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言爱》童思

11、欢迎回来，四活宝 周三下

　　周三下午没课，林忆柳预约了图书馆的阅读时间。
　　路上，林忆柳抬头望着漫天飞舞的枫叶，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十月的校园像是被施了魔法，枫林道两旁的树木仿佛一夜之间被点燃，从翠绿变成了火红与金黄的交响曲。
　　一阵微风吹过，又一批枫叶挣脱枝头，在空中旋转、飘舞，最后轻轻落在石板路上。
　　“好美……比前些日子的银杏叶还要美。”
　　她小声感叹，迅速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对准这秋日的盛景。镜头里，一片形状完美的枫叶正缓缓下落，她连按几次快门，想要捕捉这完美的瞬间。
　　拍完照片，林忆柳低头查看时间，猛地惊呼一声：“糟了！”图书馆的预约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枫林道，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拍打着。
　　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与外面温暖的秋阳形成鲜明对比。林忆柳轻车熟路地来到三楼的文学区，远远地就看到自己惯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已经有人了。
　　那是她最喜欢的位置，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在桌面上，既不刺眼又足够明亮，还能看到窗外的枫树、银杏树梢。
　　走近一瞧，竟是盛清淮。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忆柳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琥珀色，像是秋日里最透亮的那片枫叶。
　　“小柳树你来啦？快坐快坐，为了见你一面我特意在这蹲你呢，这几天你忙的都不见人影，一打听才知道你老往图书馆跑。”
　　“这几天社团有新的比赛，我想着来图书馆看看关于枫叶的书籍。一时忙的没来得及告诉你，对不起啊清清。”
　　亲昵的称呼让盛清淮的耳尖悄悄泛红。“没关系的…”
　　林忆柳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划开一看是许久未见面的廖敏敏打来的电话：
　　“林忆柳！！快来银枫车站接我。”
　　“好，你别急，我这就去。”
　　“小柳树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火急火燎的赶往车站，生怕慢了一秒廖敏敏就消失不见了。
　　廖敏敏站在车站出口，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和落寞。她不停地踮起脚尖，焦急地张望着。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廖敏敏的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刚刚哭过。泪水似乎还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可能滑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敏敏！敏敏！”
　　廖敏敏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林忆柳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朝她飞奔而来。林忆柳满脸笑容，张开双臂，给了廖敏敏一个大大的拥抱。
　　“敏敏，你怎么才回来啊！”林忆柳埋怨道，“本来以为开学那天能见到你的，结果你不仅没出现，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廖敏敏的身体微微一颤，她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轻轻拍打着林忆柳的后背，轻声说道：“对不起啊，忆柳。”
　　林忆柳察觉到廖敏敏的不对劲，她缓缓推开廖敏敏，果然看到了廖敏敏那泛红的眼眶。
　　“敏敏，你怎么了？”林忆柳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可以告诉我呀。”
