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集 转校生与派 ...
-
EPISODE 1 - "and then there were two"
——
他们转学来的那天,我没迟到。
星期一,八点零四分。Ash Hill的早晨通常没什么特别,但那天走廊异常安静。空气闷热,像刚被翻炒过一样,不是自然的热,是压出来的、粘人的。
我站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透过扶手栏杆往下看。
新生介绍仪式安排在一楼走廊的尽头,就在教务处门口。那里光线不太好,天花板老旧的日光灯闪了两下,像快烧坏的录音带。
他们就站在那里——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Yera Summers。洛杉矶转来的女孩,名字在开学前的学生系统里就已经刷过一次全校聊天室了。她的申请照片像杂志剪下来似的,高饱和度的蓝眼睛和标准美式笑容,配上那种只出现在成人剧里才有的制服裙。
站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哥哥,Leander Summers,但大家都叫他Ley。系统上写的是哥哥,但我一眼就知道不只是这样。他们长得太像了。金发,骨架修长,肤色一致,连身上的冷感气场也一模一样。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复制出来的两个变量。
我把相机背带挂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帽。
我的名字是Janice Miller,Ash Hill三年级,校刊社长兼摄影组负责人。没人叫我Janice,除了我妈和医生。其他人叫我Jan。
我不喜欢热闹。也不讨厌热闹。我只是觉得,大多数时候,人说出来的话都太吵。
我们家在Ash Hill旧区,房子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老独栋,有一棵年年不开花的樱桃树。客厅有两扇面南的窗,下午三点后就会照出一整片橙光,那时候的屋子很像一部年代片。沙发是棕色绒布的,靠背上有我姐姐留下的划痕。
她现在不在家。
我的姐姐,Melanie Miller,今年二十三岁,在州立康复中心住了第七个月。她第一次离家是在我十三岁那年,后来有来有回,直到去年彻底断了联络。她原本也上这个学校,是Ash Hill啦啦队副队长,红发,穿高腰短裤,走路声音大,笑得更大。每次上楼都把鞋跟踩得像打鼓。
我小时候以为她是女主角。
后来我不这么想了。
她的房间一直空着,我的卧室在隔壁。有时候夜里我能听见床板响,像有人在走动。但我知道那只是记忆的声音。
我再次低头看楼下。
那女孩站在年级主任旁边,穿着短裙和一件褪色的洛杉矶校队T恤。袖口卷了两圈,肩膀斜斜的,站姿很松。她戴着墨镜,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不太在意这里。光是这样站着,她就吸走了整个走廊的注意力。
她知道别人看她。她也允许别人看她。
身边几个男生在低声说话,我捕捉到几个词——“混血”、“洛杉矶”、“限定款”、“屁股”。
这些声音我很熟。从我姐姐还在家的时候开始,我就学会了怎么过滤这些词汇。有一阵子我试过记录,但后来发现没必要。这些词汇不会进化,也不会消失。
Yera慢半拍地摘下墨镜,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她笑得多美,而是因为她笑得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像十八岁,倒像是某种装出来的角色,标准的“美式甜辣型”,带一点病。
我拍了她一张。没开闪光,ISO调得很高,模糊的背景里她站在中央。她身边那个男生——Ley——也很安静。穿白衬衫,卡其裤,背书包的姿势很老派。两肩挺得很直,站得像等命令。他没怎么说话,也没看谁。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像个保镖。
我忽然有点冷。不是因为走廊的风,而是因为这一幕太不真实。
兄妹、同班、转学、来自洛杉矶。
资料说他们母亲是个经纪人,父亲做金融,原生家庭复杂,最近刚搬到Ash Hill上城区。学生系统没有列出细节,但我妈的教导主任朋友告诉她——“那对兄妹很麻烦,最好别和他们走太近。”
我妈喜欢用“麻烦”形容所有非标准家庭。吸毒、离异、精神病史、混血儿、性少数、拉拉队女孩——在她眼里都是同一类人。
我不是很在意她的判断。但她说“最好别和他们走太近”的时候,我反而记住了。
年级主任说:“这两位是转学生,请大家多照顾。”
没人听。
Yera转过身,从容地走入人群。她穿过人群的方式像舞台表演,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社交的笑。头发轻轻扫过肩膀,步伐平稳,目光没有焦点。
我忽然想到我姐姐。她也这样走路,像谁都不在意,又像谁都在看她。
男生纷纷让开路。她没道谢,也不需要道谢。Ley默默跟在她身后,落半步。
走廊另一头,有人递过纸条、悄声讨论,有的女生开始翻包找唇膏,男生则从口袋掏出口香糖、调笑、评头论足。
我没下去。我站在原地,从相机里回看刚拍的照片。
她的笑停在相片里,看起来不怎么快乐,也不怎么冷漠。我想,这也许是她每天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
——
教室在二楼最东侧,窗外对着操场的一角。阳光直射进来,照得墙面发白,像晒过头的照片。空调坏了三天,还没修。风扇有一台转得慢,另一台索性不动。桌面有种轻微的发黏感,像上一节课趴在这里睡觉的学生留下的汗水。
我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桌上摊着笔记本。日记写到三分之一,是上周的采访稿,一半没整理。
“你早上去哪了?”前排的Sara回头问,嘴里嚼着口香糖。
“观察。”我说。
“新转来的那两个?”
