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钻与微笑唇》郑非述

2、量子纠缠 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滴轻轻敲打着玻璃，和主机风扇的嗡鸣混在一起。

　　颜瑾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摸向裤袋里的手机。

　　“十点...中心医院...”他喃喃自语着解锁屏幕，指尖在备忘录上划动，确认明天的行程。

　　床头的小闹钟显示22:17，往常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直播。

　　颜瑾站起身，连帽衫的袖子擦过键盘，径直走向狭窄的浴室。

　　热水从花洒喷涌而出，很快蒸腾起一片雾气。颜瑾站在水下，任由水流冲刷着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又响起李医生电话里的声音：“检查结果出来了...需要尽快...”

　　突然，他猛地抹了把脸，关掉水龙头。浴室镜子上凝结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

　　颜瑾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发梢还未干就倒在了床上。

　　他伸手够到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他和妹妹去年在游乐园的合影。

　　小雨坐在旋转木马上，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阳光透过她的发丝，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颜瑾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明天得早起...”他对自己说，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云顶大厦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雨声渐渐大了，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细小的河流。

　　颜瑾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老旧公寓的隔音并不好，他能听见雨水敲打空调外机的金属声，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偶尔一阵风吹过，雨声就变得急促起来。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听到直播间里观众们的弹幕声，看到那个永远按不灵的F键...

　　闹钟定在早上七点，但颜瑾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清晨六点三十分，闹钟还没响，颜瑾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窗外雨势不歇，依然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颜瑾拉开窗帘，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灰色天气中，远处的云顶大厦也若隐若现。

　　冷水拍在脸上的感觉让他彻底清醒。

　　衣柜前，他犹豫了片刻。最终选了一件深棕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这是他比较正式的一套衣服，去年参加平台典礼时买的。

　　衬衫袖口有些发皱，他接了杯热水，把袖口铺在桌面上熨了熨。

　　医院的走廊，潮湿的令人生厌。

　　颜小雨正坐在病床上，膝盖上摊开一本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哥！”她抬头，眼睛亮了起来，手里的铅笔却没停，“你看，我画了昨晚的月亮。”

　　颜瑾走近，看到纸上是一轮朦胧的弯月，被雨后的云层半掩着，边缘晕染着铅笔的灰色调。虽然笔触稚嫩，但光影的捕捉意外地生动。

　　“画得真好。”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待会儿要去签个很重要的文件。”

　　小雨的铅笔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点：“是那个资助协议？ ”

　　“嗯。”颜瑾点头，“签完以后，你的治疗费就全包了。”

　　小雨合上素描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纹路：“哥，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

　　颜瑾失笑，捏了捏她的脸：“想什么呢？就是正规的资助。”

　　他指了指素描本，“等我回来，给你带新的彩铅。”

　　公交车平稳地驶过城市街道。

　　颜瑾靠窗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膝上的文件袋，里面整齐地装着妹妹的病历和各类证明文件。

　　公交车报站声响起，他匆忙按下车铃。
　　“中心站到了，请乘客...”

　　颜瑾站在公交站台上，仰头望着不远处高耸入云的祁氏大厦。

　　几个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撑着伞快步从他身边经过，公文包擦过他的手臂。

　　颜瑾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文件袋，跟着人群走向旋转门。

　　大厅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他有些拘谨的身影。

　　前台接待台前已经排了几个人，他默默站到队尾。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轮到颜瑾时，他报出李医生给的联系人姓名，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

　　“颜先生是吗？请到3号窗口办理预审手续。”

　　颜瑾的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才递出证件。3号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将他的资料输入电脑，眉头突然皱起：“您的预约号是...7号？”

　　“是的，昨天李主任亲自通知我的。”

　　颜瑾急忙从文件袋取出医院开具的推荐函，“这是肾移植专项基金的替补资格确认书。”

　　工作人员对着电脑屏幕反复刷新，键盘敲得噼啪响：“系统显示7号名额已经被取消了...”

　　颜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发白，“可是昨天李主任明明说......”

　　“这是总部的决定。”

　　工作人员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下一位等待办理业务的家属，“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有名额空缺我们会通知您。”

　　走出祁氏大厦时，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颜瑾身上，单薄的衬衫很快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人行道上的积水溅湿了裤腿，却浑然不觉。

　　转过街角时，一家电器行的橱窗正在播放签约仪式的现场直播。

　　颜瑾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镜头扫过七个受助家庭的笑脸，最后定格在祁氏集团总裁祁与白身上。

　　那个男人西装革履，正微笑着与一个小女孩合影，胸前的钻石领针在聚光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骗子...”颜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的号码。他颤抖着手指划了好几次才接通。

　　“颜先生，您妹妹刚才又发病了。”护士的声音透着焦急，“李主任说必须尽快手术，否则...”

　　“我知道了。”颜瑾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请...请再给我三天。”

　　他蹲在公交站牌下，将脸埋进湿透的袖子里。滚烫的液体终于决堤而出，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公交车在他面前停下又开走。

　　颜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顶端“小雨的主治医生”，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颜瑾瘫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湿衣服都没换就打开了直播设备。

　　摄像头亮起的瞬间，他强迫自己扬起嘴角：“老铁们，今晚颜王陪你们通宵！”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颜王今天怎么直播了？】
　　【主播眼睛怎么红红的？】
　　【是不是淋雨了头发都湿的】

　　颜瑾熟稔地应付着弹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块。

　　凌晨四点下播时，账户里多了八百多块钱，还不够妹妹一天的药费。

　　颜瑾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电话铃声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颜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我是祁与白。”

　　颜瑾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祁与白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有人越级操作了名单，我已经处理了相关责任人。”

　　“所以呢？名额还能...”

　　“不能，不过我给你准备了第二个方案。”祁与白打断他，“明天上午十点，祁氏大厦顶层办公室。带上你妹妹的所有病历资料。”

　　电话突然挂断，“第二个方案？”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呢喃，声音在墙壁间碰撞出轻微的回音。

　　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这不像是惊喜，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先是给他希望，再狠狠夺走，最后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抛出另一个“选择”。

　　祁与白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就像早已料定他会接受任何条件。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绞痛，更让他难受。

　　“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为了小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去。

　　手机亮起，一条新消息：

　　“别忘了明天。你妹妹的主治医生李主任也会到场。——白”

　　颜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