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爬上小山坡》钦点废柴

2、第 2 章 “帮你投了

　　回到建材街，容意拎着一袋牛杂上楼，指尖充血却毫无知觉。
　　谭少欢在二楼拦截她，跟着她一起进她的小房间，还不忘打趣她：“你在外面碰到帅哥了？笑得这么花痴？”
　　容意收敛表情，揉揉勒得发皱的指尖，“牛杂都塞不住你的嘴。厨房就在旁边，你为什么不去那边吃？”
　　“等下阿婆看到，又要讲，‘家里煮饭不吃，天天吃外面的垃圾’。”谭少欢阴阳怪气地模仿容意外婆的口吻，顺手将打包盒搁上容意的书桌。
　　容意哇哇地叫停，催他重新拎起来，从桌上扯了两张广告传单垫了桌才准许他放下。
　　谭少欢骂她瞎讲究，夹起第一块牛肚，还是先孝敬老姐，“给你。”

　　容意用盒盖接了，用之前剩的果叉插着吃，再问就不要了。她抽出一张白纸，想画少年的脸，奈何画技拙劣，下笔有辱帅哥风姿，没有手机的短处再一次凸显，想偷拍都没条件。
　　她翻找看过的漫画本，试图找出相似的五官部分，对照临摹，东拼西凑出一张脸，可惜一点也不像，没有亲眼所见那般有魅力。

　　容意托着双颊叹气，看墙上日历。
　　上半年冲刺中考，日历按月贴了两排在桌边墙面，一日一红叉，带着很强的视觉压迫感，直到六月下旬才结束。仔细看时，月末的最后一个周六，都画着特别的金色星星。那是见到少年的日子，每月一天，七月暑假变成两次，都是周六。

　　谭少欢稍稍停筷，像狗一样哈气，缓解辣味刺激，偶然留意到容意的眼神。
　　“姐，星星是什么意思？”

　　容意回过神，“特殊日子。”
　　谭少欢摸摸冒汗的鼻尖，粗人难得尴尬，“哦。”

　　容意反应过来，扭头白了他一眼，说：“别乱想，是去泰康园的日子。”

　　谭少欢吃一堑长一智，岔开话题：“还是这家的牛肺最好吃，一点腥味都没有。听说你们一中后门有一家牛杂也很牛，下次我去找你，我们去吃。”
　　谭少欢壮得跟牛一样，食量惊人，提到美食就双眼冒精光，谁叫体育生消耗大。他学习一般，今年中考通过体育特招进了有体艺班的乌山市实验中学。
　　他灵光一闪，“差点忘了，还有何东东。”
　　何东东只是花名，本名何茜茜，朝谭少欢大吼时还是“河东狮”，是楼下敏慧窗帘店老板娘的女儿，和他们表姐弟一起长大，今年也考进了实验中学。
　　他们仨的Q群名叫“谈何容易”。

　　容意抠着白纸边角，心不在焉，“好啊，等我找找在哪里。”
　　谭少欢说不用她操心，他来找，她带嘴就行。他捧了只剩汤的塑料盒扔去厨房就上了楼。

　　容意又发起呆，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见到那个男生是什么时候，等她认得201路末班车上的另一个固定乘客，已是初一下学期，他也成了她的“幻想朋友”，在她枯燥重复的求学生活中落下一个个特殊的坐标，星星一般亮眼。
　　容意站起身，用金色啫喱笔在今天旁边画了一个星星，并多加了几个字，用夸张的表述记住这平淡的一天：“截停”公车✅。

　　日子在阵雨的催促下进入八月，容意又在周六搭201路去泰康园。

　　谭友梅心疼女儿大热天跑出来，咕哝道：“难道泰康园的风扇比家里的吹着舒服？”
　　护工宿舍不像老人房有空调，只有摇头风扇，容意跟之前一样躺床上看MP4，躺久了压着的衣服会黏上皮肤，躺在身边的谭友梅也是一股抵挡不住的热源。
　　她又拐弯抹角打听“小黎哥”有没有来，试探道：“上次的大苹果挺好吃，粉粉的，很香很甜。”

　　谭友梅：“302黎伯给的，就没有不好的东西。下次想吃我给你买。”
　　容意：“算了。”

　　谭友梅以为女儿抱怨她很难回家一次，说：“不知道是不是在门口水果店买的，一会我去找找，看有没有粉苹果。”
　　容意岔开话题：“我上次搭车回去好像在车上碰到他孙子，穿深蓝色衣服的。”

