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频共振》许家安

10、十字路口 开学第

　　开学第一天，明德高中的校园里洋溢着新学期的躁动。俞凉走进教室时，发现程灼的座位空着——这很不寻常，自从S市回来后，程灼一直保持着准时的习惯。
　　“程灼呢？”林小满凑过来问，“你们不是形影不离吗？”
　　俞凉摇摇头，没有纠正她的用词。寒假最后一周，程灼几乎没回他信息，只说在考虑合同的事。俞凉尝试提供建议，但每次谈话都不了了之。
　　上课铃响前五分钟，教室门被猛地推开。程灼穿着校服，但没系领带，头发也比平时乱。他径直走向座位，丢给俞凉一个纸袋：“早。”
　　纸袋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俞凉抬头，发现程灼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没睡好？”
　　“嗯。”程灼简短地回答，掏出手机飞快打字，明显不想多说。
　　第一节课是班会，李老师宣布新学期安排时，俞凉注意到程灼心不在焉，手指不停敲击桌面，节奏急促而不规则。
　　“下个月有市级数学竞赛，”李老师环顾教室，“俞凉和程灼将代表学校参加。希望你们...”
　　“老师。”程灼突然举手，“我可能参加不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李老师皱眉：“为什么？”
　　程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有些个人安排。”
　　李老师看起来想追问，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下课找我谈。”
　　下课铃一响，程灼就被叫去了办公室。俞凉收拾书本时，林小满又凑过来：“怎么回事？程灼居然会放弃竞赛？”
　　“不清楚。”俞凉合上课本，声音比平时生硬。
　　“听说他要休学去打职业电竞？”后排一个男生插嘴，“我表哥在星火战队当助理，说他们签了个天才少年，ID叫'灼日'...”
　　俞凉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把椅子都撞倒了。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优等生居然会失态。
　　“抱歉。”他低声说，扶起椅子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程灼正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阴沉。看到俞凉，他勉强笑了笑：“被训了一顿。”
　　“李老师怎么说？”
　　“让我'慎重考虑'。”程灼做了个引号手势，“好像我还没考虑过似的。”
　　他们并肩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中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俞凉想问合同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倒是程灼突然停下：“你不好奇我的决定吗？”
　　俞凉转身面对他：“我在等你自己说。”
　　程灼盯着走廊窗外的操场，阳光在他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打算签约。”
　　尽管早有预感，这三个字还是像锤子一样砸在俞凉胸口。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什么时候？”
　　“下周。然后办理休学手续。”程灼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紧握成拳，“春季赛三月开始，我需要时间适应团队。”
　　俞凉的大脑自动计算着时间——距离现在只有三周。三周后，程灼就不再是他的同桌，不再是同学...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
　　“你确定这是最好的选择？”俞凉听见自己问。
　　程灼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受伤：“连你也反对？”
　　“我不是反对，只是...”
　　“只是什么？觉得我浪费天赋？应该继续读书考大学？”程灼的声音提高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过来。俞凉压低声音：“我们换个地方谈。”
　　他们来到空无一人的实验楼天台。寒风刺骨，但至少没人打扰。程灼靠在栏杆上，掏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颗在手心，递给俞凉一颗。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吗？”程灼突然问，“就在教室里，因为校规的事。”
　　俞凉点点头，薄荷糖的清凉在舌尖扩散：“你说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而你说无规则不成方圆。”程灼笑了，“我们一直这么不同，对吧？”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阳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洒下金色光点。俞凉突然意识到，自己会多么想念这张脸——在程灼离开后的日子里。
　　“不同不代表不能互相理解。”俞凉轻声说。
　　程灼的表情软化了一些：“那试着理解我好吗？电竞对我来说不只是游戏...那是我唯一觉得自己有价值的地方。”
　　“你在数学上也很有价值。”
　　“那不一样！”程灼激动起来，“数学再厉害，我也只是'那个问题学生'。但在游戏里，我是'灼日'，是被需要的人...”
　　俞凉想起那个雨天，程灼如何讲述自己如何用游戏逃避家庭的创伤。他想说你现在已经被需要了——被我需要。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查过资料，”最终他说的是，“职业电竞选手平均职业生涯只有4.6年，20%的人能成功转型教练或解说，但大部分...”
　　“大部分都回归普通生活，有的甚至一蹶不振。”程灼打断他，“我知道这些数据，王经理都告诉我了。”
　　“那你还...”
