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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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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战战兢兢地来。
太医如释重负地走。
隔着手帕号了三次脉,都没号出什么问题,倒是发现了李曌略有不眠之症,开了几帖安神的方子。
半夜睡凌晨起,谁都会有不眠之症,李曌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最后对太医的背影道:“呵呵。”
她的声音很悦耳,情感很充沛,正要跨出门的太医脚下一绊,险些当场给她表演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安神的药方很快便煎好送来了,早膳的食材与药方中的一味药相冲,御膳房紧赶慢赶做了一份新的早膳,枣泥糕与冰糖燕窝漫着甜香呈上来,鸡丝粥炖煮得入口即化,李曌吃得很慢,因为煎好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汤的苦味几乎盖住了早膳的味道。
她好不容易磨完早膳,豪气万丈地将药汤一饮而尽。
怎么做了皇帝也这么命苦?
她想起那个记忆片段中的摄政王,君子面蛇蝎心,时时刻刻威胁着自己的性命,不觉有些愁苦。
黄鹂姐妹以为她是被药汤苦到了,用银碟盛了几颗小巧玲珑的萝卜捧到她手边。
“你们……”
李曌张了张口,发觉自己竟叫不出任何一位的名字。
“你们叫什么?”她捻起一颗红彤彤的萝卜,咔嚓一声咬了下去,甘甜的清香充斥在她的口中,蜜一样的汁水淌进她的喉咙,竟真的将药的苦与涩压了下去,顿时神清目明。
“我叫娥皇。”黄鹂姐姐道。
“我叫女英。”黄鹂妹妹接着她的话音。
又拣了一颗萝卜的李曌动作一顿,柳眉一蹙,硬是用她昳丽的脸做出了一个怪异的神色:“娥皇?”
娥皇微微笑着应了一声。
“女英?”
女英也笑得俏皮。
“这谁给你们取的名字?”李曌压了压心中莫名的不悦,“是不是还叫你们嫁给同一个男人?”
娥皇眉眼弯弯,给她斟了一杯热茶:“这是我们自己选的名字。”
“你们知道娥皇女英的典故么?”
“什么典故?”女英好奇道,“当初三公主听我们取这两个名字,也很生气,却没告诉我们这有典故……”
“她说这并非此世的故事,但还是想给我们取新名字……”
这个世界的典故与自己的世界有差别,李曌若有所思,顺嘴问了一句:“她给你们取新名字了,那怎么不用?”
娥皇欲言又止:“哎呀,三公主取的新名字……”
“有失雅意,”女英极快道,仿佛不堪回首,“实在是有失雅意。”
李曌有些好奇了,她刨根问底穷追不舍:“到底叫什么?”
“她给我取名叫赶英,给妹妹取名叫超美。”
赶英超美。
她娘这是哪个年代穿来的?
李曌不说话了。
她有些被雷住了,良久才感慨道:“我娘真是……红得发邪。”
“哎呀!”女英很惊喜地叫起来,“您记起来了吗,三公主最爱穿红色了!”
李曌的记忆片段中,那个一笑倾城的美人娘亲,确实穿了一身红,金银珠钗都压不过红衣的艳,这叫她心中又生出些怅然。
分明这其实算不得她的母亲,但她依然觉得空落落的,仿佛是这具身体所携的情感也一并投射在了自己身上,有着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苦意。
娥皇一改从她醒来后便一直端着的端庄持重,同女英一起向她靠过来,两只实际年龄可能比她还大几岁的黄鹂精没大没小地拉住她的衣角:“陛下,陛下,究竟是什么典故,您也知道么?”
“有个故事写,娥皇女英两姐妹共侍二夫。”李曌言简意赅地总结。
“这故事真烂!”娥皇与女英斥道,两个人听故事的心一下就消停了。
“安国不是推行一夫一妻了么,”李曌安抚她们,“你们以后要是见到男人想要让你们一起嫁给他的,不要犹豫,对着他的命根子踹几脚,让他没有机会动歪心思。”
娥皇与女英都笑了起来:“陛下,我们虽然妖力比不得三公主厉害,但一个登徒子,不过是一口的事情,还要嫌他脏我们的嘴呢。”
李曌凤目一眯,纤纤指尖点了点她们两个,试探道:“你们……现在也还吃人?”
她将手上捏了半天的那颗萝卜又放进嘴里咀嚼,若是如志异小说中说的一样,妖怪需要以人为食,那对她来说,就不是那么好顺着做这个世界的李曌了。
她到底曾是个凡人,虽然偶尔会诅咒地球爆炸,但同为血肉之躯,她做不到对人类下手。
“这年头,谁还吃人啊。”女英撇了撇嘴。
“几百年前人妖大战一场,只有低等妖族才会为了恐吓凡人才吃他们,大战之后就都处决干净了。而且听说人不好吃,比鸡鸭牛羊差远了,放着珍馐不吃,非要吃点不一样的,我们又不是傻子。”
李曌松了一口气。
她抿着唇微微笑起来,眉目艳丽,眉眼间隐隐有着那位青丘三公主的影子:“那很好,在宫里,别说是鸡鸭牛羊,鹿肉熊掌也是能吃到的。”
这话一出,她自己都顿了一下,心道:做皇帝才几个小时,就做上瘾了,要演暴君简直是易如反掌。
她又摸了摸银盘,发觉这盘中的萝卜在她思索的时候已经当零嘴啃完了。
“这萝卜真好吃,”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还有么?”
