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太阳 ...

  •   倘若问张松鸽这世上有什么让她无法接受,对于此刻的她来讲,最无法接受的便是自己三十出头,竟然因为工作失误让旁人钻了空子。
      尽管没有酿成大祸,但这已经够让她无地自容了。
      提交辞呈是她抵达自己小屋后做的第一件事,至于第二件——
      张松鸽拿出手机,删除了解舟的所有联系方式。
      翻看二人聊天记录,解舟说的不错,她的确是个无聊的人,相识这么多天,两人聊天记录加起来都没有超过三百条。
      无一例外,都是很简单的“早上好”,“下班了”之类。
      做完这一切,张松鸽平静地坐到沙发上。无需借酒消愁,孤身多年的她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理智。
      小屋干净整洁,并不像一个女性居所,更像是广告里的样板房。就这样枯坐半夜,在晨曦破晓之际,张松鸽脚步轻快地拉开窗帘,天光乍泄。
      “天气真好。”她呢喃一句,又是呆呆地站了半晌,直到门铃响起她才回过神。
      知道她住址的人很少,带着警惕,张松鸽没应声。
      蹑手蹑脚地躲到门后,趴在入户门上,外面的叹息声格外清晰。不出所料,是解舟。
      寒毛林立,张松鸽脑海中浮现出解舟那张表面温柔的脸。之前她总觉得自己并未入局,尽管解舟别有用心的埋伏在她身边,可近乎本能的自信让她轻视了解舟这个人物的危险性。
      直到昨日举报事发,警钟才在她心中敲响。
      是啊,解舟是一个专业骗子,尽管小自己八岁,可这更说明了他有多危险。
      张松鸽平静了一夜的情绪,竟在此刻生出一丝波澜。解舟这样的人,无论怎样都和她不是一个世界,她现在抽身,希望不算太晚。
      敲门声不绝于耳,张松鸽给物业打去电话。
      “操!”解舟猛地踹向门板,“张松鸽,我听见你声音了,你给我出来!”
      没有任何动静,张松鸽算个什么东西,他眼巴巴地跑过来,人家竟然连门都不给开。
      真有够可笑的,解舟看了眼手里的桃木梳,送回来干嘛,直接扔垃圾桶得了。
      “嘿,干嘛呢!你是户主不是!”拐角处,两个保安拿着警棍走来。
      这什么意思,张松鸽把他当什么了?
      “张松鸽,今儿算我自找麻烦。”解舟一把将桃木梳甩向门板,装什么清高,有本事就彻底跟他分道扬镳。
      张松鸽只要还在药明健升一天,她就绕不开转工厂。只要她去工厂,她就不可避免地要见到自己。
      解舟忽然有些解气,他理了理衣领,捡起桃木梳,“来日方长呢。”
      解舟绝不会知道,他和张松鸽在此后许多年都不会再见面。
      对于张松鸽的辞职,陶星冶和她面谈过一次。
      坐在药明健升对面的咖啡馆内,张松鸽在陶星冶抵达之前替他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待陶星冶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咖啡刚好制作完毕。
      “松鸽姐,那不算是你的失误,你能不能别走。”陶星冶眼下乌青,下巴一层青胡子。
      而他面前的那杯卡布奇诺,甚至没有引得他侧目哪怕一秒。
      看到这样的陶星冶,张松鸽不可避免地想起两年前同样是坐在这个位置,同样喝着一杯卡布奇诺,却格外意气风发的他。
      当时药明健升刚刚落地,她博士回国没多久,陶星冶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通过中间人介绍,她和陶星冶约定在这家咖啡馆见面。
      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趾高气昂的富家公子,没想到会是一个春风和煦的后辈。
      “松鸽姐喝什么?”那时的他不着急说正事,反而兴高采烈地将菜单递给她,脸上洋溢着笑,“这家店的咖啡可正宗了,你尝尝对不对你胃口。”
      待她看菜单的时间,陶星冶几下就把那一小杯卡布奇诺饮尽。她觉得新鲜,便看了他一眼。
      谁知陶星冶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脑袋,颇为神秘地凑过来说道,“松鸽姐,你看那边有两个意大利人。这个点,我不敢在他们面前喝卡布奇诺。”
      这实在是一个玩笑,张松鸽却也真的被逗笑。
      陶星冶这才摆正姿态,开始介绍他自己。
      温和谦让,这是张松鸽对陶星冶的初印象。
      这个年轻的公子哥,满眼期待地望向窗外,那里新建的一栋大楼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松鸽姐,这里过不了十年就会是锦城新的经济核心。”
      这实在是说笑了,这里虽然也算繁华,却远远比不上东华路。
      东华路有着锦城底蕴最深的企业,有着无数人向往的高校。
      这儿不过是一个新区,一个还没上市的小公司,如何能够带来那么大的影响。
      对面的少年好像看出她的轻蔑,没有失落,反而更激动,脸上的笑好大,“张松鸽女士,我现在正式邀请您来我的公司,担任药明健升研发部总经理。”
      那天他说了一下午,张松鸽不得不承认,他做了充足的准备,抛开他未来的蓝图不谈,光是他当下提出的那些条件就足够让他心动。

      “松鸽姐,我当初说过,我的公司以后会开很多研究所,到时候你会是那些研究所的最高领导人。”陶星冶皱眉,“我知道现在药明健升发展停滞,但这都是暂时的,刚成立那会儿那么难都挺过来了,难不成你还不相信这会儿度不过去?”
