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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他这一生的单薄 ...

  •   陶星冶推门,手里拎了个桶样的东西,外面一层钧瓷烧的漂亮,和艺术品无异。直到他撑开桌板,把那个桶放到面前时,林雨才确信这竟是一个饭桶。
      打开盒盖,里面是平平无奇的不锈钢,盛着许多饺子。
      原来有钱人的饭盒长这样,她还以为里面的内胆会是银子做的呢。
      “笑什么?”陶星冶把饺子小心地夹出来一点,“今天是冬至。”
      不知是他筷子没用好还是怎么,那些饺子一夹就破,忙活了半天,林雨面前那个小碟就盛了四个完整饺子。
      他皱眉,还想再捞出来哪怕一个完整饺子都好,但饭盒里面全都是半个半个的。
      “都怪我,饺子都包不好。”陶星冶把那一碟饺子全都倒回饭桶,扣上盖子,林雨却拦住他。
      他看着林雨默不作声地打开饭盒。
      她头发梳到脑后,额前垂了一两根。陶星冶动了动手指,想去拢,门却被推开。
      医生照例来查房,身后跟着一干实习学生。
      他们都说林雨这个病例典型,是个好案本。
      陶星冶趁机躲到几个实习医生后面,一大堆学生乌泱泱地围住病房,陶星冶有意躬住后背,倒也掩盖住了身形。
      病房却很安静,有人点他肩膀。
      陶星冶抬头,顺着那个小医生的手指看向前面,病床上的林雨带着笑,看向门口。
      “哦……好。”陶星冶搓着手指,好像上面还沾染着包饺子留下的面粉,“我,我就出去了。”
      他磨蹭着脚步,一回头,却发现林雨在静静地望着他。
      陶星冶眼睛泛酸,心口也酸,他只得加快脚步,离开病房——
      这是惯例了。
      林雨醒后第一次查房,她说,你不要进来听,我不想你进来听。
      “如果我想知道呢?”
      那时林雨躺在床上,头发就垂在两边,她面容白的发光,陶星冶不知她何时竟变得这样白。
      过了很久,那边都没有回答。
      就在他以为林雨是要松口的时候,林雨却开口了,她说,“如果你不想让我难受,就别来问我的病情,也不要去打听。”
      她还说,“我可以告诉你,但告诉你之后我会难受的睡不着觉,我知道你是想陪着我,我也知道你不怕压力,但我不想给你施加压力。这个想法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说辞都改变不了,星冶,你就不要让我因为这个事情自责。”
      那字字句句都赤裸分明,连带着情绪都格外浓墨重彩。
      就好似一根血管上面被人划出了细细密密的口子,流出来的那些鲜红血液与毒药和墨汁混合,最终书写出一页看不见的告示。
      这张告示悬在他的头顶,将他拢住。
      冬至是该吃饺子的,不,是必须吃饺子。
      陶星冶这么想着就往楼下跑,驱车赶往一家饺子店,车却被堵在一个小巷里。
      人流顺着两边的窗户往旁边挤,他进退两难。
      一个人敲他的玻璃,他这才知道,巷子尽头是一家小学。
      学生放假,偏偏路被他堵住了。
      “兄弟,都忙着回家吃饺子,你把车开这儿来不是存心给人添堵?”
      那人越说语气越冲,陶星冶反应却很淡。
      临了,那人有些不好意思。
      人少了很多,陶星冶倒车离开。
      他下车,插着兜走进小巷。又遇见了那个大哥,那人蹲在门口,端着一个脸大的瓷碗,热气氤氲,饺子盛的满满当当。
      瞧见陶星冶,那人反而笑了起来。
      “兄弟,吃碗饺子嘛。”他语气热络,身后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吵闹声,一个孩子飞快地冲出来,撞到那个大哥身上。
      这一撞,碗跟着开始摇晃。饺子往前倾,陶星冶看着那个大哥紧张地撮起嘴,好像在隔空用力要把那个饺子吸进去似的。
      但是饺子摇摇晃晃,还是砸在了地上。
      “嘿!”那个大哥肩膀拱开趴在他身上的孩子,“你妈包一下午的饺子让你给浪费了。”
      “英山!”一道响亮的女声从院里传来。