我没回应。她自己也不在意,很快就转回去了。
前面有几个女生凑成一团,说话声音压得不低。
“她裙子也太短了吧……校规是死的吗?”
“听说她原来在洛杉矶是啦啦队的,怪不得那么骚。”
“那个男的是她哥?”
“像不像亲哥我不知道,但是真的帅。”
“说不定只是住一起而已,别太天真。”
我翻开一本空白本子,照例把这些对话抄下来,按时间标记。不为别的,只是习惯了。有时候我会在深夜把这些话按人分类,按情绪分类,按攻击对象分类。像是做一份校园舆论的社会学报告,虽然没人要看。
门忽然开了。Yera站在门口。
她没有敲门。像是故意的,又像根本不认为需要敲门。老师说了句“你是新来的?”她点头,然后轻飘飘地说:“Yera Summers——like ‘era’, but sharper.”
她进来,脚步很轻。那种轻不是刻意,而是练习过的——在高跟鞋里走多了的那种步伐,又或者是舞者,或者是体操运动员。她眼睛扫过教室,没有刻意找谁,也没有回避。
老师指了个空位。她走过去,坐下,靠窗第三排。就是我姐姐以前的位置。
我看着她背影发了几秒神。不是因为她像Melanie。其实不太像。Melanie是那种张扬型的疯,Yera是收着的。但我知道她身上有某种结构相似的东西。
老师继续讲课。她翻了翻书,笔不动。
十分钟后,她掏出手机,在课本后面调低亮度,开始刷屏。我能看到光。她在看Instagram。点赞速度极快,像不是真的在看内容。再过五分钟,她趴下了,手肘撑着下巴,眼睛闭着。
我前排的Sara扭头看了我一眼:“这人什么情况?”
我摇了下头,继续记笔记。不远处的Yera睁开眼,朝我这边瞟了一下。我和她视线碰了一秒。她没有表情,只是那种很轻的、确认性的眼神。她在确认有没有人在看她。不是寻找关注,是……确认她还在被看着。
这动作我姐姐也有过。她发病那会,常常照镜子照很久,不是为了看自己漂不漂亮,是为了确定自己没消失。
中午我没去食堂。食堂太吵,人太多。我绕到后操场的小楼台边,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手机里有昨晚没看的采访音频,是Cassidy的。
Cassidy是Ash Hill的女王。
没人正式宣布过这件事,也没有哪一届学生会颁发过什么“校园人气之最”奖牌给她,她也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运动最强的,更不是最漂亮的那种——她长相是那种偏成熟的漂亮,骨感、脸瘦、笑起来嘴角偏左,像随时在衡量谁值不值得回应;她不爱穿校服,把裙子剪短了三公分,配厚底鞋和深色眼线,穿得像电影里的旧时代舞厅常客;她不热情,却礼貌,永远比别人慢半秒开口——就靠这些小动作,她把自己放在一种谁都靠近不了的距离里。
但她就是那种——走进一个房间,不用说话,就知道她是谁的人。她在这个学校建立了一套秩序,或者说,她本身就是那套秩序。
拉拉队是她的地盘,午休时哪个男生坐哪张桌子、哪张社交媒体账号能不能发某张合照、派对的主题配色选什么调性,全都绕不过她的指尖。连老师有时提起她,也会不自觉带上一种带点骄傲的语气,说她“有组织能力”、“领袖气质”、“未来一定能进好大学”,但从来不会说她温柔,善良,或平易近人。她也不需要那些形容词。她靠的是标准、稳定、精准控制一切的能力。
当然,没人会这么形容她。大多数人只是说:“她是Cassidy。”
我去年采访她,是拍摄校刊“人物系列”的时候。她给了我十五分钟,在学校后门的停车场,手里还拿着一杯外卖冰美式,杯盖没盖紧,渗出几滴。她接受提问的方式不是开放的,而是像做简报。她把自己的优点条理清楚地列出来,学术能力、时间管理、社团组织经验、校外实习,甚至她去年的夏校推荐信,讲得像面试一样。我那天没问成任何我真正想问的东西,比如“你害怕失败吗”、“你有没喜欢过不该喜欢的人”、“你晚上会不会睡不着”,我都没问。
我知道她不会答。这不是她的问题,是这个学校的问题。Ash Hill不允许不确定。