　　廖敏敏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试图掩饰自己的悲伤，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苍白和无力。
　　“没事，我们快走吧，去学校了再说。”廖敏敏故作镇定地说道。
　　林忆柳没有动，她紧紧抓住廖敏敏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廖敏敏轻轻‘嘶’了一声。
　　“疼吗？”林忆柳立刻松开手，却转而捧住廖敏敏的脸，“那你告诉我实话。从初中到现在，你什么时候骗得过我？”
　　车站广播里响起列车到站的提示音，人群如潮水般从她们身边涌过。廖敏敏的长发被穿梭的气流掀起，露出她瘦了一圈的脸颊和明显的黑眼圈。
　　“你瘦了。”林忆柳的声音突然哽咽，“到底怎么了？咱们四个分开前还好好的，这一个多月你去哪了？”
　　廖敏敏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像风中挣扎的蝶翼。她突然抓住林忆柳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我爸...他...”话刚开头，廖敏敏的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林忆柳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记得廖叔叔，那个总是笑眯眯给她们做糖醋排骨的高大男人，每次去廖家都会偷偷往她书包里塞零食。
　　“廖叔叔怎么了？”林忆柳的声音开始发抖。
　　廖敏敏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突然双腿一软。林忆柳急忙扶住她，触手却只摸到一把骨头。她这才注意到，廖敏敏宽松的卫衣下，肩膀的轮廓锋利得吓人。
　　“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
　　盛清淮见状，连忙上前帮她们拿过行李，然后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候车厅角落，塑料椅冰凉坚硬，廖敏敏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直挺挺地坐着。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卫衣下摆的线头。
　　林忆柳买来热奶茶，塞进廖敏敏手里。“喝点甜的。”
　　温热的触感似乎唤回了廖敏敏的一些神志。她双手捧着杯子，蒸汽氤氲中，一滴泪终于坠落，在纸杯上溅起微小水花。
　　“八月六号。”廖敏敏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爸爸工地上出了事故。”
　　林忆柳的呼吸停滞了。她想起那天自己正兴高采烈地给廖敏敏发在外婆家拍的照片，而对方只回了个简单的‘玩的开心，代我向外婆问好’。
　　“他...走了吗？”林忆柳几乎不敢问出口。
　　廖敏敏摇头，却又点头。“医生说算是植物状态。”她突然扯开卫衣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疤痕，“这是取肋骨时留下的。”
　　“肋骨？”
　　“做开颅手术需要材料。”廖敏敏机械地解释，仿佛在背诵医学教科书，“我妈卖了房子，现在住在医院旁边的出租屋。整个暑假我都在ICU外面...”
　　林忆柳猛地抱住她，两个人的奶茶都打翻了，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们的牛仔裤。但她不在乎，只是死死抱着廖敏敏单薄的身体，感觉怀里的女孩在剧烈颤抖。
　　盛清淮起身去买了湿巾纸，回来后帮林忆柳简单擦了擦，又把剩下的递到她手上，示意她给廖敏敏也擦擦。
　　“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忆柳哭着问，“我可以早点回来陪你...”
　　廖敏敏终于崩溃般地哭出声：“每天十几万的医药费...妈妈到处借钱...我怎么敢跟任何人说...”
　　候车厅的时钟指向三点，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在她们身上。两个女孩就这样抱着，任凭周围人来人往。
　　许久，廖敏敏慢慢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从包里掏出一个药盒，熟练地吞下两片白色药片。
　　“抗焦虑的。”见林忆柳担忧的眼神，她解释道，“开学前才确诊。”
　　林忆柳紧紧握住她的手：“从现在开始，我陪你一起面对。学费生活费你不用担心，我卡里还有压岁钱...”
　　“忆柳。”廖敏敏打断她，眼神突然变得坚定，“别告诉其他人，尤其是...顾冶。”
　　“顾冶？”林忆柳一愣，“你们不是...”
