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破碎的家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第二周,寒流来袭。俞凉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结成雾。程灼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自从那天他在楼梯间崩溃后,只发过一条简短的信息:“有事处理,请假几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俞凉掏出来看,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凉哥,李老师问程灼的请假条呢?”

      俞凉回复:“就说他生病了,我晚点补假条。”这已经是他这周第三次为程灼打掩护了。

      放学铃响起,俞凉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程灼的公寓方向走去。雪已经停了,但气温更低,他的脸颊被冻得生疼。

      程灼住的那栋老式公寓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破旧。俞凉爬上五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抬手敲了敲。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这次加大了力度。

      “程灼?你在吗?”

      依然寂静。俞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看到回电“,正准备塞进门缝时,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原来根本没锁。

      “程灼?”俞凉推开门,公寓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我进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烟草混合的气味。俞凉摸索着打开灯,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程灼蜷缩在电脑椅里,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薄的T恤,眼睛红肿,面前堆满了空饮料罐和零食包装袋。屏幕上是一个暂停的游戏界面。

      “你来了。”程灼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俞凉关上门,快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不锁门?万一...”

      “无所谓。”程灼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反正也没什么可偷的。”

      俞凉这才注意到程灼的左手腕上缠着绷带,不是之前肩膀受伤的地方。“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的。“程灼试图把手藏到身后,但动作迟缓得像老人”

      俞凉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腕检查——绷带很脏,看起来是自己随便缠的。他轻轻揭开,下面是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物品划的。

      “怎么弄的?”俞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程灼抽回手:“说了不小心。”他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俞凉赶紧扶住他。近距离看,程灼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你多久没睡了?”

      程灼摇摇头,挣脱俞凉的扶持,摇摇晃晃地走向床边:“不记得...三天?四天?”

      俞凉跟着他,强迫他坐下:“发生什么事了?那天那个电话...”

      “别问。”程灼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像刀,“这不关你的事。”

      “但你这样...”

      “我说了别问!”程灼突然大吼,声音在狭小的公寓里炸开,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对不起...我只是...”

      俞凉站在原地,胸口发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程灼——脆弱、破碎、毫无生气,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那个永远张扬肆意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影子。

      “我去给你倒点水。”俞凉最终说,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的水槽里堆满了脏碗碟,冰箱里除了几瓶啤酒外空空如也。俞凉找到一只相对干净的杯子,接了点自来水,又从书包里拿出早上没喝的盒装牛奶一起加热。

      回到床边时,程灼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俞凉把温热的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喝点东西再睡。”

      程灼没动。俞凉犹豫了一下,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是我妈。”程灼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那天打电话的是我妈。”

      俞凉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她要移民了。”程灼继续说,“和她新婚的丈夫...去加拿大。下周就走。”

      俞凉转过身,看到程灼已经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顺着太阳穴滑落,消失在鬓角的发丝里。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程灼扯了扯嘴角,“好像这是个多么慷慨的提议似的。”

      俞凉的心揪了起来:“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宁愿死在这里。”程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挂了电话。”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程灼粗重的呼吸声。俞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递过纸巾。程灼接过,却没有擦眼泪,只是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们离婚那年我十三岁。”程灼突然开始讲述,眼睛依然盯着天花板,“我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我妈...她总是护着我,自己挨打。”

      俞凉静静地听着,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后来她终于受不了了,提出离婚。法院把我判给了她。”程灼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爸搬走那天,对我说'你妈迟早也会抛弃你'。”

      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像某种哀鸣。

      “结果他真的说对了。”程灼苦笑,“离婚不到一年,我妈认识了那个男人——有钱,体面,不喝酒。他们交往三个月就结婚了。”

      俞凉想起程灼公寓里缺乏的家庭痕迹:“然后你就搬出来了?“

      “没那么快。“程灼摇摇头,”一开始还好,那个男人对我不错,至少表面上是。但渐渐地...我成了多余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计划...没有我的位置。”

      他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腕:“这是上周弄的。我在厨房拿水,不小心打碎了个杯子。那个男人——我甚至不愿叫他的名字——冲我大吼,说我是个没用的废物,连杯子都拿不稳。”

      俞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我妈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程灼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那天晚上我就收拾东西走了。他们甚至没拦我...只是每月按时打点生活费,好像这样就能买断自己的愧疚。”

      一滴眼泪落在俞凉手背上,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哭了。程灼侧过头看他,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哭了?”