Ash Hill表面上是个普通的郊区高中,教学楼三栋,操场一块,停车场一片,早上七点半升旗,下午三点四十放学。老师大多守规矩,学生成绩分布正常,课外活动丰富,官网上看起来就是一个被设计好、被规划好、被包装得体的教育模板。
但在这些模板下,有一整套默认却不成文的规则:你不能太情绪化,不能太奇怪,不能在不该出错的地方出错;你可以恋爱,但最好不要闹出事端;你可以穿得性感,但不能显得低俗;你可以抽烟喝酒、在派对上接吻,但你不能太明显、太频繁,不能成为谈资的焦点。
换句话说,你可以有问题,但你的问题必须是“别人能忍受的”那种问题。
所以,Melanie被驱逐了。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Ash Hill不会大张旗鼓地开除谁,它会等你自己撑不住。成绩下滑,请假过多,几次警告之后,你会自己明白,不再适合待在这里。你会主动转学、退学、或者干脆不再来。没有人会多问一句,大家会默认你是“个人原因”,就像Melanie。她高二那年被拍到在储物间和男生接吻,还翻过一次栏杆溜出校园。老师找家长谈话,我妈开车去接她,她坐上车时脸上的妆都花了。回家后她一句话没说,进房,锁门,三天没出来。第四天早上,桌上出现一封退学申请,签字是我妈的。
后来我姐就再没回过Ash Hill。
我坐在后操场的小楼台上,听着Cassidy那段旧采访的录音。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像一根撑在天花板上的梁,不容置疑。风从走廊那头拐过来,带着点垃圾焚烧的味道。我把耳机摘下,盯着楼下的篮球场出神。
Ethan Doyle正站在场边,脱掉外套,只穿一件运动背心。他在喂球给后备队的几个小孩,一边说话,一边拍着球,眼神扫过四周。
他是Ash Hill的另一类人。
他不是Cassidy那样的王者型人物。橄榄球队长,全校票选“最想一起跳毕业舞”的男生第一名,长得英俊、笑容干净、有点爱出风头,但不至于太讨厌的那种男生。他是受欢迎的那种,但不是掌控权力的人。他是社交聚会的中心,派对上喝酒最多的人。他的脸总是晒得很健康,牙白得夸张,笑的时候像广告片截屏。他讲话快、用词简单、动作幅度大,是那种从没想过“别人怎么看我”的人。或者说——他不需要想。他的存在本身就符合这个学校的所有期待。
强壮、直男、风趣、不多愁善感。
他和Cassidy交往已经一年多了。
没人质疑这段关系。甚至没人真正谈论它。它像Ash Hill的某条默认设置,默认橄榄球队长配拉拉队长,默认美式校园偶像剧情节里的标准CP。他们会一起出现在校庆上、合拍宣传片、出席舞会,照片发在校报封面,每年都会被选进“年度情侣榜TOP 3”。
他们吻得得体,拥抱不失礼,分开时各自独立,走在一起时默契十足。就像所有标准恋爱模板里设定的那样——不需要热烈,不需要挣扎,连矛盾都精准控制在“不会毁掉关系”的范围内。
我看着Ethan把球扔给一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男孩,那男孩接得歪了点,差点摔倒。他笑着走过去帮对方稳住身体,轻轻拍了拍后脑勺,然后做了个鬼脸。
他一向很擅长这种事情。做得体的善意,掌握好分寸的关照,不让人尴尬,也不让人感动过头。
我视线移到橄榄球场另一侧,Ley正站在那里,和教练交谈。
他没有换校服,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站得笔直,像没被这个燥热的午后影响到一点情绪。教练在讲什么,他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表情没有太大起伏,也不怎么看人。他不是那种会试图融入的人,也不需要融入。他站在那,就像场外的人物插画——轮廓清楚、笔触克制,线条收得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我知道橄榄球队上个星期刚输了一场练习赛,主力后卫受了伤,教练急着要找替补。听说他转学前是洛杉矶Westfield高中的主力四分卫,但官方资料没写太细,也没人搞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来“接班”的。大家只知道他叫Ley Summers,是那个新来的女孩Yera的哥哥。
