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即逝 ephemeral》沂源无妄

1、回忆总是美好的 蓝忆的回忆

　　去世的人，真的会回到…在世的人身边吗…她们会变成爱人最喜欢的物品吗，再留恋一下人世…

　　我们这边有一个病人的自述就是这样的，她说…她的爱人，化蝶回来了，要带她走了

　　我们看着她躺在病床上，涣散的目光望着虚空，那是濒死前的样子，但是她的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浅的笑

　　我们听见了她的声音 “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她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来接我了…”

　　床边的护士们围成一圈，看着她日渐微弱的生命体征，眼眶泛红，一声声急切地唤着：“醒醒，别睡…回来，看看我们…”

　　可她听不见了，她的世界里，只有漫天纷飞的蝶影，和那个等了太久的人

　　我叫蓝忆

　　那天我刚结束学业，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那间名义上是“家”的房子

　　一脚踏进门，迎接我的不是灯光，不是问候，不是温暖，而是铺天盖地的谩骂

　　所有人的手指，都直直地指着我，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等着勾引人吗？”“趁着年轻，脸还好看，早点嫁出去，给你弟弟换笔钱”原来我活在这世上的价值，就只有这点吗

　　在他们心里，女孩子生来就该被锁在家里，相夫教子，低人一等，我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而活呢…

　　“女的就是没带把的有用”“干脆卖了得了”“这么大不结婚，是不是没人要啊？”

　　我再怎么努力，都比不上那个一事无成的弟弟，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我生来，就是给别人铺路的…成为别人登上舞台的石阶

　　那些话脏得刺耳，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密密麻麻扎进我心口，把我扎得千疮百孔

　　就好像我这个人，十恶不赦，就只配这样活着，但是她们也是女性，为什么…

　　又一次，我穿着单薄的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扎着低马尾，被赶出了家门，我只是安静地蹲在地上，捡起散落的书和衣服

　　又一次，被那个叫作“家”的地方，扔了出去，虽然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内心不免得有点酸涩

　　我背着包走在漆黑的小路上，只有几盏路灯忽明忽暗，风很冷，冷得刺骨

　　可小路尽头，却开着一家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咖啡店，里面灯火通明

　　橱窗上蒙着一层雾气，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指尖快要碰到门上的铃铛，可一低头看见自己这身狼狈，又硬生生停住了

　　我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走进这么温暖的地方，我的存在会玷污了它的，太麻烦了…

　　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开时，门开了，一个女生端着水壶，大概是出来倒水，她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

　　我以为是我冒犯了她，连忙低下头道歉，可她只是挠了挠头，笑着把我请了进去

　　店里很暖，装修复古又干净，咖啡的香气裹着灯光扑在我身上

　　她穿着咖啡师的围裙，脸上沾了一点浅棕的咖啡渍，留着利落的短发，要不是生得太好看，骨架又小，别人大概会把她当成男生

　　她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递到我面前：“小姐姐，这么晚了，外面又冷，怎么一个人啊？”

　　我望着她那双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一股脑把事情捅了出来：“我被我亲生父母赶出来了，只要待在家里，我就一日不得安宁”

　　她秀丽的眉一下子蹙了起来，没等我再说，就先替我生气：“怎么有这么封建的人啊，太过分了！”

　　我愣住了，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会为我鸣不平

　　我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为我生气呢

　　“姐姐，你为什么不反击啊？”我张了张嘴，茫然又无措：“反击…是什么意思？”其实我不是不知道反击这个词的意思，我只是在确认是不是我所理解的…

　　“骂回去啊，实在不行，也别任由他们欺负”她看了我一眼，声音轻了点：“不过我看你这样子，大概也做不出来”

　　“骂长辈…不太好吧”“他们都这么对你了，你还顾那些虚礼干什么？”我听着她直白又真诚的话，我只觉得自己懦弱透顶

　　我不敢反抗，不敢撕破脸，甚至还在奢望着那一点点根本不存在的亲情，别人只要对我好一点点，我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上去

　　我敏感，自卑，从不坚定，总傻傻地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轻轻转动着手里温热的咖啡杯，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找我，我叫李锦渊，木子李，前程似锦的锦，深渊的渊”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渊波之水，清可濯缨，真好听… “我叫蓝忆，蓝天的蓝，回忆的忆” “蓝忆…蓝忆…那我叫你蓝忆姐姐吧，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好有个照应”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留下了电话和微信，喝完那杯暖到心底的咖啡，我离开了咖啡店

　　我从前一直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关心我

　　可那天晚上，在一个陌生女孩的身上，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毫无杂质，毫无企图的温柔

　　山花似锦，我和她并肩坐着，回忆坠入蓝色的深渊，我怀里抱着我最爱的蝴蝶

　　只是那蝴蝶，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以上所有描述，皆是病人蓝忆在治疗期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