀的力道,记得刀刃刺入肌肤的触感。
她杀了周绮予?
她杀了周绮予??
烛火燃尽了一支又一支,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曦透过窗棂,洒在成黔疲惫的脸上。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眼底的血丝愈发浓重,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
江浸月是被浑身的酸痛惊醒的,高热渐渐退去,可意识依旧有些混沌,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又是成黔那张脸。
脑海中的记忆如同乱麻一般,破碎而混乱,那些梦里的画面、现实中的片段,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只觉得头痛欲裂。
捋一捋,她需要好好捋一捋。
她看着成黔,脑海中突然想到四个字,精疲力尽。
江浸月意识到,两个人走到如今,现在,都已力竭。
那一刻,她觉得,真相到底是什么,她和成黔最终会走向何方,好像都不重要了。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累了,真的累了。
可唯有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她真的杀了周绮予吗?梦里那刺目的血迹,那冰冷的刀刃,还有周绮予毫无生气的脸庞,都真实得让她心悸。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成黔问道。
江浸月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头转向一边,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不想见到成黔,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更不想面对他。
成黔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喝点水?或者吃点东西?你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周绮予是怎么死的?”江浸月终于开口。
成黔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痨病缠身,拖了许久,终究是没熬过去。”
说谎。
江浸月闭上眼。
他口中,从来都问不出一句实话。
成黔转身端过一旁早已温好的粥,舀了一勺,递到江浸月的唇边,“先喝粥。”
江浸月猛地偏过头,一口将粥吐了出来,粥汁溅在被褥上。
成黔又舀了一勺,想要再喂她,江浸月却突然抬手,打翻了他手中的粥碗,温热的粥水洒在他的衣襟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放了我。”江浸月手脚上的链子哗哗作响,“你放了我!”
成黔的动作一顿,自顾自拿起杯子,“嗓子哑了,喝点水。”
“你要这样关着我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吗?”江浸月吼道,“成黔!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你到底要困我到什么时候?你别逼我真的恨你!”
成黔沉默。
“你说啊!你说话啊!!”
他什么都不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完全不理智的人。
江浸月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抬起头,直视着成黔,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猩红,一字一句,字字戳心,“你母亲说得没错,你就是冷心冷情!死的不应该是你哥,而是你!”
成黔的脖颈猛地绷紧,青筋凸起,在这一刻被她的话彻底点燃,化作了愤怒。他猛地俯身,一把扣住江浸月的手腕,力道渐渐收紧,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猩红,“我母亲跟你说的?”
“是啊,她不止一次提,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江浸月太清楚了,这句话,是最能戳中他心口的利刃,是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执念。
江老夫人与成黔争吵颇多,江浸月又不是没有听过。
很多时候,她心中还很是怜悯,甚至心疼,觉得他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
可如今看来,谁来心疼心疼她自己呢?
“江浸月,你真是——”成黔终究被她眼中的冰冷刺痛,话到嘴边,只剩下无尽的怒火与无力。
“拿开你的脏手!!”
他松开手,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痕,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睛红的能滴出血来,最终只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好……好……好样的!”
话音落,他猛地挥袖而去,衣袖扫过桌案上的茶杯,茶杯摔在地上,炸开。
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房间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江浸月抿唇,抿了又抿,终是气恼地闭上眼。
转眼便到了午时,窗外的日头愈发毒辣,丫鬟端着一碗温热的粥,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生怕惊扰到房间里的江浸月。
“夫人,该吃饭了,这是厨房特意给您熬的小米粥,好消化。”
江浸月闭着眼睛,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不吃。”
丫鬟吓得身子一哆嗦,手中的粥碗微微晃动,脚下一滑,猛地跌坐在地上,粥碗摔在地上,粥汁洒了一地。
“夫人对不起!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浑身不停地发抖。
江浸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丫鬟颤抖的手上,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你手抖什么?抖得跟筛子一样,难不成是怕我吃了你?”
丫鬟吓得浑身一僵,磕头磕得更厉害了,“回夫人,奴婢……奴婢们都一天一夜未进食了,身子实在虚弱,才会不小心摔倒的,求夫人恕罪。”
“什么?你——”江浸月的身子微微一震,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诧异,随即又被浓浓的嘲讽取代。
花样还真多啊。
她不吃东西,他便让所有人都陪着她一起受苦,还故意在她面前晃,故意说给她听。
江浸月冷笑一声,“端过来,我吃。”
而另一边,成黔离开后,便去了刑部。
魏松拿着一份卷宗,“苏家当年在滨海一带经商时,与成家有过密切往来,甚至有利益牵扯,是也不是?”
“竟有此事?”成黔惊讶,而后立即接过卷宗看了看,“下官确不知情。”
“这些得清清楚楚,你怎么会不知情?”魏松皱着眉提高声音。
“下官幼时父亲便携家眷来了京畿,小时候的事情确实是不记得了。”成黔面露难色,“彼时年纪尚小,还不到三岁。”
“你也知道,苏家旧案事关重大,牵扯甚广,如今查到你与苏家相识,按照律例,你必须回避此案,不能再参与任何相关的查探与审理。”
成黔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向陛下请辞,回避此案。”
魏松走了,留下成黔一人,他看着窗外的天色,神色沉郁,快了,他暗暗道。
片刻后,他起身前往梵音寺。
抵达梵音寺后,成黔再次见到了清尘。清尘依旧是一身素色僧袍,双目失明,走路说话却与常人无异,手中捻着佛珠,神色平静,“成大人,您又来了。”
“清尘大师,”成黔微微颔首,语气凝重,“我今日前来,还是为了上次那药草与木雕之事,不知大师可有头绪?”
清尘微微蹙眉,抬手捻了捻佛珠,“大人带来的药草香气,我近日又仔细回想了一番,那是南洋一带的一种奇草,名为‘迷心草’,香气能扰人心智,让人陷入幻境,甚至能被人操控心智,与大人所说的‘让人失魂沉溺、任人摆布’极为吻合。至于那木雕,那纹路诡异,不似中原之物。”
成黔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如此,智博和尚就是利用这种“迷心草”,操控那些京中贵妇人,行苟且龌龊之事,“多谢大师告知,不知大师可知,这种迷心草,在中原何处能寻到?”
清尘摇了摇头,“此草极为罕见,中原很少有种植,多半是从南洋传入,唯有常年往来南洋与中原的商人,或许能寻到踪迹。”
成黔心中一沉,正欲再问,随从忽然匆匆赶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查到智博和尚的踪迹了,有人在城郊的破庙一带见过他,身边还跟着那个小沙弥。”
成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起身对着清尘躬身行礼,“多谢大师指点,此事紧急,我先行告辞,日后再登门致谢。”说罢,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开了梵音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