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断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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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时，阿瑞尔恍惚听见了夏日嘈杂的蝉鸣。
记忆里，她应该站在以太军事学院的广场上，烈日炙烤着青灰色的砖石，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作为哨兵新生代表，她不得不站在无遮无掩的第一排，忍受炙烤。
阳光刺眼得让人头晕，讲话的领导不慎误触按钮，扩音器骤然刺耳地尖叫：“滋——”声撕裂空气，全场哨兵本能地捂住耳朵。
未经训练的精神体对外界刺激毫无防御能力。
坐在第一排的阿瑞尔首当其冲，尖啸声仿佛利刃般刺入大脑。
她皱起眉头，死死按住刺痛的太阳穴——
同样的位置，如今也仿佛被针扎般剧痛。
她的精神力如脱轨的星际赛车般横冲直撞，试图冲破记忆的枷锁，却一次次撞上虚无的屏障。
阿瑞尔缓缓睁开眼，雪白的病房天花板映入视线。
床头电子屏幕显示：新历37年，北纬31°，战争部疗养中心。
阿瑞尔挣扎着撑起身体，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违和感。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虎口与指根布满的茧，经过治疗舱修复仍遗留着的浅淡的伤疤，腕间紧扣的抑制精神力的钛环，一切都昭然若揭：
这不是她十五岁刚进入学院时的手。
她轻轻转动手腕，凝视着这双战士的手。
记忆的碎片如湖面般闪烁——
它曾握紧激光枪，在战场上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贯穿敌人的心脏。
它曾死死扣住峭壁，指尖崩裂出血也未曾松开，避免坠入深渊。
还有……
它按在一个人白皙的颈项上，指尖微微收紧。
阿瑞尔听见自己低哑的声音：“你……是真实的吗……”
对方冰冷修长的手掌轻柔覆在她掐着自己的手上，指腹轻缓摩挲，丝毫没有挣扎，倒像是在安抚，浑然不觉自己的脖颈已经被勒得发红一样。
她的目光缓缓向上游移，终于要看清他的脸——
“上校，您醒了？！”
门“啪”地被推开，回忆瞬间破碎。
护士快步走进病房，调亮灯光，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您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她顿了顿，似在犹豫，‘K组织袭击了指挥部，您的伴侣，西里斯·兰彻斯特先生……’”
“谁？”
阿瑞尔猛地攥紧病床扶手，金属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她的手在发抖，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冲破胸腔。
随即而来的医生很快诊断出——她失去了近十年的记忆。
他们调取了她昏迷前的影像记录：
走廊尽头传来机械关节的摩擦声，十二台印有歪斜“K”字的蜘蛛型机器人在走廊尽头逼近，幽绿毒雾迅速蔓延。她命令队友撤离，自己则撑到最后一刻后昏厥。
K组织的代号来源于他们使用的机器人——破旧不堪却极其敏捷，每台身上都歪歪扭扭地涂着蓝色的“K”。他们袭击战场上的哨兵向导，无差别投放毒气。有时是致命毒剂，有时竟是笑气，令战场陷入诡异的混乱。
而这一次，绿色毒雾切断了所有哨兵向导的精神链接，并剥夺了他们与伴侣相关的记忆。那毒雾是K最喜欢用的神经麻醉剂“孟婆汤”，有着甜腻的槐花香，像一把淬毒的梳子，将记忆中最缠绵的丝缕生生扯断
护士递上她的光脑。
屏幕一亮，画面定格在一名男子插花的瞬间。
他举止优雅，神情冷漠，英俊而阴郁，苍白指尖拂过白玫瑰，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淡青色的鳞纹。
阿瑞尔看到他的瞬间，狂躁的心仿佛被投入一潭冰凉井水。