　　“因为值得冒险！”程灼的眼睛亮得惊人，“哪怕只有四年，哪怕之后一无所有，我也要试试。这是我的人生，俞凉。”
　　这句话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俞凉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他可以用数据和分析说服任何人，却无法动摇程灼的决心。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祝你成功。”
　　程灼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等待更多。当俞凉保持沉默时，他的表情逐渐冷了下来：“谢谢。我该去上课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客气。程灼照常分享零食，俞凉依然帮他辅导功课，但某种无形的隔阂已经形成。林小满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你们吵架了？”
　　“没有。”俞凉简短地回答。
　　“那为什么程灼要休学？全校都在传这事。”
　　俞凉抬起头：“全校？”
　　“对啊，校长都知道了。今早我看到程灼被叫去校长室了。”
　　俞凉的心一沉。果然，下午程灼回到教室时，脸色难看得吓人。他重重地摔在椅子上，把课本摔得啪啪响。
　　“校长找你？”俞凉试探地问。
　　程灼冷笑一声：“劝我别'自毁前程'，说明德培养一个学生多不容易，说我辜负了学校的期望...”他模仿着校长的语气，眼中燃烧着怒火，“好像我的人生价值就是给他们争光似的。”
　　俞凉能想象那个场景——固执的老校长和更固执的程灼正面碰撞。他犹豫了一下：“校长只是...”
　　“连你也站在他们那边？”程灼猛地转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如刀，“我还以为...至少你会理解。”
　　俞凉想说我一直理解，只是不赞同。但话未出口，班主任李老师就走进教室：“同学们安静。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讲台，包括程灼。但当俞凉看到站在李老师身边的人时，血液瞬间凝固——那是个穿着时髦的中年女性，眉眼间与程灼有七分相似。
　　程灼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站起来，脸色惨白：“妈？”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程灼的母亲——程雅茹女士局促地站在讲台旁，目光锁定在儿子身上：“小灼，我们需要谈谈。”
　　“出去说。”程灼几乎是冲上讲台，拉着母亲离开了教室。
　　门关上后，全班哗然。林小满转向俞凉：“什么情况？那是程灼妈妈？为什么她...”
　　俞凉摇摇头，同样困惑。程灼从未提过母亲要回国，更别说来学校了。除非...除非她是为了阻止程灼签约。
　　下课铃响后，程灼没有回来。俞凉收拾好两人的书包，犹豫要不要去找他。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程灼的短信：“操场后门。急。”
　　俞凉赶到时，程灼正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抽烟——这是他情绪极度波动时才会有的坏习惯。看到俞凉，他迅速掐灭烟头：“抱歉叫你出来。”
　　“你妈妈呢？”
　　“在校长室。”程灼的声音沙哑，“她飞了十几个小时回来，就为了阻止我签约。”
　　俞凉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递过书包：“她怎么知道的？”
　　“校长打的电话。”程灼苦笑，“说什么'家长必须知情'。操，我都十七岁了，可以自己决定...”
　　“她只是关心你。”
　　“关心？”程灼突然提高音量，“她三年没回国，现在突然出现，就是为了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俞凉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程灼抓了抓头发，“她威胁说如果签约就断绝关系...还说要找战队撤回合同。”
　　“她能这么做？”
　　“不能。但她认识联盟的人，可以施加压力...”程灼突然抓住俞凉的手臂，“帮我个忙。今晚七点，王经理在咖啡厅等我签意向书。我怕我妈会去闹，你能不能...”