　　谭友梅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有没有打招呼？”
　　容意勾开吹到嘴角的一缕发丝，说：“怎么可能，又不认识。”

　　谭友梅早忘了小孩子的青涩别扭，说：“打过招呼不就认识了？”
　　容意嗤笑一声，又不禁想象他们第一次打招呼的场景。
　　各自抬手说嗨？好像太木了。

　　谭友梅又说：“302黎伯很好讲话，下次来我带你去认识他孙子，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以后在同一个高中有个照应。”
　　容意心脏突突跳，撞得胸口发疼，紧张得像马上要上讲台做自我介绍。她始终觉得太积极攀交情不好，对方又是一个男生。
　　“学校会有师姐照顾我。”容意放下MP4，侧躺面壁，装困闭上眼。

　　容意睡醒午觉下楼，在园区里溜达，蹲守到了那只黄色狸花猫，她管它叫菠萝咪。有一次容意忽悠谭少欢一起来泰康园，除了逗猫，他抱怨园区无聊，再也不来。
　　容意捡了枯树枝给菠萝咪挠痒，再一次感叹要是有手机就好了，她可以给菠萝咪拍照。

　　周围越来越闷热，容意只觉眩晕一般，眼前一暗，天光转瞬消失，黑云压城，雨滴打在球场上，惊走了菠萝咪。
　　空气腾起泥尘和草混合的湿润气味，容意起身往回走，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蓝色身影闪向另一个方向，她莫名雀跃，小跑回附楼宿舍。

　　容意等谭友梅下工回来，说：“你还说热，这不下雨了。”
　　谭友梅照旧借花献佛，给她两个大苹果。

　　容意展颜，低头闻了一下，清香入肺，跟咬了一口似的，“黎阿公的孙子又来了。”
　　谭友梅：“是，小黎哥来了。”

　　容意：“他怎么次次带大苹果？”
　　“小黎哥”这个称呼对同龄人来说还是太过亲昵，容意没法像妈妈一样爽快开口。照她看，叫“苹果哥”比“小梨哥”更贴合少年的形象。

　　谭友梅微微一笑，“老人肠胃不好，应季的西瓜、香蕉、龙眼、芒果都不能吃，不是拉肚子就是上火，只能吃苹果，但小黎哥也不是次次带。”

　　容意打算等雨转小再下公车站，夜里看不清雨丝，看不到月亮，看球场，也看不出反光的积水上有没有涟漪。
　　谭友梅将剩下的一个大苹果塞给她，“你带回去吃。”
　　容意怕要撑伞，不想提东西，说：“太重不拿了，刚才吃过了。”

　　“才一个，哪里重，塞进包里又不用你拿。”谭友梅将大苹果塞进她的小皮包，平整的包面凸起一块，还能扣上扣子，问题不大。
　　谭友梅还要塞折叠伞给她，容意说什么也不要了，妈妈就一把伞。

　　雨比预想中大一些，不是毛毛雨，是“粉条雨”。容意抱起斜挎包，低头深一脚浅一脚跑到公车站。
　　201路末班公交孤零零地停在雨中。
　　容意大步跨上去，下意识瞥了一眼红荧荧的LED时钟。
　　20:03，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为她停留三分钟。
　　蓝色身影还坐在老地方，后门边，车厢后半截高出一个台阶的第一排。

　　容意半湿的卷发炸起来，大概更像卷毛小狗。她松开挎包，往两边拨了下凌乱的头发。她杵在投币箱边，低头翻找公交卡。
　　苹果，有。MP4，有。家门钥匙，有……卡呢？没有。别说卡，连装卡的钱包也没找到，难道忘了妈妈那里？桌上？床上？

　　公车嗤的一声，关上车门，慢慢启动。
　　秃头阿叔难得开口：“坐稳再说啊。”

　　司机的安慰起了反作用，容意反而更焦急，想着别处可能有双眼睛盯着她，手不听使唤，带出了一只大苹果，嘭地落地。她的脸也红成了另一只。
　　她慌忙蹲下捡起，苹果摔烂的部位散发出一股湿润的甜味。这下好了，想用这个苹果抵车费都不行，她身无分文。

　　司机阿叔目视前方开车，又似瞥了她一眼。

　　苹果烂了，不能再放进包里，容意无措地将之换到另一只手，还是没变出钱来。
　　“没带钱包……”她哑了哑，准备讲下次再补投，不对，是明天，等末班车开到建材街她就上来投币。

　　铛铛两声，金属相击的声响，跟容意幻想剧场中的声音重合。那道深蓝影子不知道几时走近，投了两个硬币，低声扔下一句，“帮你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