记忆的波涛疯狂冲击理智——
她的精神触手曾与他深深交织，白色蟒蛇曾缓缓地、温柔地将黑足猫一圈又一圈缠绕。她低下头吻他的额头，他抬起如玉的下颌，眼底的冷漠与忧伤被温柔取代……
阿瑞尔徒劳地释放精神触须，却像溺水者抓不到浮木。
那个本该与她灵魂共振的频率消失了，仿佛有人用橡皮擦去了她大脑中最珍贵的素描。
她猛然喘息，捂住额头，手指颤抖。
护士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上校，体检报告出来了……
兰彻斯特怀孕了。到现在，已经一个半月了。”
病房一阵死寂，阿瑞尔感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的脑海闪过更多碎片——他曾远远凝视，又匆匆回避；在机甲内他低语警告：“阿瑞尔，你不知道自己对抗的是什么……”
“他在哪？我要见他！”阿瑞尔心慌意乱地撑起身体，险些跌落病床。
医生迟疑片刻：“兰彻斯特现在是通缉犯……K组织带走了他。”他补充，“录像显示，他是自愿的。”
出院回到家，阿瑞尔躺在床上，精神体黑足猫黯然趴在一旁，蔫蔫的，形影朦胧。
阿瑞尔在星网上翻阅了过去十年的新闻，她是最年轻的上将，被誉为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也被叫做“垃圾场中长出的太阳花”。
谁都知道，她的童年凄苦，自幼被遗弃在垃圾星，被贫穷的养父母拉扯大。
在一次莫名的磁场扭曲造成的交通事故中，她的养父母也双双丧生，而她被他们护着，重伤，但保留了生命。
濒死时，她在抢救中，意外觉醒精神力，成为了一名SSS级的哨兵。
这一事迹上了新闻，在星网上广为流传，她被送到了光启联盟旗下的福利院，在那里，她第一次接受了教育。
刚开始，她连字都不认识；而十五岁，她考入星际第一的军事学院；十年后，她成为联邦最年轻的上将。
坚韧、阳光、向上。这是大众、同僚、上级对她的评价。
她的存在，让各地贫苦人家向往自己也出一张基因彩票，同时，她的事迹就像光启联盟的一面活招牌。
“阿瑞尔的故事体现了我们为什么要推崇科技平权、打倒基因垄断，不能让精神源力被少数贵族占据！”
光幕上，光启联盟的发言人激情澎湃地演讲着。
阿瑞尔看着，内心却毫无触动。
她关掉相关页面，在搜索栏里输入——
西里斯·兰彻斯特。
这个姓氏，意味着庞大的财富、权势和谜团。
他出身于掌控联邦医疗产业的兰彻斯特家族，祖辈历代皆是星际议会的常客。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世代忠于保守派组织旧血圣约，提倡保留传统基因阶级秩序，与宣扬科技平权、反对基因垄断的光启联盟势同水火，数十年来两大阵营纷争不休，几乎引爆全面战争。
阿瑞尔和西里斯，各自被塑造成所在阵营的青年旗帜，在公众和舆论的推动下针锋相对。
然而，反叛组织K突然崛起，以诡异且难以预料的方式袭击双方，战线瞬间混乱，整个星际社会被迫重新审视旧有的敌友界线。
为了应对愈演愈烈的威胁，旧血圣约与光启联盟高层在短暂、微妙的妥协中达成了一份历史性但脆弱的停战协定。
为了让公众信服这场来之不易的同盟，双方高层秘密商议，挑选了代表各自阵营的年轻精英进行政治联姻，以彰显团结的决心。
婚讯一经宣布，星网舆论顷刻炸开：“敌对阵营的联姻能持续多久？”“难道只是为了联盟短暂的利益交换？”“说不定两人连卧室都分开的！”
为了平息舆论并展示同盟的坚固，联盟甚至强行要求他们定期提交影像记录，派专人例行检查，以确认他们的关系“真实可靠”。
阿瑞尔翻看着的，就是“检查”留下的记录，在这些官方记录中，他们的婚姻看上去冷漠而克制。
即使一起跳交际舞，也显得生硬而不自然。他会刻意回避她的吻，她也不知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揽腰的手。
他真的只是为了暂时的同盟，才与她结婚，甚至还让自己怀上了她的孩子？
阿瑞尔虽记忆不全，但内心却毫不犹豫地否认了。
她翻找着，大脑中灵光一闪，竟是找到了一个需要精神印记、瞳纹、声纹、指纹同时解锁的文件夹。
她只打开了一秒，只看了一秒便羞红了脸，迅速合上光脑，闭上眼，心如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
