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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看膝下难得无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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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离开听雷镇时,漱瑶未曾向他邀请,赫炎也没问什么,只是一前一后草行露宿,往西南去。
深更半夜,尤适合赶路,漱瑶施腾云术提起赫炎衣领就走。他双眼半睁半合,唔哝打着呵欠,“师父今日又不省了?”
“嗯。”她随意答着。
只是轻轻一应,赫炎眉头随之纠拧,扭头往上睇,差点滚出云团。
“你……”他慌乱抓住漱瑶小臂,堪堪立稳。
那身侧站着的哪还是一位袅娜多姿的娘子。
心中一紧,赫炎忍不住咽咽喉口,抖声问道:“您,您是觉着驻颜术损耗过多?”
“怎么?怕了?还是伤心了?”她扯嘴一笑,月光下半边皱纹横布的脸,带出一腔苍老沉稳的音色。
赫炎摇摇头,心内一片酸楚。
这模样其实见过好几回,按漱瑶所述,她若是普通人,从豆蔻年华至耄耋老妪,当是如此。
“乌漆嘛黑的,反正也瞧不清,你要是怕,莫看就是了。”
赫炎仍是摇头,忽想起那日在仙姑观中三人乔装的情形,道:“小人参精,我放回山谷了,她长得壮,好得快,我在石头上留了信儿。”
“嗯。”她依旧无动于衷。
赫炎突然怒火中烧。
离得这样近,她脸上深浅的圆斑、稀疏的睫毛、松垮的颈纹,全像曲子里偏离的调、漏弹的音,他难受得紧,偏南方这样热,伸手扯开胸前衣襟,恨不得将之撕了。
“又来了!”他气呼呼掷出这么三个字。
漱瑶不知他哪儿来的气性,左右习以为常,只略略瞥过一眼,“明日就到,我再给你置办几身新衣裳。”
“是衣裳的事儿吗?”他嚷道。
漱瑶不明就里,索性停下,只在空中悠悠地飘,风便慢了,耳后扬起的碎发也终究落入鬓间。她捋了捋发髻,摸到野菊花微微一顿,随即转过身来。
“你说。”
赫炎咬着下唇,望她疑惑中又拿捏几分不屑,顺嘴一撅,两眉一蹙,极是委屈。“我早说过您贵为仙姑,要做表率,要做榜样,要一副冷冷淡淡、高高在上的样子,好似那样就更显贵重,更为端方,人人见着您都肃然起敬,不敢忤逆。哦,装着装着,连自己都信了?”
他挑挑下巴,直勾勾盯着她。
漱瑶从鼻底哼出一声,“打量我不会揍你?”
“你哪回真揍了?”他胸有成竹。
漱瑶嗤笑声,眼刀子剐了道,越笑越觉有趣,“别不信邪,真到那时,我定不手软。”
“你手软?你是心软。”赫炎接着讲,“明知道杨武作风,就判他个永绝后嗣又如何?何苦几百年来保着杨氏香火,还说什么是报答杨氏一族为你看守坟茔之功。”
“我什么时候看顾他们几百年了?我没有自己的事要做?那不是刚好碰见杨家老翁,这才知道杨武还有后嗣,那小子跟了我几十年,伺候我、照顾我,我报答的可是他善待之恩,不是什么恻隐之心。”
赫炎懒得与她辩驳,“好,那我问你,渡给人参精的那些修为,总跟善待之恩无关了吧?你们才刚认识。”
漱瑶眨了眨眼,不说话。
“你当我没看出来?”他拉起调子谑她,“你堂堂大蓟大长公主,生祠修遍全国的仙姑,莫名其妙,无亲无故,赐她恁大一场机缘作甚?还不是看那小姑娘,不谙世事,从不知道你,却晓得尊师重道。她惩罚口出狂言的恶贼那会儿,不愿辱你道观,绑那人在观外树上,也不肯叫仙姑观沾上一丝晦气。”
赫炎凑身上来戳戳她肩头,“真不是恻隐之心?”
漱瑶不动声色,此刻听他说完,只抿抿唇,把他面容环视一圈,像是思索良久。
“前阵子,我忽然发觉从不曾松动的驻颜术有些许减弱。你知道,我这等修为,驻颜术乃小法术,随着心意就是,平日坐卧行走,无需花费什么念头,自然而然长驻。”
她言外之意,现下施驻颜术也要额外增添意念了。
赫炎心下一沉,“难怪您总时不时摸着手背手腕。”
“这你都知道?”她惊讶不止,“脸我是瞧不见,自己的手每日都看,起先以为眼花,后来确定,果真稍不留神便露出了老态。”
她长长叹口气,“倒不是贪恋这副美貌容颜,越发提醒我活不长了,真是恼火。”边说着,轻松变回了漱瑶模样,冲他歪嘴坏笑,“徒弟你可要多瞧瞧,记住为师年轻时的容貌,我百年之后,可不想在别人眼中,是方才那般老态龙钟。”
赫炎答了句好,望她嗔笑,听她俏语,心底却如灌了场冰雹,一片凄凉哀痛。他有些异感,前头冒出的一丝丝,好似是甜蜜的东西,刹那淹没。
不,她讲这番话,必然是不愿旁人以后提起仙姑,想到的是年老体衰、弱不禁风。怎么可能是恐自己嫌弃她老而丑的模样?
