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共一章·完】 “以后,不 ...

  •   建昭十七年上元夜市上,朱雀大街的人流险些冲散林疏桐的斗篷。
      她拽了拽被挤歪了的斗篷,又扶了下鬓边的红宝石鎏金梅花簪。
      忽见前方鹊桥临水边立着十七八岁的玄衣少年,满街喧闹仿佛突然安静了。
      "阿瑾?"她脱口而出的刹那,左手提着的九连盏鱼龙灯轰然坠落。
      谢瑾几步之间穿过人群,眼含笑意,低头看她:"疏桐还是这般莽撞。"他弯腰捡起那盏灯,指尖燃起幽蓝火焰,重新点亮了灯,“从小到大都是鱼龙灯,也玩不腻。”谢瑾笑她,把灯递过去。
      "你……"林疏桐手上接过鱼龙灯,眼睛却盯着他发髻上青白的玉竹簪。
      那年她还年少,第一次偷偷卖画得得第一笔钱,就选了根玉竹簪,送给他。
      谢瑾瞧她发傻,轻笑着弹了下她的额头,“多年不见,可请我去那边吃口茶,叙叙旧?”
      “哎哟”,林疏桐轻呼,下意识的摸了一下额头,一点也不疼,只是刚才他的手指掠过,一片冰凉。“你堂堂男子汉,怎得还要女儿家请吃茶。”
      话虽是这么说,却心中雀跃的引他去临河边的茶馆,避开喧嚷人群。

      谢瑾跟在她身侧,眉眼含笑,看她眼中如少女般的神采,眼下已有了淡淡的青痕。他的左手背到身后,反手掐诀,两人所过之处,身边的人群半点不得近身,而无人察觉。脚步踏过的地面,留下薄薄一层冰霜,一转眼又被人潮踩踏化成了水迹消失了。
      林疏桐选了临湖的位置,落座点了茶水。回头看,谢瑾已经在茶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宽袖长袍,袍角如夜雾漫过青砖,整个人似寒潭映月,周身萦绕一缕幽雾,仿佛与尘世隔了千载光阴。林疏桐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近来可好?”谢瑾瞧她略显拘谨,便先开了口。
      林疏桐:“挺好的,”谢瑾的语气熟悉,而神色疏离淡漠,好像只是多年不见的友好邻居。林疏桐不敢直视,怕眼中泄露自己的这么多年还没消散的心思。垂下眼眸看看自己的指尖,又看向飘满河灯的湖面,语气故作轻松,“父母前两年相继离去,我便立了女户,做了女夫子。日子也自在。”
      谢瑾没有追问,轻轻点头,“好就好。”

      气氛一时有些低落,林疏桐感觉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此时又想笑自己,十六七岁的情谊,一转眼都七八年了,若只还有自己记得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欢喜,好像她是这样的不合时宜。
      林疏桐话锋转回谢瑾,“那年,你家匆匆搬走,我都没来得及去与你道别。”她想对谢瑾笑一下,做出寒暄的样子,却没能自然的笑出来。

      那年林疏桐十六岁,是秀才林昌骅家的独女。谢瑾是邻居知县大人家十七岁的二公子。谢瑾自小由林昌骅启蒙,与林疏桐一起读书,青梅竹马,年龄相仿,两个小脑袋又整日凑在一起讲小话,从小讲到大。两家大人也私下里互相通了意思,只是十六七岁,都还小的年纪,自是还没到定亲的时候。所有人,包括林疏桐和谢瑾自己,曾经都以为他们这一生,当是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将来会喜结连理,夫妻恩爱,相濡以沫,然后白头偕老。

      谢瑾仍是浅浅的微笑,瞧着她不太自然情态,没有应答。
      疏桐看了看谢瑾的脸庞好一会儿,也慢慢掩饰好了情绪。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们七八年没见了吧,你怎得还是十七八的……模样……”疏桐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渐渐小了,轻蹙起了眉头。他虽是十七八的模样,但面色如玉,唇色淡白,嘴角微笑,眼神漆黑,月光下整个人泛着盈盈白光,似人,非人。