　　“你想让我拖住她？”
　　程灼点头，眼中带着恳求：“就一小时。随便编个理由...说学校有事之类的。”
　　俞凉的心跳加速。这违背了他所有的原则——干涉他人家庭事务，甚至撒谎。但看着程灼焦急的眼神，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好。”
　　程灼如释重负地笑了：“谢了，机器人。就知道可以靠你。”
　　下午放学，程灼匆匆离开，显然是去赴约。俞凉按照约定，在校门口等到了程雅茹女士。她比上午看起来更加疲惫，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阿姨。”俞凉上前一步，“程灼让我带您去教务处办手续。”
　　程雅茹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手续？”
　　“休学...需要的材料。”俞凉尽量保持声音平稳，“他说您签字就行。”
　　这个谎言让他胃部绞痛，但程雅茹似乎相信了。她跟着俞凉走向行政楼，路上不断询问程灼在学校的情况。俞凉谨慎回答，既不过分美化也不刻意贬低。
　　“小灼说你们是好朋友？”程雅茹突然问。
　　俞凉点点头，心跳莫名加速：“嗯，同桌。”
　　“那他有没有提过...为什么突然要打职业？”
　　俞凉犹豫了一下：“他说在游戏里感到被需要。”
　　程雅茹的脚步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因为我...我不是个好母亲，对吗？”
　　俞凉不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程灼的短信：“签约完了。谢谢你。”
　　任务完成，但俞凉没有丝毫成就感。相反，一种沉重的内疚感压在心头。他转向程雅茹：“阿姨，其实...教务处已经关门了。程灼让我告诉您，他在'老地方'等您。”
　　程雅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孩子...还是这么倔。”她看向俞凉，“谢谢你陪我这段时间。小灼有你这个朋友...是他的幸运。”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俞凉突然喊住她：“阿姨！程灼他...其实很在乎您的看法。今天的决定，请别太责怪他。”
　　程雅茹回过头，眼中闪烁着泪光：“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他别像我一样，因为一时冲动后悔终生。”
　　这句话在俞凉心中激起一阵涟漪。他想起程灼谈起电竞时发亮的眼睛，又想起那些关于职业寿命的冰冷数据。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他第一次感到如此不确定。
　　回到家，俞凉收到了程灼的短信：“意向书签了。我妈...知道后哭了。但她说尊重我的决定。不敢相信。”
　　俞凉回复：“她爱你。”
　　程灼回了一个“嗯”，然后是一句：“明天见。有话当面说。”
　　第二天，俞凉早早到校，发现程灼已经在座位上，罕见地认真看书。看到俞凉，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嘿，机器人。”
　　“签约的事...确定了吗？”俞凉放下书包。
　　“嗯，但有个条件。”程灼凑近，压低声音，“我必须同时参加远程教育，拿到高中文凭。我妈和王经理谈的。”
　　俞凉挑眉：“这...很好啊。”
　　“是啊，出人意料。”程灼挠挠头，“她说如果我真想打职业，就要做好退役后的准备...还向我道歉，说这些年忽略了我的感受。”
　　俞凉注意到程灼说这些时，眼中的光芒比谈起电竞时还要明亮。他正要回应，林小满突然冲过来：“程灼！你真的要休学去打游戏？”
　　程灼翻了个白眼：“是电子竞技。”
　　“那不就是...”林小满的话被另一个男生打断——赵志强，那个曾经在小巷围堵俞凉的高三学生。
　　“哟，我们的电竞明星。”赵志强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你妈昨天专门从国外飞回来阻止你？真感人啊。”
　　程灼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赵志强冷笑，“我可不想母校出个辍学打游戏的'名人'...”
　　程灼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俞凉赶紧拉住他的手臂：“别理他。”
　　赵志强却不依不饶：“还是俞凉懂事。话说回来，你俩关系这么'好'，程灼走了，你会不会想他啊？”他故意加重了“好”字，引来几个男生的窃笑。
　　俞凉感到血液涌上脸颊，但声音异常冷静：“这与你有何关系？”
　　“没什么，就是好奇。”赵志强咧嘴一笑，“俞凉，你是不是喜欢程灼啊？那种'喜欢'？”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俞凉身上，包括程灼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震惊。
　　俞凉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耳中嗡嗡作响。他应该否认，应该用逻辑和理性驳斥这个荒谬的问题。但当他看向程灼，所有准备好的词句都蒸发殆尽。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操你妈的赵志强！”程灼突然爆发，一拳砸在桌子上，“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赵志强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开个玩笑嘛，这么激动干嘛？除非...”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哦~我懂了。”
　　程灼就要冲上去，被俞凉死死拉住。幸好这时上课铃响了，赵志强吹着口哨回到座位，留下一教室的窃窃私语。
　　整节课，俞凉都感到无数目光刺在背上。程灼则一反常态地沉默，手指不停敲击桌面，节奏杂乱无章。
　　下课铃一响，程灼就拽着俞凉冲出教室，一路跑到天台。寒风凛冽，但至少没人偷听。
　　“那个混蛋...”程灼来回踱步，“我迟早要揍他一顿。”
　　俞凉靠在栏杆上，心跳仍然不稳：“没必要。”
　　“没必要？他那样说你...”
　　“他说的是事实吗？”俞凉突然问。
　　程灼猛地停下，转身盯着俞凉：“什么？”
　　“赵志强的问题。”俞凉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是否...喜欢你。那是事实吗？”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程灼惊愕的脸上。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被这个直白的问题震住了。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远去。
　　“我...”程灼刚开口，上课铃就响了起来。
　　那瞬间的魔力被打破了。程灼抓了抓头发：“我们...该回去了。”
　　俞凉点点头，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中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但就在进入教室前，程灼突然转身，飞快地捏了捏俞凉的手：“放学后...再谈。”
　　这个小小的动作，像一束阳光，融化了俞凉心中部分的不安。他点点头，跟着程灼走进教室，迎接全班好奇的目光。但此刻，那些目光已经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