      大哥匆忙起身朝里面应了一声,“没动手,我跟娃儿吃饺子呢!”
      说着,他朝那个小孩挤眉弄眼。
      闹了有一会儿,大哥才重新注意到陶星冶,“吃碗饺子?”
      陶星冶没回答,他看向旁边那棵枝干扭曲的枣树,树干枯瘦发黑,和一巷子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此刻,就是这棵枣树。
      他冲大哥笑了笑,加快脚步。
      直到出了巷子,冷风刮来,陶星冶才发觉衣扣没系,他低头系扣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里小贩密布,杂乱又市井,锦城竟也有这样的地方。
      有一个老头在卖糖画,稻草架子上插着不知什么时候做的样品,原本透明的塑料薄膜已经被一层灰蒙住。
      也不知林雨会不会喜欢。
      他这样想着,就去排队。前面两个都是小孩子,她们说话声还带着稚气,看样子才一二年级。
      她们用格外郑重的语气在说铅笔写字好难。
      “手都脏死了。”一个女孩举起手,小拇指到手腕那一片果然黢黑。
      这种烦恼,真是很小,陶星冶被逗笑,但转念一想,对于她们来讲,应该并不小。
      她们拿着糖画离开,小摊只剩下陶星冶一个人。
      摊主问他要画什么。
      画什么?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他和林雨之间。
      犹豫了半天,还是那个摊主提议,“画个饺子吧?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
      不仅不冻耳朵,还要健健康康!陶星冶看着那个逐渐成型的饺子,忽然有些厌烦自己——这些无依据的庇佑,他怎么能近乎执迷地相信呢?
      最后,陶星冶回病房时,林雨看着他拿了一大堆饺子样的东西,一下被逗笑。
      他脸颊泛红,拿出几个饺子抱枕在林雨床边围了一圈。
      糖画塞给林雨,他又去盛饺子。
      林雨吃了几个就吃不下,她的药太难喝了,带着洗洁精的味道,早上喝一碗,能恶心到中午,更不用提她是刚刚喝完一碗。
      吃过饭,陶星冶又递来配好的西药,林雨就着热水一片一片地咽下去。
      天早就黑了,又开始下雪。
      高层的雪,并不会被灯光污染,一望无际的黑暗里,窗前那一片被照的透亮,仔细看,鹅毛大的雪正一簇一簇地往下跌。
      外面太黑了,衬的那雪好压抑,好似天地间的一切都要被这场大雪掩埋。
      “窗户关了吧。”林雨说。
      陶星冶就起身把窗帘拉住。
      “公司怎么样?”
      “还好。”
      “家里呢?”
      “都好。”
      那还有什么不好呢?林雨握住自己的手,“大麦是不是没喂晚饭?”
      好像是说中了,陶星冶这会儿很犹豫的样子。
      “回家吧。”林雨微笑,“晚上都有护工,你明天还得上班。”
      她说完就躺回床上,被子拉得很高。
      陶星冶还想再跟她说几句话,却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很怪,很……苦涩。
      他走了,林雨听见门关了。
      被子有冷风钻进来,真的是很冷。她蜷缩到臂弯里,头晕的难受,尽管她此刻躺在床上,她却一点着力点都没有。
      头重脚轻,呕吐感不断冲击着她。
      护士进来检查,她听见那人很轻的叹息声。她的手腕被握住,那人手掌又柔又暖,模模糊糊中,什么东西缠到她的手上,过了有一会儿,刺激感才传来。
      她的手是受伤了?
      她想去看看,却怎么也抬不起手。现在算是在昏迷,还是在睡觉,又或者说是在做梦?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会不会,连同她入院以来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甚至,追溯到更早之前——那场车祸,那个失去的孩子,那些和陶星冶的争吵都是梦。
      “林小姐!林小姐您醒一醒!”一道刺耳的声音传来。
      她的世界忽然一片空白,她的脑袋好像宕机了。