      张松鸽无言,看向他面前那杯卡布奇诺。
      已经凉了,奶泡都散了,早不能入口。
      “星冶。”张松鸽推了推眼镜,“我很少这样叫你。”她打心底尊敬这个后辈,认可他当自己的领导。
      陶星冶一愣,直觉不妙。
      “我长你十岁,尽管你学术上的成就不如我,可我是真心佩服你的聪颖。但你的聪明,好像也就是这点儿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开公司让你不快乐,你大可以像我一样去做一个研究人员。”张松鸽垂眸,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我多嘴了,抱歉。”
      对面的人一动不动,张松鸽能够感觉出他散发出的低气压。
      陶星冶无疑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被这样直截了当的否认,大概是第一次。
      “……松鸽姐,再给我点杯卡布奇诺吧。”陶星冶微笑,“好聚好散,当初坐在这里,我对你说了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白白让你耽误了两年。也是时候……说再见了。”
      陶星冶脸上的笑容更大,他的反应总是出乎张松鸽预料。
      就像当初以为他会气馁,如今她同样以为他会气馁。
      可越过两年岁月,当年的他和如今的他都给予同样反应——微笑。
      张松鸽竟看不懂那个微笑意味着什么。
      萧索吗?可分明有些坦然的味道在里面。
      张松鸽疑心自己话是不是说重了,这并非她本心。
      “星冶,你结婚了。”
      两人对视,周遭的声音消失了,陶星冶脑海中浮现起林雨的样貌。
      张松鸽的声音如小河流水,娓娓道来,“你现在还算是陶家大公子吗?”
      他?他现在当然不算,他不是早就声明和陶兴国断绝关系了吗?
      “我……”陶星冶僵住,对上张松鸽怪异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张松鸽不是在问他,而是在提醒他。
      提醒什么呢?提醒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提醒他现在是一个已经结了婚的普通人,提醒他……已经没了兜底能力。
      “药明健升从成立到现在,可只走过‘几’个月的花路。”张松鸽知道陶星冶是个聪明人,话说到这里,陶星冶不会再听不懂。
      再挑明一点说,就是——
      “见险而止,急流勇退。是时候了。”张松鸽将自己的新名片递给陶星冶,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倘若我只是你公司员工,昨天的错误确实没有严重到让我辞职的地步。可我不单单是你公司的员工,咱俩还算是朋友吧?”
      陶星冶苦涩,这让他怎么答。挽留她,就意味着以后不做朋友。让她走,她留下的那个空缺又该谁来顶?短时间内又有谁能够快速上手她的职位?
      他拿起那张名片,上面的职称还是空缺的,“后面有什么打算?”
      张松鸽望向窗外,那里,药明健升的标志格外醒目。说到底,这里也算是离开象牙塔的第一个栖息地,还是有些留恋的。
      “我的博导在德国开了一家研究所,我预备去那里任职。”
      她回头看向陶星冶,还是忍不住多嘴,“你好好考虑考虑,毕竟技术更迭何其之快。倘若药明健升至此真的一蹶不振,浪费你的青春事小,到最后你不仅一无所有,连你仅剩的聪明都会毫无施展之地。学术界人才济济,不会欢迎你一个落伍的人回归。难不成你能接受自己成为林雨的负担?”