娥皇很疑惑道:“萝卜?”
“是啊,你用银盘装上来的那几颗萝卜。”
女英咦了一声,同娥皇面面相觑了一下,突然忍俊不禁。
“那是从齐国运来的萝卜,一个月才送来一小筐,您若是还想吃,我们把剩下的也给您拿来。”她们眨了眨眼睛。
齐国在哪?若是连运个萝卜都这么费劲,多半是很远的地方。
李曌已经吃饱了,安神香的作用终于开始显现,她有些睁不开眼,昏昏欲睡道:“算了吧,我…朕再睡一会儿。”
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甚少,急需在短时间内摸清楚具体情况,好在她虽是皇帝,却没有实权,多半也不用去处理什么政务。
她这一觉睡得倒是不错,梦中又零碎抓住了几个记忆片段。
先是原身幼时同那位青丘三公主一道在御花园中扑蝶,母女俩玩得不亦乐乎,在无人之处,三公主放出来的尾巴极大又美,足足九条,将自己的女儿完全埋了起来。
接着她又看见了那位摄政王。
令人惊异的是,这次梦中的摄政王并不似上一回那般面带血气,看起来温和清润,身着青衣,同三公主走在一起极尽谦逊,甚至对着李曌也会露出一点笑颜。
她摸不透是这个人本就利欲熏心装模作样,还是骤然得势心性大变,不论是哪一种,于她而言,都不算好处境。
或许权利的弊端便是这样,能将一个温润君子变成深不可测的摄政王,毫不犹豫挟天子以令诸侯。
但如今他大权在握,万人之上,甚至连正牌皇帝都要退让他,已经如此地步,又为什么需要一个暴君呢?李曌一条小命还握在对方身上,暂时不敢去探寻太多,自古以来都是知道越多的人死的越快。
梦的最后她听见一道声音低低道:“人妖歧途,损魂折命,小曌,若是安国留你不得,就去青丘,找……”
没等她听清要找谁,娥皇女英又将她推醒了,交谈声嘈嘈切切,如同玉珠纷乱砸在玉盘上,扰人清梦。
“陛下,真的该醒了,您今日还得批折子呢。”娥皇的话如同平地惊雷,一下子将李曌叫醒了。
“折子?奏折?”李曌坐了起来,很惊异地问,“我还要批奏折?”
她睡相不错,没有顶着鸡窝头,脸上也没有被压出红痕,大概是睡足了一点,整个人状态好的出奇,眉眼微微压下来,显出一点柔和俏丽的美,将丹凤眼的艳丽化开了,如同一卷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哪怕这张脸上露出无尽的困惑迷茫,也没有冲淡她的美丽。
娥皇看傻子一般瞧了她一眼,用一张豆蔻少女的脸说出老成长辈的话:“您可是皇帝,九五之尊,安国上下大事,都要从您的玉玺下走一回才能揭过去,哪有偷懒的道理?”
“权力不都在摄政王手上吗?”李曌挑起一边眉。
而且我要做暴君,哪里有每天勤政为民的暴君,这也太怪了好吧?她暗自腹诽。
天色终于不再是她最初醒来时那样月黑风高,光透过冰晶琉璃般的窗,如同虹桥般晕出一片绚丽的色彩。她再打量了一下午时的寝宫,只觉得自己简直骄奢淫逸,不远处甚至摆着一盆红玉珊瑚,金盆做底,闪闪发光。
“权力自然是在摄政王手里,”女英为她拿来金丝绣龙纹的袍子,“但您要日敲印章三千下,将折子全都批下去。何况那位近来……不怎么来宫中,连您要处理的折子都是议事阁挑出来给您的。”
李曌两眼一黑。
这跟决策权分明在上司手里,但合同却全都是自己签有什么区别?
安国就没有个什么三省六部之类的布置吗,不同部门处理不同的事,再不济也该有个宰相协同一下吧?她深感自己如同一头老牛即将耕一片广阔无垠的田。
不如去青丘做狐狸吧?
“我一般什么时辰就得起来?”李曌又想起鸡都没起床的早晨了,还有揽镜自照时眼下的微微的青黑。
女英给她披上外袍,正半跪半坐着为她系好腰带,安国以玄为尊,她身上的裙袍也一应是玄色,暗沉沉的压在身上,压住了她面容的明艳。
“照理说,您寅时过半便该起来,更衣用膳后,要往永宁殿上早朝,然后回御书房处理政务,主要就是敲章子,午时用膳,接着休息一个时辰后,便要继续在御书房呆到子时,一般晚膳也一并在御书房用了。”
李曌说:“我觉得身体很不舒服。”
娥皇立即看出她撒谎:“您今日已经睡了一个上午了,不会不舒服。”
“这时间都是谁定的?”李曌问,“我觉得安排的真烂,以后让他别安排了。”
娥皇道:“摄政王定下的。”
这宛如一个惊天霹雳。
“……我觉得不行。”
“哪里不行呢?”
李曌坐下来,宽袍大袖逶迤而下,她喝了几口花茶缓缓。
“我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朝巳晚酉,一天工作四个时辰。”
娥皇女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