      良久,视野渐渐恢复,眼前白光一闪一闪地,最后收拢于一个很细的手电筒,随着医生的动作熄灭。
      两个主治医师,还有几个护士,全都一脸焦急。
      她被人扶起,医生面露难色地在说什么。那人的嘴唇动的好快,盯着盯着,她的眼皮就有些睁不开。
      “林小姐?”医生嘴唇忽然停下。
      “啊?”
      “您刚刚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他……他刚刚在说话?林雨心里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下意识想要掩饰,然而她的表情却出卖了她。
      是的,她刚刚听不见了。
      “先休息吧。”医生摘下眼镜。
      林雨想要让他回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她就是说不出来一句话,她一张口,声音就像是一个初学说话的幼童,嘟嘟囔囔地怎么都说不清楚。
      怎么会这样?她嚎啕大哭,也只剩下哭。
      那个照顾她许久的护士眼眶湿润,一把将林雨揽入怀中安抚她的后背。

      “林小姐,您要做好心里准备,这个部位,极有可能导致您日后出现构音障碍。”
      林雨耳边回荡起那日医生的话,她真的,要被剥夺走好好说话的能力了吗?怎么能这样啊!怎么能这样呢?
      她瘫软进护士怀里,她还会怎样?病情要是还得不到控制,她会出现吞咽困难,会瘫痪,甚至会变成一个植物人……
      不能啊,如果她真的走到瘫痪那一步,她宁愿生命在那之前就结束。
      她接受不了,永远也接受不了。
      “小雨,睡吧……”模糊中,一个分辨不清的声音传来,那个拥抱好像更暖了一些,又好像没有变。
      后背上的手还是一下又一下拍着,林雨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陶星冶示意护士出去,他揩走林雨脸上的泪,怀中人的气息很乱,眉头紧皱。
      他忍不住抚上她的眉毛,却怎么也抚不平。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眉毛比林雨还要皱。
      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带着一身的寒气,甫一进门便看见林雨在哭。
      他从不知道林雨竟然也能哭得这么伤心,好像所有力气都用来哭了,她的泪永远流不完,她一定不知道她那时看起来有多么的绝望。
      待他脱去外套,从护士怀中接过林雨时,她已经哭尽身上所有力气,只剩下两行泪顺着紧闭的眼睛流下。
      就像是濒临休克的边缘,他喊她的名字,他喊亲她的额头,她竟没有一点反应,只是静静地倒在他怀中。
      他清楚地感受到,他好像,真的要失去林雨了。
      哪怕林雨此刻就躺在他怀里。
      他用力拢住她的肩膀,恨不得永远将她和自己捆在一起。可后知后觉的他又松开手,他这样会弄疼她的,她会疼的……
      “小雨,睡吧……“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厌其烦地替她抿着眼泪。
      门口玻璃忽明忽暗,一个人徘徊在那里。陶星冶对上那人的视线,是林雨的主治医生,何保红。

      “陶先生,我原本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何保红疲惫地揉着眼睛,“脑干海绵状血管瘤,这在全世界都是个难题,迄今为止完全成功的案例,很少。更何况……”
      陶星冶顺着他的视线一同看向房内静静躺着的林雨,何保红接着说道,“何瑶是我的侄女,她偶然跟我说了林雨的情况。”
      陶星冶注视的林雨,到这种时候,反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好像是一个身外人。他听着何保红和他讲林雨的心理问题,听何保红讲林雨的血管瘤发展到什么状况。
      “她好在还没有出血,赶在第一次出血前联系到麦先生为她手术,她有很大概率完全康复。”白发苍苍的老人叹了叹气,“我老了,也没有能力为林雨做这个手术。陶先生,你不要怪我啊。”
      陶星冶喉头梗住,何保红不说话,锤着腰摆了摆手,“去了,你陪你老婆再呆一会儿。”
      何保红穿着白大褂,躬着背,慢慢消失在走廊中。

      好多骇人听闻的名词萦绕在陶星冶脑海,他近乎行尸走肉地进了病房,抽出椅子在林雨旁边坐下。
      林雨的手被包着,她手心有伤,是被她自己的指甲硬生生掐出来的,因为她太难受了。这份难受,外人不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倘若不是今晚护士发现这些细微的伤口,谁也不会相信,她心里承受着这种煎熬。
      这些伤口,是唯一证据——
      唯一证明他陶星冶没有照顾好林雨的证据。
      亏他还在何瑶面前夸下海口说林雨状态好了很多,他实在不是一个好丈夫。
      不仅没有发现他妻子身体上的病,更是忽视了一直以来都存在的心理疾病。
      她怎么能走出去呢?林奶奶那么好,即便是对他,都那么好。
      她又怎么能走出去呢。

      陶星冶终于忍不住,疯了一样一口气冲出病房。
      所有人都凝视着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这人路都走不好,脚步重的好似每一下都是最后一步一样往前踏着。
      陶星冶跌跌撞撞地推开玻璃门,他站在连廊之上,两栋楼之间,只有他一人独立于此。
      他身前是雪,身后也是雪。
      空荡的好似他这一生的光景,六亲缘浅,只有他一人独立于他的世界中。
      居高不下,别人进不来,他出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他这一生的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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