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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魔元一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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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次见到唐静,是魔元一九五九年,三月四日,我记得。这个日期被我记得如此清楚,倒不是因为唐静初次见面给我留下了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纯粹是因为那天我恰巧过了我的二十岁生日,并且接到了一个大任务而已。说来倒巧,这个任务跟唐静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当然,那时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有时候仍会后悔,要是我再多关心一下这个宿醉在街边的少年,从此以后我将拥有堪比魔法师的地位,而“世界”或许不会被重启,魔法学院也不会下台——毕竟我粉碎了德里村的“阴谋”嘛。
这个想法至今仍然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有些悲哀,又理所当然地有种“本当如此”的意味。我说过了,我是个混蛋。自私和势利是我的本质,我本来就是一个小人,如果我不曾遇见唐静,唐静也不曾死在我的眼前的话。
*
魔元一九五九年,三月四日,天朗气清。我沿着林荫小道漫步,满脑子想着劳伦·埃尔诺——学生会主席——的那句话:“安娜要回来了。”
他是什么意思?
我这个人向来多疑。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会反复推敲,用着比贾岛更悠久的耐心和时间在心里面怀疑。即使我非常清楚,以劳伦的冷漠性子完全不会多想,更大的可能是他知道了这个事实,出于责任或是好意,冲与安娜有关系的我顺嘴提上一句罢了。
但我无法遏制对他的怀疑。准确地说,对任何可能有碍于我的人都是如此。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知不知道我借着安娜喜欢我而索要了超出副主席这一职位的许多权力?他知道我对于安娜无感,但却似有若无地与她保持着暧昧吗?他是否发现我以安娜的名义暗地里做了许多事情?……如此推论,他是否知道我对于他也存了利用之心,知道我觉得他实在碍眼,觉得他像我一样表里不一?
也许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我自己这般,便看谁都是如此。关于这点我从来不否认。当然,我也从未有过主动且当众承认的意图。
就在我思衬着什么的时候,我被绊了一跤,令我怒从中来。在这个政权里,坐到学生会副主席的我可以说是在普通学生圈里站在了权力的顶峰,为所欲为。虽说如此,生性谨慎的我还是收敛了怒气。一来,我说不准若一直横行霸道,会不会哪天就踢到了硬茬子;二来,我舍不得我费了三年心机营造出来的人设。
众所周知,人情是很重要的东西。或许路边的清洁工都能碰巧见到你丢失的重要文件。而在卡塔尔魔法学院内部,佩尔·迪卡普里奥几乎是完美的代名词——除了不是魔法师这一点,但对真正的魔法师来说倒是无关紧要。就算我曾经买通的人把我做的坏事捅出去,但凡是卡塔尔学院的学生都会愤怒地跳出来,指责他在胡说八道。天啊,瞧这群可怜的人,明明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却还是被我一个普通人耍得团团转。
于是我强忍着怒气,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一团……小孩?
至少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一个少年。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的时候我做出判断。
我的怒气忽然消散了。
并非由于这张脸有多么好看——尽管它确实是顶好看的——可是我跟一个小孩置什么气呢?我的野心绝不许我如此。
于是,我决定大发慈悲地忽视他的过错。又鉴于我未曾见过这个孩子,谨慎起见,我仍旧摆出一幅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佩尔·迪卡普里奥面孔”来。
“你好,”我将一脸茫然的他拉起,这副样子使我感到有趣。就像捉弄一只昆虫那样,我微微鞠了一躬,玩笑般地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他嗫嚅了一下,眼神慢慢地聚焦在我脸上。
“我……”