      谢瑾无奈道:“都一刻钟了,才瞧出来。”
      谢瑾看她疑惑的神色,他从开始就没打算掩藏。抬起右臂,振了下宽袖。突然,万籁俱静,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定住了,连跳耀的烛火都一动不动。一切都停滞,只留湖面还漾起一层层得涟漪。
      疏桐一惊,好像忘记了什么,“……这是?”
      谢瑾提醒道:“再想想看。”
      疏桐侧着脑袋,努力回忆着,“那年我贪玩落水,你将我救起,送我回家,我受寒在家发了两天热,醒来就得知你家匆匆搬走了……”疏桐边回忆,边说,自己说着又似乎带着疑惑。
      “嗯,”谢瑾肯定道,面色依旧淡然,他摩挲了下挂在腰间的幽蓝色的玉牌,“父亲接到紧急调令,三日内出发,我们走得匆忙,结果路遇不测,我便……身亡了。”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疏桐心中刚刚有所猜测,现下亲耳听见,喉头哽咽,心中酸涩,眼眶模糊。“……那你今日又怎的在这儿?”疏桐哑着嗓子问他。
      “我当年阳寿未尽,入了幽冥府,判官大人便封我做了青面秤魂使。”谢瑾说着,朝水面瞧去。
      林疏桐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湖面,上元夜里,千盏彩灯如星子坠入人间,连檐角冰棱都染着金箔般的光晕,照得湖面像块墨玉。
      此刻湖面倒映着一轮青铜冷月,凝神细看,原是覆着青绿的鬼面。
      玄袍如夜潮倾泻的鬼差倒映在水中,左手托青铜盏,盛着三途河水,河水幽蓝如磷火,右掌燃犀香青烟如蛇形腾绕。虽只是倒影,仍能辨出他八尺身量,袍角无风自动,那鬼差青铜覆面下的下颌微抬,黑袍翻涌间,隐约露出腰间悬着的十二枚人头骨宫绦,每颗颅骨天灵盖皆刻着朱砂「敕」字,左侧挂一块冰蓝萤光的玉牌。惊得疏桐瞪圆了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吓到你了。”谢瑾垂下眼眸,松开手中的玉牌,湖面倒映瞬间消散,似是不曾不出现过。
      湖中青铜覆面的鬼差竟是他的真身。

      林疏桐摇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心中酸涩,她曾想过,他是不是早已另娶他人,二十四五岁,是不是早已有了儿女,不知道考没考中进士,也不知道是不是经营几个铺子做了东家……独独没想过,他竟没活过十八。亡故后又做了鬼差,如今青面獠牙,其中曲折想来也不简单。倒还不如他另娶他人了……疏桐万般念头,却吐不出一个字,只又抿着嘴,摇了摇头。

      谢瑾鬼差做了这么些年,早没了肉身,也早就见惯凡人之间的牵扯,他只瞧着林疏桐年年记挂他,不想耽误她一生,所以前来了断缘分。但此时却觉得自己好像有了心跳。
      “以后,不必年年为我点灯了。”谢瑾说。

      林疏桐抬头看他。她想过一千遍一万遍,即便他不告而别,她也从无幽怨,就因最后一次,他竭尽全力的将她从水中托举起来救她一回,她也觉得自己该为他祈愿,愿他一生平安。年年上元节,她像小时候一样,为他点一盏灯,写他的名字。只是这几年再没人为自己点灯,写自己的名字了。

      谢瑾看着她,眼前的姑娘已经二十有三,是个大姑娘了,却还如小时候一样,委屈起来,只知道瞪着杏眼看人,说不出一个字。

      谢瑾终是说出了他现身的目的,“你阳寿还长,往后还会有好的姻缘。就不必再给我点灯了。”
      谢瑾话音一落,林疏桐止不住的泪如雨下。
      话说完,时间也到了。

      谢瑾站起身,走到疏桐跟前,疏桐仰头看他,眼泪的从眼角滑落,流进衣领。
      “人鬼殊途,你又是女子,与我坐了这许久,阴气侵体,明日如果浑身发冷腹泻,早起喝碗生姜水,午时晒一两个时辰的太阳,晚上睡一觉就好了,不要胡乱吃药。”谢瑾嘱咐她说。
      疏桐的眼泪更加汹涌,几乎要哭出声来。