Ethan在那头看到了他,举手打了个招呼。Ley没有回应,只是点了一下下巴。那是他到目前为止做过最热情的社交动作。
Ethan也不在意,转头又跟队员说笑去了。
我看了一会,重新戴上耳机。Cassidy的声音还在播,她在说她怎么安排自己的一天,从六点起床到晚上十点前睡觉,每个小时都塞得满满当当。她说话的语速比平常人慢一点,尾音收得很干净,没有拖泥带水。她说话的方式其实很像我妈。
我忽然想起她们也有过一面之缘。去年开家长会,我妈在停车场见过Cassidy,一回家就说她“有分寸,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只说:“就像进剧场看戏一样,有人知道自己是观众,有人非得跳上台去当主角。”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说的不是Cassidy。
那天之后她在饭桌上第一次提到Melanie,说得很轻,说:“你姐啊,从小就不肯待在她该在的位置。”
而现在,那个叫Yera的女孩显然也不是“肯待在她该在的位置”的那种人。
——
两日后,有一场迎新派对,专门为这俩兄妹办的。
表面上是“欢迎新朋友”,其实不过是Ash Hill惯例:只要转来的是长得够好看、家世够特别、又刚好跟某个核心人物有一点点交集的那类人,就会有人提出“我们应该帮他们融入一下”,然后群聊里迅速确认时间、场地、着装主题,朋友圈预热一整天,晚上就能看到几十号人挤在某个上城区泳池边、音乐大到震耳欲聋的那种景象。
这次派对是Ethan提议的,地点在他家。
我一开始没打算去。但后来收到了Cassidy的邀请信息,明确地说希望我能来,顺便“校刊也可以出一期迎新专题吧”。我没有拒绝。
她从来不直接命令你做什么,只是用一个合理到无法反驳的理由让你不得不出现。这也是她保持统治地位的一种方式——不动声色地动用别人习惯性的服从。
周五晚上七点,我搭公交到他家外的便利店,再走路进去。Ethan家在半山腰,带后院泳池和观景阳台的那种两层别墅。院子装了灯,酒水放在厨房和泳池边,音响放的是Remi Wolf和Doja Cat交替循环的播放列表。
我一进门就看到Yera。
她站在后院的木平台上,穿了一条黑色吊带连身裙,露背,腰线很低,脚踩尖头细高跟。头发松松挽在脑后,一只耳朵上戴了星星形状的银耳钉。她没在讲话,只是站着。有男生和她搭讪,她从他手里接过一只红色塑料杯,一口闷了。见他没走,她又接过他自己的那个杯子一口闷了,把两个空杯子塞回他手里后转身离开。
她往沙发那边走,那里围坐着一圈人,Cassidy坐在正中。
Cassidy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丝质短上衣,露出锁骨和一点点肩膀,下摆掖进高腰裤子,鞋是黑色的高跟凉鞋,头发顺直地披下来,眼线画得比平时更浓。她看到Yera走过来时眼神没有变化,只是嘴角收得更紧了一点。
两人目光相接不到两秒,Yera就先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挑衅,是一种比礼貌再多一点点,比敌意再少一点点的社交微笑。Cassidy没有回笑,只是慢慢往沙发后靠,腾出一个位置。
Yera坐了下来,动作利索地翘起腿,抬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她从包里摸出一根烟,转头问Cassidy:“你介意吗?”
