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声晚》燃弋

1、人归落雁后 人归落雁后

　　23年3月，宛城，城东机场。

　　三月份的内地还未真正入春，风还带着未尽冬日的刺骨，从费城经历了两次中转，十个小时的飞机终于落地回到这个六年不见的家乡。

　　踏着喧嚣人潮，庄醉松缓步走出机场，抬眼便见通道尽头，低调的黑色雷克萨斯lm静静停靠在路边，车门敞开，站在车辆旁边的中年男人见到庄醉松，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她走近，中年男人微微欠身，声音温和沉稳：

　　“庄小姐，欢迎回家。车上有您要的冰美式和今天的财经日报，先生今天没去公司，特意在家等着您回国，先生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挂着您呢。”

　　庄醉松落座，听到这句话，实在是给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价值给这段摇摇欲坠难以修补的父女情。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缓解因为长途飞机产生的疲惫。

　　“好了张叔，我懂你的意思，先回家一趟吧。挑僻静的路走，我稍后还有个电话会议给费城那边的项目。”

　　“好的小姐。”

　　管家不动声色地点头，轻敲隔窗示意司机出发。车子平稳滑入车流，她靠进真皮座椅，啜了一口咖啡，忽然开口：“对了，上个月在苏富比拍的那幅赵无极，送到我爸的书房去。”

　　“明白。”

　　庄醉松离家六年，自从大学起接手了费城那边的公司，半工半读还能连投几个重大项目，将原本即将落寞的分公司一抬再抬，让分公司在费城站稳脚跟。

　　完全接手分公司后的每个月，庄醉松都会买下两份礼物送回宛城，一份给父亲庄枕流，一份给妹妹向晚之。

　　只是据庄醉松留在国内的管家安妮说，给向晚之的那些礼物，向晚之每次都礼貌收下后存进银行保险柜，再没看过一眼。

　　可能小姑娘还是带着气，气这个不告而别的姐姐吧。

　　庄醉松收起思绪，抬眼看向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置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秘书刚发过来的投决会备忘录。她打开手机，指尖滑动屏幕，给秘书clio打去电话。

　　“我刚落地，你发来的投决会内容我看到了，这件事让下面的人按程序走就可以了。A轮那个医疗AI项目的TS条款必须卡死‘清算优先权’，他们创始人想玩文字游戏也要看清对谁。你告诉对方负责人，要么按行业标准1倍非参与，要么我们立刻转投对家……趁火打劫？我要的就是趁火打劫。”

　　“还有，联系新加坡那边lp，别再拿数据合规当借口，咱们公司在东南亚并不缺备选出资人。……考虑？考虑什么？你转告他，再多考虑几天，他和男模特同游的照片和下榻酒店的照片，就会不小心出现在他夫人的邮箱了。”

　　“对了，我办公室那几瓶波尔多1945给董事会上次决策投我新方案的董事送过去。这周该推的晚会推一推，慈善晚宴你代我去，非紧急情况你看着处理就行，年终奖翻倍。”

　　庄醉松交代完事务挂断电话，太阳穴又开始抽疼，只得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职业病真是害人。
　　庄醉松心道。

　　司机开的平稳，庄醉松放松依靠在座椅上，不由得思绪万千，想起关于这个家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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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回的家是兰庭公馆。
　　那座建筑已过百年，是上世纪的知名建筑。庄枕流年轻时为了追求谢漱石买下这座公馆，他说整个宛城只有最华贵的屋子，才配得上他最无暇的爱人。当年谢漱石的父亲是宛城德高望重的政客，三代从政瞧不上庄枕流那个高调挥霍的二世祖，觉得他不出两年绝对败光家产，谢漱石却对庄枕流一往情深，不顾父亲反对嫁给了他。

　　谢漱石押对了宝，几年时间庄枕流接手庄家，投资了行业风口，身价也是水涨船高，获得了岳丈的认可。两人伉俪情深，只是红颜多薄命，谢漱石生下庄醉松之后，身体每况愈下，在庄醉松三岁那年的除夕夜悄悄离去了。

　　谢漱石走之前，断断续续的对着小小的庄醉松说了很多话，后来可能自己知道时间不够了，牵着庄枕流的手，许下三个心愿。一是希望葬在他们初遇的的地方。

　　二是希望他在她走之后能娶一位续弦，再生一个漂亮的孩子陪着醉松。不然这冗长的一生，对失去爱人的庄枕流和失去母亲的庄醉松是何种折磨。

　　第三个愿望是什么，庄枕流从来没在庄醉松面前提过。她时至今日也不知道，自己母亲离世前最深的惦念是什么。

　　第二愿望也只完成了一半……父亲那种人，可能宁愿独自守着回忆一生，也不愿意让新人进入他的生活吧……

　　“大小姐，到家了。”管家轻声提醒着，庄醉松发散的思绪被拽回。
　　“嗯。”

　　庄醉松下车，站在门前看着熟悉的家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阔别数年的家，这里的陈设还和以前一样吗？家里的人呢，都好不好。

　　她呢，她好不好……

　　管家带着公文包静静站在庄醉松身后，忍不住低声提醒。

　　“小姐，进去吧，先生在等您。”
　　“嗯，走吧张叔。”

　　两人行过花园进入客厅，客厅陈设一切如旧，一如六年前她走时那个雨夜。中年男人坐在客厅看着电视的梨园栏目，梅葆玖的《贵妃醉酒》正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水袖翻飞中，中年男人抬眼看向门口。

　　“爸，我回来了。”庄醉松率先开口。

　　庄枕流将电视音量调低两格，又抬手示意庄醉松过去坐，庄醉松在庄枕流左边的沙发坐下，抬眼看到桌上的青瓷烟灰缸堆了半缸烟头，最上面那只上印着淡粉色的唇印。

　　“回来就好，等会开饭，你陪我看场戏吧。你妹妹刚刚上楼了，她说不饿，下午在同学家吃过了。”庄枕流顿了顿，复又道：“这两天抽空去一趟屏山庄园，跟你妈妈说说话。”

　　庄醉松应下，也稍稍安了心，父亲态度还好，自己也该慰问几句。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刚入春，还是要注意保暖，公司的事务能交给冯乾他们的，尽量就别亲自去公司了。”

　　“嗯，知道了。”

　　父女俩相顾无言，实在找不到什么好说的，过了会保姆叫了吃饭，庄醉松只觉得吃着珍馐盛宴也是如坐针毡。

　　庄枕流抬眼，静静看着这个女儿的小动作，仿佛要将这些年的隔膜障碍全都盯穿，微微叹了口气，似是妥协一般。

　　“不想吃就上楼吧，去看看你妹妹。这些年你走了，她也很想你。”

　　庄醉松苦笑，放下碗筷，站起身向楼上走去，刚起身，背后又传来一句话，风吹起纱帘，连带着撕咬庄醉松的回忆。

　　“当年逼你去美国，是爸爸不对。这些年，很多个夜晚我都在辗转反侧，经常梦到你妈妈责怪我对你太严厉，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我的教育方式不对，才会让你喜欢上自己亲手带回家的妹妹。”

　　最后一句话，是这个严厉的父亲第一次向女儿服软。

　　“庄醉松，你长大了。我希望你在生活里，也能有做正确选择的能力。”

　　“知道了，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