西里斯·兰彻斯特在她的私密记录里，苍白的皮肤泛着潮红，蛇瞳颤抖着缩成竖线，低声喘息着求饶，平日的冷漠与疏离荡然无存。
有的影像中，她的精神触须缓缓探入他的精神屏障深处，激起一阵涟漪；他低声承受，声音如大提琴般低哑迷人。
有的影像里，她应酬归来，醉意微醺，执拗地要替他擦去根本不存在的口红，即使他根本没涂，明明是被她吻得艳若桃李。
还有，她负伤昏迷时，他竟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精神力为她疗伤，导致自己心智退化成孩童状态，下半身返祖为巨蟒形态，死死缠绕在她身边，乖巧而执着。录影中的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半是疼惜半是玩笑：“一定要录下来，等你清醒了，我就放给你看，看你羞不羞。”
阿瑞尔凝视着这些影像，忍不住轻轻笑了，但随即又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胸口隐隐作痛。
看自己的新闻时，她内心毫无触动，仿佛灵魂被困在厚厚的玻璃罩内。
然而看到西里斯的模样，她心底那层冰冷的外壳瞬间龟裂，暖意与酸楚一齐涌了上来。
阿瑞尔看着影像直至睡着，抱着光脑，半梦半醒地低声喃喃他的名字：
“西里斯……”
阿瑞尔再次梦到了开学那天。
她坐在第一排，在烈日下等着发言。
阿瑞尔想，下一个讲话的人如果再啰嗦，她就干脆装中暑算了。
话音未落，一片阴影投到了她面前。向导学生代表上台了，他刚好挡住太阳，阿瑞尔赶紧低头，趁机给脸降降温。
意外的是，这个向导讲话居然不拖泥带水，只用了短短两句话就收场了，声音低沉丝滑，像冰块滑入威士忌里。可惜的是，他一退场，阳光又立刻回归了“热情”。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的领导们也面面相觑，阿瑞尔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可惜逆光太强，只看清楚对方华贵服饰上的胸针熠熠生辉。
然而也没时间让她仔细端详了，因为下一个上台的就是她。
她站起来时和他擦肩而过，袖口似乎摩擦出了静电，阿瑞尔礼貌性地朝他微笑，结果差点溺在对方碧色的眸光里。
他的神情看上去也有些微妙，但这些都仅仅发生在零点几秒之间，阿瑞尔很快站在了立式话筒前，微笑着能够背向阳光开始自己的发言。
“我是本届哨兵新生代表阿瑞尔·艾奎拉……”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好想眨一下眼睛，但还是忍住了。
发言结束后回到座位，同学们仍然兴致勃勃地八卦着那个向导。
“西里斯·兰彻斯特，他爸可是学校董事会的大人物，控制着全国医疗界，据说背地里势力大得吓人……”
“有这么夸张吗？他妈倒是从来没出现过，听说身份神秘得很。”
“那还不算奇怪的，我听说他爷爷才神秘呢，失踪好多年了。”
“失踪？不是出门度假吗？有钱人退休的生活，谁知道呢。”
“你们太天真了，据说他爸对家里人狠着呢，连自己父亲都大义灭亲了，西里斯恐怕也不好过啊，听说他爸根本不待见他。”
“真的假的？我怎么听说他毕业后直接进政府工作啊？特权阶级不是？”
“特权什么啊，顶多安排个闲职。他们家全是分泌毒液的蛇，就他一个蟒蛇，还是个白色的，你说是不是异类？”
旁边的同学越讲越夸张，唾沫星子飞得老远。阿瑞尔听得直起鸡皮疙瘩，不过心底的好奇却逐渐压过了不适感。
白色的蟒蛇啊……真想看一看摸一摸呢。
她突然有点期待接下来的军训了，或许还能亲眼瞧一瞧这位传闻中的“特权异类”。
黑足猫趴在床边，精神力低迷得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消散。
阿瑞尔蜷起身体，拥着那冰凉的光脑，像溺水者紧抓唯一的救赎。
我会找到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黑足猫半透明的尾巴轻轻摆动，似乎做着同样决绝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断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