      她的话,果真犀利,没有一点委婉。
      服务员端来新的一杯卡布奇诺,陶星冶品尝过后只觉得好苦。
      张松鸽走了,陶星冶剩下半杯怎么也喝不下去。他内心有一团火,这团火烧的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依旧和昨天一样巡视工厂,脑海里却不断回荡着张松鸽的话。
      “难不成你真能接受自己成为林雨的负担?”
      厂里温度更低,陶星冶手脚冰凉,一股行尸走肉的空虚感占据心间,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去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完毕。
      原以为闲下来就好,可闲下来,心里的那团火就烧的更旺盛,他几乎要压制不住。
      “陶总,你……”一个员工推门而入。
      “没长手还是不会敲门!”陶星冶脱口而出,看着呆楞住的员工,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迁怒无辜了。
      他张了张口,刚准备道歉,一个雪白身影从员工身后走出。
      那人嘴还没笑,眼睛里的笑意却已经藏不住。
      “小雨,你怎么来了。”陶星冶起身拉她进门,“抱歉,刚刚失态了。”对于他的道歉,员工欣然接受,很有眼色地关上门为两人留下私人空间。
      他细心地为林雨解掉围巾,“外套先穿着吧,我这会儿开空调。”
      这倒是稀奇,有空调不开。
      “要省钱吗?”林雨歪头。
      “对啊,看你老公多节俭。”陶星冶顺手倒了杯热茶放到林雨面前,“先暖会儿手,等温了再喝。”
      他说完就蹲到墙角的柜子前,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很少见他这个样子。
      林雨总觉得最近陶星冶哪里变了,他身上无端多了点生活气息,这也太……老式丈夫了吧。
      林雨被这个想法逗笑。
      “笑什么?”陶星冶从柜子里拿出两本书,“这儿为了保密都用内部网络,你手机这会儿估计没信号,先看会儿书解闷,外面雪小了我带你回家。”
      房间聚起热气,陶星冶脸热的发粉,拉开拉链一下就甩掉羽绒服,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粗针毛衣。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袖子随着他的动作往上扯,一截手腕露在外面。林雨忍不住把手放过去,两只手腕并排放着,一白一黑,一粗一细。
      “你手腕怎么这么粗。”林雨纳闷,他明明看起来很单薄,怎么手腕还是比她大一圈。
      “哇!”陶星冶感觉被侮辱了,他格外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力道之大,林雨都觉得他毛衣下面的皮肤被捶青了。
      林雨笑的直不起身,他顺势抱住林雨,胳膊搭到她肩膀上,二郎腿抖着,二流子似的凑到林雨眼下,“小姑娘,要不要陶哥送你回家啊。”他故意用胡子蹭林雨脸颊,生怕林雨注意不到他的疲惫一样。
      林雨好像有什么要说,陶星冶想起昨天临别之际问她的话,是那个被她隐藏起来的心事吗?陶星冶表情不自觉凝重起来,但又怕给林雨压力,赶紧扯出一抹笑。
      然而林雨怔愣片刻,有些失神地望向窗外,“这会儿回家吧,咱俩顶着雪,走回家。”
      她语气郑重,像是即将要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可是外面雪那么大,走回去只能落得一头白雪,平白增加林雨感冒的风险,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
      陶星冶望向身边的人。
      “去吧。”林雨语气很软,甚至带了点请求的味道,她眼睛充满渴望。
      陶星冶叹气,“那你也不知道戴个手套。”他替林雨围好围巾。
      这算是同意了,林雨松了口气。
      “但是——”
      但是什么?林雨抬头看他,陶星冶在穿外套,“等会儿得先去买双手套,要是手套买不到,咱俩就开车回家。”
      林雨怕他变卦,赶紧点头,“我现在就出去买。”她说着就拉开门往外跑。
      急什么,陶星冶一把给人拽了回来,“咱俩一起去!”他怕林雨再跑,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甚至怕握的程度不深,他还特别用劲地往里面卡。
      “你这搁古代都算是用刑!”林雨被弄疼,伸手掐陶星冶的腰。
      陶星冶置若罔闻,关了空调给林雨死死揽到怀里,语气依旧流里流气,“我家媳妇会主动碰我了呢,开心开心。”
      林雨没工夫跟他贫嘴,因为他们一起踏入了雪地。
      雪,落在他们头顶了呢。
      林雨有些害怕,抬头看着某片雪缓缓下落,她看的头晕目眩,那片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在快要落于她眼睛中时,一只修长宽大的手覆住她的双眼。
      林雨从指缝里看到陶星冶,他低头皱眉,“等明年再一起玩雪。”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玩雪?
