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神》檐听雪

2、黄雀 二 两人

　　二
　　两人采摘了一会儿，怀里已经堆了几个野果和菌菇，东东擦擦脑门的汗水，看看自己和梅姝的成果，估计是觉得够两人饱腹了。
　　“剩下就差生火的木柴了，”梅姝跟她一起走动了这么长时间，看起来却没什么疲惫的感觉，她看了看天色，道，“我去拾些木柴，你先去那边的小溪准备食材。”
　　东东有些犹豫，迟疑说，“还是一起吧……”
　　梅姝从她手里顺了个野果，在衣衫上随意擦了擦，咔嚓一声咬了一口，神情很是沧桑，“东儿，我真的好饿……”
　　东东：……
　　最后两人还是分开了，东东抱着一堆野食来到溪水边，溪流澄澈，在明媚的日头下泛着粼粼微光，可惜没有鱼……东东很遗憾地想，不然还能吃到鱼肉。
　　她时常从梅姝身上感受到一种割裂感，有些时候梅姝对吃食的很是挑剔，尽管当时她已经饿了两三天了，但有些时候又什么都能吃得下，按东东的观察而言，梅姝不是饿到特别难以忍受的情况下，是不会对不喜欢的食物下口的。
　　可是与其他人相比起来她又极其正常。
　　东东很难形容那种怪异感。
　　她正一边用清水清洗食材，身后传来窸窣声，以为是梅姝回来了，心里正惊讶回来得这么快，她转头，“你…………”然而入目的场景却让她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东东身后几步远站着一个女子，女子身着青裳，柔滑的面料上面金线绣着繁杂的纹路，眉形细长，凤眸平淡冷漠看着她，双手负于身后，身姿修长，墨发束起挽了个简单的髻，一根竹簪稳稳托住发髻，
　　东东手里的食材掉落在地，身体不受控发起抖，本能的想要伏在地面，那是表达臣服和顺从的下意识动作，日头明明还那么炙热，她却如坠冰窟。
　　不是因为这个女子身上简单却华贵的衣裳，而是因为她从女子身上感受到了那份属于同类间弱者对至强者实力威压下的绝对臣服。
　　东东双膝跪地，头几乎低到地面，唇色因为这几近窒息的沉默压迫下渐渐苍白，牙关死死咬紧。
　　女子始终未发一言，不知道过了多久，东东肩膀一松，她喘息着，抬头看去，却没有看到女子的身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东东愣愣好一会儿，突然连滚带爬的往密林里跑。
　　不好！千千！
　　…………
　　而片刻前，梅姝手里握着根不知道哪里捡到的木棍，时不时拨开半高的枝叶，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调，脚步十分轻快，黑豹压低身体，碧绿的瞳孔内瞳仁渐渐竖成一条线。盯着前方丝毫不知危险即将逼近的小姑娘，它歪头思考了一下，爪子抬起，踩断了一根枯木，一声断裂的脆响在午间静谧的林中十分刺耳。
　　前面的小姑娘成功如愿地停了下来，受到惊吓般回头，脸上的神情因为没看到异常从警惕转为了疑惑，可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迟疑地转身继续前行，但脚步却很明显变得缓慢慎重起来。
　　黑豹兽尾摆动，身体灵巧无声地攀爬到了一旁粗壮的树干上，在错落的林间跳跃，它看着下方的小姑娘步伐加快，悠闲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弄出一些声响，梅姝已经从走变成跑了，呼吸声也急促起来。突然，她大概是被什么绊了一下，狠狠扑倒在地面上，手臂被地面突出的石块尖锐的棱角猛的划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霎时涌了出来、
　　嘶——梅姝倒吸一口气，黑豹闻到了香甜的血腥味，突然饥饿感排天倒海般袭来，它肌肉缓慢活动着，死死盯着下面那个小身影，不知道涎水已经从自己的嘴角滑落。
　　正在脑子里与这莫名其妙的饥饿感做斗争，却看到那孩子突然抬头，看到它的瞬间双眼睁大，脸色彻底苍白，手脚发抖爬起来开始狂跑，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得六神无主的缘故，这小丫头居然往更深的密林跑去。
　　黑豹低吼一声，迅捷地在丛林移动拉近与梅姝的距离。