      俞凉迅速擦掉眼泪,但更多的涌出来。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在胸腔燃烧:“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程灼反而笑了,伸手擦去俞凉脸上的泪水:“喂,该哭的是我吧?”

      “这不公平。”俞凉的声音哽咽,“你不该...一个人承受这些。”

      程灼的手停在俞凉脸颊边,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习惯了。反正我一个人也挺好,自由自在。”

      俞凉抓住那只手:“不,不好。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程灼沉默了,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俞凉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主动握住了程灼的手,而且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相反,那种温暖让他不想松开。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沉迷游戏了?”程灼轻声说,“在那个世界里,我可以是任何人——强大的、被需要的、有价值的...不像现实中这个没人要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俞凉斩钉截铁地说。

      程灼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你知道吗,俞凉?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

      “嗯。你那么...完整。家庭完美,成绩优秀,前途光明。不像我,一团糟。”

      俞凉苦笑:“你错了。我父母对我的期望高到可怕。每次考试,如果不是满分,就是失败。我学钢琴是因为父亲喜欢,学围棋是因为母亲觉得能培养大局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程灼惊讶地眨眨眼:“真的?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天生就完美的人。”

      “没有人是完美的。”俞凉轻声说,“我只是比你更擅长伪装。”

      两人陷入沉默,但这次是舒适的沉默。程灼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俞凉掌心画着圈,引起一阵微妙的酥麻。

      “我该走了。”俞凉最终说,却没有动。

      程灼也没有松开手:“嗯。”

      又过了几分钟,俞凉才艰难地站起身:“你需要吃东西。我去买点食材回来做饭。”

      程灼坐起来:“不用麻烦了...”

      “不是商量。”俞凉已经穿上外套,“你有二十分钟洗个热水澡。浴室有干净毛巾吗?”

      程灼摇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遵命,班长大人。”

      俞凉在附近的超市买了食材和日用品,回来时程灼已经洗完澡,穿着干净的运动裤和T恤,头发还滴着水。浴室里弥漫着新拆封的沐浴露香气。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了些简单的。”俞凉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西红柿,鸡蛋,面条...”

      程灼靠在门框上:“你还会做饭?”

      “基本技能。”俞凉开始洗菜,“我父母经常出差,从小就得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程灼静静地看着他熟练地打蛋、切西红柿,突然说:“我从来没吃过家里做的饭...除了泡面。”

      俞凉的手停顿了一下:“那今天你有口福了。”

      二十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桌。程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好吃吗?”俞凉问。

      程灼放下碗,眼睛亮晶晶的:“太好吃了!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俞凉忍不住笑了:“夸张。”

      “真的!”程灼认真地说,“这是我记忆中最棒的一顿饭。”

      某种温暖的情绪在俞凉胸口扩散。他收拾碗筷时,程灼突然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谢谢。”

      俞凉僵住了——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程灼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洗发水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但他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不客气。”

      程灼很快松开手,像是怕被拒绝:“那个...你要回家了吗?”

      俞凉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嗯,明天还有课。”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你好好休息。”俞凉穿上外套,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妈妈...真的要走了?”

      程灼的表情黯淡下来:“嗯,下周三的飞机。”

      “你会去送她吗?”

      “不会。”程灼的声音很坚决,“我们已经道别过了...用我们的方式。”

      俞凉点点头,没有多问。在门口,程灼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俞凉...明天你会来学校吗?”

      “当然。”

      “那...明天见。”程灼松开手,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但眼睛里的脆弱依然清晰可见。

      “明天见。”俞凉轻声回应,转身走进寒冷的夜色中。

      回家的路上,俞凉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程灼发来的消息:“忘了说,你的手很暖。”

      俞凉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信息,胸口涌起一阵奇异的温暖。他回复道:“好好睡一觉。记得锁门。”

      程灼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是一句:“晚安,机器人。”

      俞凉把手机贴在心口,感受着那里不寻常的跳动。雪花又开始飘落,但此刻他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