      林雨心底泛起苦涩,并不是的。她一言不发,挽住陶星冶的胳膊,“快去买手套吧,不然等会儿雪停了怎么办。”
      那可是,在外面说这么久,得赶紧给林雨买手套保暖。陶星冶小跑去对面的小卖部,屋棚低,他弯腰,动作有些局促地走进狭窄空间。
      小卖部老板拷着火炉昏昏沉沉,看见有人过来也懒得起身,“手套就在那儿,自己去拿就成。”
      林雨看着陶星冶侧身挤进一个小过道,两边货架都摆满各式各样的小东西。那么大一个骨架挤在那么小的空间,陶星冶却还有心思挑手套图案。
      林雨看不下去,跑到对面,“随便拿一个就好。”
      “那哪儿成。”陶星冶最后选了一双白手套,毛茸茸的,没有什么装饰,不过每个指头上都用粉线机绣出一个线条状的笑脸。
      “伸手。”他把手套套到林雨手上,最后还很幼稚的弹了一下某个笑脸,“还挺可爱的。”
      “真的很可爱。”大抵是雪落进了她的眼眶,林雨眨了眨眼。
      回去的路上,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到最后竟然达成一致,都选择沉默。
      陶星冶不耐烦落一头雪,给自己拍的同时还不忘伸手替林雨拍,谁知林雨反应很大,“不准拍!你也不准拍。”
      她与她双手紧握,这下换成林雨锁着陶星冶了。
      淋一头雪也没什么讲究吧?陶星冶疑惑。路过超市,推销员叫卖声不绝于耳,醒目的字体写着各种折扣,这多是和饺子有关。
      陶星冶想起来,快到冬至了。
      都说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更有甚者还说什么能保佑来年身体健康。
      实在是怪力乱神的说法。
      超市门口有多热闹,他和林雨之间就衬得有多安静。
      陶星冶想了想,还是开口,“松鸽姐辞职了,她还提议我转研究,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生意。”
      怎么会!林雨着急地握住他的手,“那么多明枪暗箭,要不是他们设计,你肯定……”
      “可做生意总会有明枪暗箭,”陶星冶停住脚步,“小雨,我不是想要你安慰我。我现在真的开始怀疑我到底适不适合做生意了,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我应该停下来重新评判一下,我该不该继续努力下去。”
      他表情凝重,尽管他语气平淡,他眼里的挣扎却那么明显。
      他不甘心,林雨断定。
      他不是个会自我怀疑的人,他这个样子,一定是有什么顾虑。可他能有什么顾虑,“难不成你还怕失败了我不要你?”
      陶星冶脸唰一下红了,急得都快哭出来,好像他的公司真的破产了一样。他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嘴角一抽,一道哽咽声彻底宣告了他的害怕。
      陶星冶蹲到路边,“我是认真的。林雨,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不想以后真的失败了,让林雨一个人扛着家庭压力。
      “我也是认真的。”林雨蹲下去,捧起陶星冶的下巴,“你觉得我爱钱胜过爱你?”
      这实在是一个情话,可陶星冶来不及开心,他咬了咬嘴唇,“我是觉得你不该再受苦。”
      “可我不怕受苦!”
      “可我怕!”陶星冶哽咽,“我怕是我让你受苦。”
      在一开始,是他一厢情愿地把林雨与自己捆绑在一起。
      一阵笑声忽然从头顶传来,紧跟着是一道格外欢快的语气,陶星冶听见林雨说,“我要去你公司,我要补松鸽姐的空子。”
      她的声音好像被太阳炙烤过,明明是在大雪纷飞的冬季,他竟然听的一身暖意。
      “你可是陶星冶!”
      她的语气笃定,仿佛陶星冶是与天才等同的名词。
      他痴痴地望着她,“你可是林雨。”
      可是与太阳同等的存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