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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比郎君更添如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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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来由的,赫炎顿时警铃大作。不消一会儿,那骑马男子行到阶下,翻身疾跃,转眼奔到漱瑶面前。
“大娘娘,后生来晚了!”他急欲跪拜,袍子便已掀开来。
漱瑶敛眉冷道:“休行此事。”
那人弓起的背一个战栗,慌忙又立起。
直到此时,赫炎才看清他的面貌——浓眉大眼,体格魁梧,乃是个英挺健硕的郎君。
他一个跨步能顶四五阶,如此匆匆,却不见半点气喘脸热,穿戴华丽,出行又有队伍,可见不是一般人。不过这出口称呼“大娘娘”的,不解其意。
赫炎侧身而对,亟需漱瑶解释。
她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似是安抚,扭头对那郎君道:“好几年未见,小岭长大不少,壮多了。”
那男子惊奇地羞涩一笑,与之硬朗外表相较,堪称诙谐。他挠挠后颈,想看又不敢看地,嗫嚅道:“大娘娘来了,我还是听逐月阁的通报,您怎么不直接来寻我。”
他说话极尽全力端出轻柔姿态,所以讲得慢,像幼儿习字。兼得脸上绯红一片,从并不白的皮肤里透出来,更显滑稽。
漱瑶笑眼澹澹,耐心听他说完,甚至那郎君伸出小臂要扶她下阶,都很顺从。
赫炎一看,五内喷火,脱口便叫:“师父!”
她惊得一颤,手便搭落下来,怪道:“吼什么?”
男子这才想起打量另一侧站着的人,他早听消息说大娘娘身后跟着个模样俊俏的小白脸,传闻果然不虚。抿嘴望着差点触到她手指的小臂,他挺了挺背,缓缓道:“大娘娘,我听说您带回来一个徒弟?”
“噢,是。”漱瑶微微笑道,“这是赫炎,他叫方辞岭。”
姓方?
赫炎皱了皱眉。瞥见方辞岭射来的目光颇藏敌意,也不禁冷起面孔,抬起胸膛。虽不及他强壮,但身量却是不输的。
“嗳,别杵这儿了。”漱瑶指指道上马车,“那不是来接我的么?”
方辞岭立即展颜道:“正是,大娘娘请随我上车。”
他在家中甫一听铜牌出现,匆忙只为漱瑶备了车马,哪里顾得了其他。此刻赫炎站在车下,望着珍珠帘一拉,左右踱步,搓手咂嘴,不知何措。
“哎,是为兄的不是,并不晓得老弟你也来了。”方辞岭蹬上马背坐在前头,转脸朝他笑,“就劳烦你跟在车后。”语讫抱了抱拳。
赫炎哪里不知这厮敷衍,方还知道有个徒弟呢,现在又不晓得了。他心内烦躁,面上只装作平淡,正欲“回敬”他一二,车里忽然传来话语:“你怎么还不上来?”
他眼瞳一亮,话也不消说了,只往那马背上轻飘飘一睇,拽开衣摆便登上了车厢。
外头珍珠帘子噼啪响,赫炎一屁股坐到漱瑶身侧,咧嘴道:“我就知道师父你舍不下我。”
漱瑶推开他欺过来的身子,佯做掩鼻,“我倒忘了,赶了这么久的路,也没让你在山上温泉里洗个澡。”
赫炎一愣,赶忙坐开,退到厢门口。他耳面一赤,支支吾吾道:“是、是么,我还是有施除秽术的。”
正垂头懊恼之际,只听颅顶一串铃儿般的声,抬目一瞅,漱瑶坐在位上揉额大笑。他从未见她在短短几日内笑过这么多次,还如此放肆,如此用心。
那眼中神采、姿态松快,是认识她以来最稀罕的。
“师父?”赫炎喃喃呼道。
只因她越笑,泪花却自眶里涌了出来。
他抬手一挥,也做出了个结界。
漱瑶瞳仁滴溜一转,揩去泪水,道:“怎么学会的?”
赫炎离开原位,矮住膝盖,如此挪了好几步,委顿在她身下,仰脸面向。
他本生得俊俏,若是再养得好些,必定唇红齿白,再夺“艳”字。当然此刻也足矣,那玉面中添几分顽皮爱娇,微微蹙眉,正是独一份的可亲惹怜。
“怎么了又?”漱瑶不住一叹,点了点他鼻尖。
赫炎双手一搭,扣住她膝头,语气绵软,“现下外头听不见了,您老实说。”
“说什么?”她向后仰仰。
“说什么,还能是什么。”赫炎恨恨撅起嘴,一气儿竹筒倒豆子似,“城外仙姑观既在,城里怎么又是蒲英大观?你既是皇帝推举的凡人之神,这里怎么又称妖女?婉儿是谁?方辞岭是谁?你带我在城里兜这一大一圈是为了什么?如今又是去哪儿?你……”
“好了好了好了。”漱瑶抬手连连叫止,一张脸哭笑不得,“到底先说哪个?”