　　“分手了。”廖敏敏苦笑，“就在出事第二天。他要去美国交换，我不能拖累他。”
　　林忆柳瞪大眼睛：“所以他不知道？”
　　廖敏敏摇头，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病床上插满管子的男人，旁边是憔悴的廖妈妈。“我删了所有社交账号，换了号码。除了你和盛清淮，没人知道这些。”
　　广播响起检票提示，廖敏敏站起身，把药盒塞回包里。阳光下，她脖子上的银链闪着微光，那是去年生日顾冶送的。
　　“走吧。”她拉起林忆柳。
　　林忆柳看着好友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初三那年，廖敏敏急性阑尾炎发作时也是这样，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晕倒在操场才被人发现。
　　她快走几步追上廖敏敏，强硬地抢过她手中的行李箱。“以后不准再一个人扛了，听见没有？”
　　廖敏敏怔了怔，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微笑。她点点头，两个女孩的手指紧紧交缠在一起，像多年前第一次成为朋友时那样。
　　车站外，十月的阳光依然炽烈。
　　林忆柳偷偷看着廖敏敏的侧脸，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联系顾冶，不管用什么方法。
　　公交车摇晃着驶离车站，廖敏敏靠在窗边，看着城市街景一帧帧后退。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们坐后面去。”林忆柳突然拽起她，不由分说地拎着行李往后排走。廖敏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前排单人座上放着一个深蓝色书包，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篮球挂件。
　　那是…顾冶的标志。
　　廖敏敏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脖子上的银链，金属表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她顺从地跟着林忆柳走到最后一排，重重地跌坐在塑料座椅上。
　　“他不是去美国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林忆柳压低声音问。
　　廖敏敏摇摇头，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林忆柳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偷偷拍下那个书包，照片发到了一个四人小群里。
　　群成员是她、盛清淮、廖敏敏和顾冶，群名还停留在两个月前的‘四活宝’。
　　“你干什么？”廖敏敏猛地扯下一只耳机。
　　林忆柳冲她眨眨眼：“放心啦，我就是想问问情况。”
　　廖敏敏夺过手机，手指悬停在‘删除并退出’按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最终还是把手机扔回给林忆柳。
　　“别闹了。”
　　公交车在大学城站停下，那个深蓝色书包的主人始终没有出现。廖敏敏却在下车时踉跄了一下，脸色煞白地盯着某个方向。
　　林忆柳顺着廖敏敏的目光看去，只见顾冶正站在公交站旁的报刊亭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眼神却时不时往公交车这边瞟。廖敏敏的身子僵住，想转身离开，却被林忆柳紧紧拉住。
　　顾冶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他快步走过来，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愧疚，还有心疼。“敏敏……”他刚开口，廖敏敏就别过脸，冷冷道：“你不是去美国了吗？怎么出现在这了？”顾冶的喉结动了动，“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了，我不走了。”廖敏敏身体一颤，“不用你可怜我，我们已经分手了。”
　　林忆柳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顾冶是真心想帮你，你就别嘴硬了。”顾冶走上前，轻轻握住廖敏敏的手，“敏敏，我不会再离开你，我们一起面对。”廖敏敏的眼泪夺眶而出，最终还是没有抽回手。
　　盛清淮轻轻揽过林忆柳，“给他们留点空间。”
　　林忆柳和盛清淮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顾冶和廖敏敏。
　　廖敏敏虽还在抽泣，但已不再抗拒顾冶的靠近。
　　顾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廖敏敏手里，“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先拿去给叔叔治病。”廖敏敏看着银行卡，又看看顾冶，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停在了公交站旁，车窗降下，里面坐着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顾冶，上车。”女人说道。顾冶犹豫了一下，对廖敏敏说：“敏敏，我先处理点事，很快回来。”廖敏敏轻轻点头。顾冶跟着女人上了车，轿车疾驰而去。
　　林忆柳走到廖敏敏身边，“别担心，顾冶会回来的。”
　　盛清淮也安慰道：“他既然知道了你的事还回来了，就不会轻易放弃。”
　　“嗯，但愿如此吧。”廖敏敏吸了吸鼻子。
　　接下来的几天，廖敏敏依旧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之间。林忆柳和盛清淮也时常陪着她，帮她分担一些压力。然而，顾冶却一直没有再出现。廖敏敏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可林忆柳知道，她心里还是盼着顾冶回来的。
　　这天，廖敏敏在医院照顾父亲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顾冶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是没怎么休息。“敏敏，我回来了。”顾冶走到她身边，“我和家里人谈好了，他们会帮叔叔找最好的医生治疗。”廖敏敏又惊又喜，眼中满是感动，“真的吗？”顾冶紧紧握住她的手，“当然是真的，我答应过你，会和你一起面对。”
　　远处，林忆柳靠在走廊拐角，看着相拥的两人，悄悄抹了抹眼角。她拿出手机，给那个三人小群发了条消息：
　　【欢迎回来，四活宝。】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将两个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影子交叠的地方，一枚银色的小听诊器挂坠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