Cassidy看了她一眼,说:“我不抽,但这不是我家。”
她点点头,把烟含在嘴里,不急着点燃,只是咬着,像确认这句台词落了地。
几分钟后,Ethan从泳池边走过来,头发湿的,穿着一件深灰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套着人字拖。啤酒瓶还握在手里,没喝,手肘上有一条刚才打球摔出的红印。他看到沙发这边,停了一下,眼神在Cassidy和Yera之间来回一秒,然后径直走到Yera面前。
“要不要喝点什么?”他问。
Yera抬头看他,不笑,只眨了眨眼:“你来做侍应生的?”
他笑了一下,低头看她:“你想喝什么?”
她说:“你觉得我该喝什么?”
他说:“你喝不醉吧?”
“那你干嘛问?”
这段对话没什么内容,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进去了,有人开始起哄,有人故意放大音量在讲别的事。Cassidy没说话,但明显整个人紧绷了一点。她低头拢头发,指尖捏了一下手腕。
Ethan从桌上拿了杯酒递给Yera,她接过,没喝。
“你还真挺上道。”她说。
“我很怕你骂我。”他说着,坐到了她另一侧,故意不看Cassidy。
气氛变得奇怪了,哪怕大家还在笑还在讲别的,但那种“某种事情正在发生”的感觉,已经很清楚。
Cassidy站起身,说要去洗手间。她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Yera低头点了烟。她终于点燃它,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第一口烟朝天花板去,整个人像在慢慢从聚光灯下抽身。
我转身往外走,准备去阳台透口气。路过泳池边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问:“她是谁啊?”
另一个人回答:“Ethan的新目标。”
“那他和Cassidy不就——”
“谁知道,他们本来也就……你懂的。”
——
我在阳台站了十分钟。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稍微凉一点,树叶没什么风,只能听见泳池那边音乐和水声交错。有个喝醉的男生喊了一句什么,接着一阵笑,笑声过后是短暂的安静。夜晚的光线把所有人拉得更松懈一些,也更放肆一些。
我没抽烟。只是靠着栏杆,看着后院里人群怎么自然地围绕着几个中心流动。Cassidy不见了,有人说她开车回家了,有人说她在楼上打电话。没人确认。她在场时整个场域是紧的,现在松了,但也空了。
Ley出现在后半段派对。是Ethan下楼跟他说“楼上有点吵,下来坐会儿”的时候带他出来的。
他穿得和下午没什么差别,只是多解了一颗扣子,手里没拿酒,看起来像是刚刚睡醒。女生围过去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一开始是两个,接着五六个。他没说太多话,只是礼貌地听着,也不躲。有人问他是不是会打橄榄球,他说“打过”,又有人问他是不是从Westfield来的,他点头,说“是”。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不带情绪,也不急不慢。有人笑他“像大学教授”,他笑了一下,说“那挺赚的”。
这类场合,他不主动,但也不抗拒。他知道怎么把距离控制在别人喜欢的程度,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不说话。他不擅长应对复杂问题,但显然不讨厌当焦点。尤其是现在,Cassidy离开了,Ethan不在场,Yera也不在场。
她去了哪,我没注意。
再见到她,是半小时后。
泳池边,音乐声刚换到一首更吵的。灯光打得更亮,人群慢慢往中央靠拢,她突然出现在那堆人里,穿着那件黑裙子,手里端着一杯深色液体,看不出是什么,眼神不稳,脸红了一点。她笑着,头发半散,脚步比刚到时飘了。
Ethan站在她对面。她看着他,把酒喝光了,然后把杯子丢在一边。她走近他,没有前奏,抬手搭住他的肩,凑上去吻了他。
场面安静了半秒,再恢复成更大的喧闹。
那不是轻吻,是带着舌头的那种,动作直接,手掌还按在他后颈。Ethan起初显得愣了一下,但也没躲,只是很快回抱了她一下,之后便放任不管。
旁边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手机有亮光掠过,有人在拍。也有人假装不看,继续聊天,或者笑着摇头说“他们早晚要出事”。我站在屋里没动,手搭在杯沿,盯着她的表情看了几秒。那不是高兴,也不是爱意。更像是试图确认什么——或者故意做给谁看。
我本能地朝庭院另一侧看过去。
Ley还在原地。几个女生还围着他,有人在给他推荐串流音乐列表,有人在问他Instagram账号,他抬头看向泳池那边的时候,动了一下手里的饮料杯,停在半空,没放下也没喝。
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不生气,也不惊讶。只是安静地看着。
Yera没看他一眼。吻完之后,她放开Ethan,轻轻推了他一下,说:“你嘴巴有点甜。”
然后转身,重新从酒台拿了一杯新的。