“师父再怎么变幻,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永远都是一样的。”他轻轻说道。
漱瑶眼珠微微一颤,忽而抬头望月,“今日星子生得真多呀。”
语讫,腾云术咻地飞远,风掠过,收干眼角半滴泪水。
次日早晨行到一山清水秀之地,草木葱茏,巨石嶙峋,径路曲折多岔,时而溪涧嵌缀。兼得纱雾飘笼,百花盛开,姹紫嫣红间好比个奇幻迷宫,瑰丽缤纷。赫炎边走边咋舌,兴奋之极,攀爬跳跃,脸上红扑扑的。
“据说南方多山,水泽遍布,花卉草木种类繁多,果真如此。”
漱瑶笑着将他从树上扯下来,轻柔抹去他额间汗水,“跟个猴儿似的。”
赫炎拂开她手,解开腰带,捏着衣摆作扇扑棱,“就是热了些,不比从前在洞府四季如春。”
“是啊。”她应。
“你知道?”
漱瑶笑笑往前,留给他一个背影,“我不知道。”
此时山林里恰好响起钟声,庄重悠长,他不由驻足聆听。那声儿传出来似荡开的光,沐浴全身,清爽透薄,涤得他躁气消减,迈开腿,轻巧如燕。
“师父你等等我。”
他不晓得钟声自何处来,沿着石阶,腾挪向上,拨开几丛细长青竹,几幢古旧房屋赫然出现。
那院门大开,东侧有一只小亭,撞钟的是个老妇人,穿一身藏青色葛布衣裳。钟声已歇,她出亭往回走,地上黄土小径被她踏得寸草不生,凸起处,一片光滑。
她兀地停下,侧脸微微一动,“真人,是您吗?”
赫炎来回在漱瑶和她身上瞟。
“是。婉儿,我回来了。”
她竟听得出脚步声。
婉儿大喜,忙趋前来,“真人,今番可有好消息?”
漱瑶笑容满面将她手揣进怀里,“这个消息没有,我有旁的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婉儿难掩失望,却还是提起嘴角,问道:“你给我带谁来了?”
赫炎忙奔到二人面前,他仔细打量老妇人,大约六七十,身量矮小,眼瞳浑浊。她把漱瑶细嫩的手摸了又摸,一边满意点头,“好好好,还和从前一样。”
“婉婆婆,我叫赫炎,是师父新收的徒弟。”
婉儿瞪大双眼,显然惊奇,“您终于收徒啦?”
“是,我看他有些慧根。别站在这儿了,进去说。”
赫炎抬头望到匾额上写:仙姑观。
跨过门槛,此地仙姑观与听雷镇的不同,规格狭小,总共只三间屋子。正屋自然是供奉仙姑像的地方,只一眼,也晓得那是最普通的石像,灰扑扑、惨兮兮,面貌早已辨不清,连涂装的彩漆都几近掉光,裙角卷边处,依稀是红色。
右厢房是婉儿住所,门前倚着一根大笤帚,两串干辣椒盖住上联,下联写的是“春满乾坤福满堂”,看墨色,是今年的。他便望向左厢房,上下联是“难得尽如人意;只求无愧我心”。
赫炎心中纳罕,怎的不像个春联。
他正琢磨,只见前头两人步入正屋,婉儿递上三根香。却见漱瑶提裙一跪,赫炎瞠目结舌,差点叫出口。
“蒙仙姑庇佑,弟子此番远游一路顺遂,不生怨憎,现平安归来,先前答应仙姑,此后定与婉儿常侍左右。请仙姑赐福,保佑我和婉儿喜乐安康。”
她虔诚叩了三叩,将香插进香炉。
赫炎急慌慌跑回大门口,定睛往匾额上看——仙姑观。仍是那三个字。
哪里有人自己拜自己的?
他扭头望去,漱瑶正好起身,婉儿弯腰擦着供桌,桌上烛火悠悠地晃。
她转过来,朝赫炎眨巴眼,努了努嘴,要他进屋。
赫炎心中大骇,脑筋绷得梆硬,一时僵住,半晌才提起步子。
吱呀,他背身合上门,也不问,蹙紧眉头将漱瑶牢牢盯着。
只见她慢腾腾坐下,拎起蒲扇招他坐,边道:“你记着,这里没有漱瑶仙姑。”
他越发听不懂了,一张脸皱得苦巴巴。
“当然,婉儿是信的。”她顿了顿,扇子指向自己,“我也信。”
赫炎简直要哭出来,“你又是谁呀?”
背脊密密麻麻浮出一层鸡皮疙瘩,望着那张饶似打趣的脸,活脱脱玩弄猫啊狗啊的神态,思绪就此如野马脱了缰,再也不得不瞎想了。
莫不是一场梦,或是他醉了。是人是鬼啊?她不是漱瑶又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