“都说!”他不忿地晃晃她膝盖。
眼见逃不脱,漱瑶深吸口气,抚住他肩背。
车厢豪华,满目的金银光彩,她眼神流盼,好似一一览过,又不像在看。
“算是种警醒吧。”漱瑶神情里流露出伤感,“至今,我也不懂赵家女如何能引来那场大地动,但她曾亲口说过,是因为我。阿璃、阿璃她爹、还有全城百姓,都是为了报复我。后来,为了寻找阿璃散落的遗骸,我只能筑起结界隔绝椒州城。又请皇帝在此地重建椒州,安顿幸存百姓,但不要刻意替我澄清谣言。”
赫炎看见她落下一滴晶莹的泪。
“五百年来,他们流传的故事中,我是妖女,尽管是我领命拒敌于外,是我保卫了边疆数城,包括椒州。但,残酷的战争离他们还是太远了,而那场惨绝人寰的地动,是刻在祖辈骨子里的惨痛,回忆和梦魇萦绕在血脉中,不能割断。我住在这里,是因为我的家在这儿。山上的仙姑观,也是从前我还不是妖女之时建的。也没多久之前,我偶然发现它竟还在供奉。婉儿说她出生便在仙姑观,母亲教她认识仙姑、崇敬仙姑,她便照做。”
她又笑了笑,“我问她你没听过城里怎么说么?她翻出一本泛黄掉页,字迹都模糊不清的烂册子。讲她家的祖先就是椒州人,认识仙姑,是个好人,绝不会是妖女。我知道她看不见,仔细辨认,大概是说当年,全城人义愤填膺要皇帝交出仙姑,当众判刑,她家人出头为我争辩,结果遭到排挤,才沦落到居于破观。”
“她祖上是谁?”
漱瑶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啧,不像杨家的人,多少祖宗我都认识。”
“那后来呢?”
“后来呀,我谎称是外地来的,也是仙姑信徒,想在此地一同供奉仙姑。她一个人呆久了,甚是欣喜,我们便结伴在观中住下。”漱瑶想起婉儿怀中欣慰,“我本就时日无多,隔几年去一趟听雷镇寻笛子,便是云游一番,她没有起疑。”
“她叫你‘真人’?”
“噢,那是我的疏忽,相处几十年总有个露馅儿的时候,她知道我会术法,偶尔便这么叫。至于蒲英……”漱瑶收回目光落在赫炎脸上。
“我知道。”赫炎捏紧手指。
她眼角还有泪,睫毛颤颤,仿似能再坠出一滴。但总之,自己去擦仍是不好的。
他耷着头,轻声道:“怎么能不知。”
既然“漱瑶仙姑”不许再现世,无非改头换面。好在大蓟幅员辽阔,百姓又资讯不通,多少人一辈子也出不去乡里。这椒州城之于仙姑,倒显得格外异类了。
短短几百年,她又重新为自己立起新碑,左右是个名头,叫什么不一样。
思及此,方辞岭斗大一张脸突然蹿进他脑海,吓得人浑身一震。
“那谁,怎么唤你‘大娘娘’?”赫炎撇撇嘴,悄悄拉住她袖口。
漱瑶眉心略动,“我平日是这么教你的?”
她历来不管旁人非议,稍有不尊,也并不理睬,但对他人,却以礼相待。赫炎替她清理过几个登徒子,深知此娘子脾性,自晓理亏,又觉无足轻重的人她才懒得搭理,可想方辞岭还是有几分重量。
如此思量,满腹委屈,挨了好久,看她脸色始终不见回转,才闷闷道:“方郎君到底何方神圣哪?”
漱瑶伸出食指,将他额头戳得通红,“你呀你呀。”
反正雷声大雨点小,赫炎满不在乎,揪起她及腰的几缕发丝放在手心转,磨豆腐似。
她道:“我很体谅当时师父不好站出来为我仗义执言,他一家老小,实在为难。我和阿璃爹的身份,他也始终知晓。后来,方家经营逐月阁,我从旁指点,在乱世时庇佑他们。久而久之,方家知道有这么一位世外高人存在,但我一直若即若离,唯有世间一块铜牌可以辨认,‘大娘娘’,只是示以尊敬。”
漱瑶扶起他安顿在一旁,“你好好坐着。”想了想,又道:“小岭是如今方家的少族长,他父亲早逝,祖父身体不大好。从前,也只有历任族长偶尔能见我真容,过去我常去方府替老族长治病,因祖父疼爱孙儿,他常伴左右,所以见过我几次。”
“那他运气可真好。”
“你运气就不好么?”漱瑶移肩捋过自己胸前青丝,一下一下手梳着。
头发,自然生不出疼痛,可叫人放在手心里把玩,自己却尝不到什么感觉,莫名有些不甘。
漱瑶忽然撇过脸对他横眉竖眼,“你运气好才能遇见我,才有机会寻到浣锦踪迹,过几日报完恩,你就要走了,再也见不着了,他……”
说到此处,猛然一滞,似乎忘了接下来是什么。
赫炎见她瞳色深深浅浅地变,手指慌乱地在腿上寻摸,眉头顿锁,唇齿紧闭,以为出了大事,赶忙将她腕子一擒,“怎么了?有何不妥?”
漱瑶急速眨了眨眼,抬起头,疑惑道:“他运气比你好?日后能经常见到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