      疏桐从小怕痛,有点什么小痛和难受,就要跟父母跟前撒娇卖惨,林秀才虽不是大夫也看过一些医书,对女儿这种矫情的小性子也就哄一哄,给喝点糖水,不会真给她吃药。疏桐喝完糖水,就再跟谢瑾哭诉一番,谢瑾那时候也小,赶紧回家翻箱倒柜的找到的瓶瓶罐罐的药都拿给疏桐吃。后来被知县大人发现,好一顿痛打。幸好他家也就一些跌打损伤和伤风的药,吃一点也没什么事儿。

      谢瑾神色淡漠如初,语气里却不自知的透出一丝熟捻,“好啦,回家去吧。”说着,他伸出右手扶上她头上有点歪的红宝石鎏金梅花簪。
      谢瑾还是人的时候,总想着攒私房钱,以后给她买金子打支梅花簪做聘礼。她出生的时候梅花盛开,她母亲总给她绣梅花,她也总说喜欢梅花,梅花也画得顶好。到最后,是她自己买了自己最喜欢的梅花簪。
      梅花衬她,很好看。

      谢瑾右手微动,指尖冰霜凝成一片竹叶没入她眉心,“把你的梅花簪赠与我,可好?”
      疏桐眉间一片清凉,竟就此平静了下来,点点头,“好。”
      谢瑾最后望了一眼疏桐的脸,拔下她发间的梅花簪,转身离去。
      他的衣袖从疏桐眼前翻飘而过,疏桐伸手想要抓住,手指指却穿过他的衣摆,只似是穿过刺骨的冷风。眨眼间,谢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阿……瑾……”两个字含在林疏桐得唇齿间,没发出声来。

      一瞬间,灯火重新摇曳,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湖中的流水重新流淌。
      谢瑾坐过的位置,除了多出一个茶杯,似乎从未出现过。
      疏桐一阵恍惚,留下了茶水钱,裹紧身上的斗篷,回家去了。

      鹊桥下的蓬船头,谢瑾覆手而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头摇船的船夫原地消失,又出现在这一头船头的谢瑾身后,“大人,您明明是为救那小姐溺水而亡,这才封的青面秤魂使,为何与她说谎?”
      “她赠我发簪,答谢于我,两清了,就不必多言。”谢瑾答他。
      他左手翻开,掌心向上,手中凭空化出一盏梅花水灯,右手隔空写好字拍入水灯中。便把手中的水灯向水中抛出,那盏梅花灯飘入湖中,泊于水面。
      “回幽冥吧。”谢瑾话音刚落,鬼影已消散在船头。

      梅花灯中写着“林疏桐一生平安”。
      船夫小眼珠子远远瞧着那花灯,看清了里头的小字,顾自嘀嘀咕咕小声道,“做过人的鬼啊,道行再深,到底还是像人……”

      林疏桐上元节第二日,好像发热了似的浑身发冷,还拉肚子,灌了两大碗姜汤,又靠窗口晒了大半天太阳才缓过来。懊恼自己昨晚上一个人跑湖边喝冷茶冻着了,还把鎏金梅花簪弄丢了。林疏桐想了几天还是有些不开心,又跑去首饰铺子打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梅花簪。

      建昭十八年,城里的女夫子林疏桐招赘了一个十八岁的捕头,叫方衡。
      那年轻捕头父亲就是老捕头,抓捕逃犯时遇刺身亡,母亲隔年悲伤过度也随父亲去了。方衡就填补父亲空缺,也在县衙做了个捕头。方衡下头还有个十多岁的妹妹,父母去后,方衡就把妹妹送林疏桐跟前读书,也不指望她能读出什么,主要还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乱跑,放到女夫子跟前,他比较放心。一来二去,竟喜欢上了这个博学又好脾气的女夫子。本不敢肖想什么,毕竟女夫子有才华又有钱。
      哪知竟有媒人托人来问,问他愿不愿意入赘,城中有个有钱的女户在招赘。方衡一下子就想到了,可能是林夫子,便一口应下想相看相看。最后竟真的是林夫子!

      林疏桐二十四岁招了赘婿,夫妻和睦,一生育有两女,丈夫五十岁去了,林疏桐在七十三岁,在女儿女婿的陪护下,寿终正寝。带着一支梅花簪葬在一片竹林。魂魄入了轮回。

      而世间再无谢瑾。为人那十几年,恍如黄粱一梦,只有一支红宝石鎏金梅花簪和一支玉竹簪躺在青面秤魂使大人的乾坤袖深处,不知道多少年。

      (完)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