三十分钟后,派对基本散了。我走出门,等车时刷了下校内群组,已经有人在发刚才泳池边的照片,角度不好,光也暗,但能看清是Yera和Ethan。配的文案是“welcoming committee sure is enthusiastic” (迎新委员可真够热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见前方路灯下,Ley站在车边等她。
车门开着,他靠着车身,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收尾去别的地方,他摇了摇头。
大约十分钟后,Yera出现。
她头发放下来了,手上提着高跟鞋,换了一双拖鞋。裙子没换,妆也没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红边缘。她说了句“走吧”,声音不大,语调平。
他们一起上了车。Ley先拉上她的安全带,又帮她调了椅背。她闭上眼没讲话。他发动了车,慢慢驶出车道,拐进主路的方向。
——
凌晨。
Ley先把车开进自家车库,熄火后没急着下车。
副驾驶座上的Yera已经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绵长。她喝得不算多,但酒精混着夜晚的闷热让她的身体有点发烫,锁骨处的汗水微微反光。Ley侧过头看她几秒,然后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绕到副驾这边,轻轻把她唤醒。
“到家了。”
她没睁眼,只是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点不清楚的声音。他试着拉开车门,她手一滑,鞋掉到车底。他弯腰把鞋捡起来,拍了拍灰,又放进她包里。
他扶她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本能地伸手勾住他的肩。他没说话,伸手抱住她,像是在接住一个惯性下坠的物体。
他们从车库门穿进去,穿过走廊、厨房、楼梯。她脚步轻飘,一只手抱着包,另一只挂在他肩上。走到二楼时,她忽然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烟和酒磨过,软得不像她白天的样子。
Ley说:“十点。”
“我没看到你。”
“你没看任何人。”
她没回答。
上了楼,他推开她的房门。房间和前两天一样,没有多摆东西。行李箱还开着一半,床上的被子没叠,桌上有她用过的卸妆棉和未喝完的矿泉水。
她坐在床沿,低头脱拖鞋,手肘撑在膝盖上,像忽然不想动了。
Ley蹲下来,把她鞋脱了。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光,但也不完全是醉的样子。
“你看到了?”她问。
他没抬头,“什么?”
“你知道什么。”
他站起来,手搭在她肩上:“你累了。”
“你生气吗?”
他没回答。
她仰头看他,表情空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恢复了一点情绪。她说:“干嘛还来接我?”
他盯着她的脸,“你想我不来?”
她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眼神慢慢垂下去,像在对自己说话:“你要是今天不来……我可能就不回来了。”
她往后躺下去,背贴上床单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泄了气,裙子拉高了一点,露出大腿根部的淤青。他看到了,没有动,过了几秒才弯腰,拉了拉被子盖住她。
她闭着眼,嗓子很轻:“你也可以生气的,Ley。我不会怎么样。”
他蹲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
“我不想生气。”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真的想吻他。”
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我不知道。”
“那你还不生气?”
他轻声说:“我怕你会走。”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有点蠢。” 他没反驳。
她往里挪了挪身子,给他留出一点空间,睫毛轻颤了一下,声音几乎听不清。
“你进来。”
他没有动。
于是她又说了一遍:“你可以进来。”
Ley慢慢起身,关了房间的灯,只留床头一盏小黄灯亮着。灯光柔得像要掩盖房间里一切明显的东西。家具边缘虚化了,墙上的挂画也模糊不清,只剩下床上的两个人影子淡淡地贴在一起。
他脱了鞋,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一样,从床尾绕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她的眼睛已经睁开,视线盯着天花板,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他的手指,没拉住,只是轻轻触碰一下,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