事实上,我刚问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我完全是一时兴起,却给自己挖了个坑。我一边懊恼不已,一边对他露出笑容。
他晃了晃头,终于看清我的脸,双眼一刹那像探照灯一样,“唰”地亮起。我心里立即“咯噔”一声:久经世事的我再清楚不过,这是走投无路的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
麻烦了,我暗道不好。
“不用……我……太麻烦你了。”他亮晶晶的双眼紧盯着我,慢吞吞地说,看起来正在努力清醒。
“真遗憾,那么,再见。”我松了一口气说道,三步并作两步地从麻烦身边逃离。
“那个,先、先生……”他在我身后吞吞吐吐。
对声音的条件反射使我脚步一顿。刚刚清亮的嗓音又低了下去,他轻轻地叫我:“先生……”
果真是个麻烦,我暗暗叫苦。没办法,我调整表情,转过身去。
他仰起头,泪痕几乎干了。一张好看的脸完全绽放在清晨的日光下。不可否认,我被这幅画惊艳到了——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事?”我说。
我的声音微微冷淡。正常人被再叫住一次都是这个反应,我的表演不算出格。
“先生,”他鼓起勇气,过于大声地问我,声音里还带点颤音,“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我看着他,微微皱起了眉。
“不方便吗?……对不起,我、我太唐突了……”他见我皱眉,声音立即微弱下去,掩饰不住的失落漫上他的面颊。
我看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不,不算唐突。这不过是一个孩子气的好奇罢了,至少他不会像街边卖酒的女郎一样穿着暴露的衣着,露着□□,拿她们那恶心的□□蹭我。何况他所谓的麻烦竟然是询问我的名字,而非请我帮他什么忙。他身上有一种愚蠢,一股与我截然相反的纯粹与良善之心。这点小心翼翼的天真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内心失笑,面上便显得温柔极了,我对他说:“这有什么。我叫佩尔·迪卡普里奥。”
*
我没想过会再见到唐静。
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件随手施下的恩惠(如果能这样说的话),和无数个我过去遇见的小事件并无区别。之所以我会对唐静的出现感到诧异,一方面是时间刚刚过去三天,间隔并不久远,另一方面是由于唐静本身的特殊。因为我以为他不过十三四岁,而即便这样年少的孩童也鲜少有如此纯真而透明的,唐静则像一张白纸。实际上,他已经十六岁,这是我后来从校长口中得知的。我当时简直无法相信世界上有一个如此纯洁、如此澄澈的灵魂。我自幼深知世间险恶,因而不曾被蒙住了眼,我见唐静第一眼就知道,他既不是一个傻子,也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伪装者。他的纯净是世界上真实的东西。
我因此诧异了很久。但这是后来的事,现在想来如我初次见他一般遥远。
*
那天我愉悦地告知了他我的名字,却对他的名字无甚兴趣,便假装有事走开了。说到底他只不过是我偶尔兴起时一个微小的插曲,所以三天后,在校长办公室看见他时,我着实惊讶了一番。
前文早已说过,我是一个多疑的人。即使他年幼又干净,我也不免产生了怀疑,或许他背后另有人在?不管如何,他方才得知我的姓名便与我重逢,未免过于巧合了些。虽然校长说唐静是他的故人之子,我出于警觉仍调查了一番——当然,最后什么也没查到。
唐静过于干净。结果加深了我的警惕。那时我全然没有想到,唐静本人才是主导者,他的纯白为他做了最隐蔽的保护色,掩盖了他故意接近我的行径。
回到学院,我前往稽查部准备查找一些资料,在路上接到了校长的电话,叫我来办公室一趟。于是我半路改道向校长办公室走去。
校长是全校最神秘的人,他的姓名没有人知道,不过他自称“李”,总是让我们叫他“李校长”而不是“校长”。他的实力成谜,有人说他是魔法师,有人说他只是普通人,有人说他有一个绝世高手朋友,还有人说他打得过菲利普·里尔克(菲利普·里尔克是魔法世界公认最强大的魔法师,百年来最为惊艳的天才,他不曾在魔法学院学习就自学成才,爱好是游历天下,哪怕是他的挚友要找到他也像倒立拉屎一样困难,被称为是“风一样的男子”和“最自由的魔法师”,如今的实力深不可测)。
就冲以上这些传闻,我也打算和校长打好关系,况且他还是卡塔尔学院的校长。可以肯定的是,校长的确智谋过人。这个老东西鬼精,我甚至怀疑他看穿了我的伪装,只是从来不说破,每当想打发我时就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活计让我去做。偏偏我还不好问,也不好反抗,也不能揭竿而起,毕竟他的决策总是合我心意,使我好生憋屈。全学院,校长是少有的能让我吃瘪的人,我暗地里一般叫他“校长”,以此报我受他压榨之仇。
我一边内心暗骂他老狐狸一边敲门,门开了,我走进去,看见了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