　　它因为血腥味渐渐兴奋起来，脑子里主人之前叮嘱的内容已经忘到九霄云外了，速度越来越快！眼睛死死锁定前方狼狈跑得跌跌撞撞的瘦小身影，它纵身一跃，锋利的爪子伸出，目标正是梅姝细弱的后勃颈，鲜血狂喷的景象在它脑海一闪而过，但是——
　　在它兽爪即将触碰到那后勃颈时，梅姝再次跌倒，时机巧妙，恰恰躲过了这致命的扑杀，黑豹脚下用劲，稳稳落地，转身。
　　梅姝头发因为连续两次摔倒早已凌乱不已，脸色惨白，右手袖管被大量涌出的鲜血浸染，血水顺着手臂留下，滴滴答答滴入泥土和绿叶上。她因为没有时间处理伤口，血液流失过度，唇色愈发浅淡。
　　看着黑豹的眼神仓惶无助，手里紧紧握着那根木棍防备地对着它，眼睛四处扫视寻找生机。黑豹已经没有耐心捉弄猎物了，它只想咬破这个猎物的脖颈，品尝那鲜美的血液，它低啸一声，再次向梅姝扑去！
　　小丫头大概是因为一直留意它，有所防备，此时见它扑来，慌乱往旁边一偏，黑豹的爪子划破了她的肩膀，梅姝闷哼一声，虽然没有全部躲过，但好歹没有攻击到要害，她赶紧趁着黑豹还没立稳的刹那，找了个方向疯狂奔跑着。
　　黑豹舔了舔爪子上沾染到的血液，莹绿的瞳孔深处幽幽红光一闪而过，彻底被激发了凶性，完全没有意识到梅姝两次及时从它手下躲开的异常，全速朝着梅姝逃跑的身影追去。
　　它自认为自己已经用了全速，应该非常轻易地就能追上并且咬死猎物，但诡异的是，无论它如何加速，前方那个踉跄地身影却突然跑得愈加迅疾，姿态也逐渐从容起来，黑豹心中渐渐恼怒，没人发现这一人一豹追跑的身形已经变成了一道残影，狩猎者和猎物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被转变了。
　　前方的瘦小身影突然停了下来，黑豹眼睛一亮，没有减速反而加速两步冲了上去——随后一跃而起！
　　半空的它见小姑娘转过了头，眼神清明冷静，全然没有之前的惊惶恐惧，甚至还带了些许笑意！它兽瞳瞪大，一个尖锐的物体穿透了它的喉咙，从后颈破皮而出！
　　黑豹的体型和小姑娘对比起来差距实在太过巨大，但细而瘦的稚嫩手臂稳稳握着穿透把它吊在半空的木棍，没有丝毫吃力，黑豹身体抽搐，听到女孩子脆灵灵的嗓音说：“你好呀，大猫咪~”
　　怎么可能！
　　“怎么也不跟在主人身边呢，”小姑娘无奈耸肩，晃晃半空中瞳孔渐渐扩散的黑豹，语气苦恼，“跟丢主人的宠物下场很惨的哦。”
　　黑豹：…………
　　但它没法表达自己的愤怒了，黑豹想没关系，主人与它有灵契，它这里出事了。主人一定能立刻察觉并赶到，然后结果了这个死丫头给它报仇！想到这儿，憋屈的心灵终于感到了一丝慰藉，它闭眼等着自己的死亡降临。
　　不一会儿，它感觉身体一轻，这是灵魂脱离肉身的感觉，黑豹睁眼，与小姑娘黑溜溜的大眼睛对上，嗯？？等等！大眼睛？
　　黑豹受到惊吓一般下意识往后退，背脊一阵烧灼的疼，它看看四周，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圆形光球中，而它的魂体被缩小成了拇指大小，光球悬在半空，黑豹内心有凉意窜起。
　　不对！这小姑娘不对！
　　梅姝轻轻看了它一眼，就把目光转移到躺在地面的黑豹肉身，若有所思，“你主人把你养得挺好的，这骨头……这毛皮，还有这兽丹……”灵物修炼到一定程度，会在体内练出一颗灵丹，作为储存灵力和炼化灵气为己用，黑豹虽然已经是个没有实体的魂灵了，但听着这种仿佛市井挑白菜的语气用在自己的尸体上依旧浑身发凉，虽然，它已经凉透了。
　　并且它对这种语气太过熟悉，过往主人手下那些炼器的修士，对那些贴着符文禁制的铁笼内的妖物和灵物就总是用这种语气，铁笼内关押的妖物们瑟瑟发抖有之，愤怒有之，绝望有之，而那时的它没有任何感觉，因为它的主人是能决定那些炼器师生死的人，没有人敢对它用那种目光和语气来冒犯它。
　　这种行为无疑是找死，它那怕当场咬死主人也不会责怪。
　　可现在这个名不经传的小丫头，正在对它的肉身评头论足，像那些炼器师对铁笼内的妖物一样，它突然体味到了曾经没有体会到的悲凉和恐惧。
　　“你跟你主人的契约还挺难解的，得先留着你。”黑豹呆呆听着，梅姝从没受伤的左袖内掏出了一把短刀，笑容天真可爱极了，“你要乖一点哦，不然会吃苦头的。”
　　她利落的划开毛皮，分离血肉，剥离兽骨，她甚至连兽血也没浪费，用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脏脏的小瓷瓶，仔细地把兽血装进里面，那瓷瓶看样子应该是被丢弃被她捡来的药瓶，只有她巴掌大，但却能把大量的兽血容纳进去。
　　而它的兽丹、兽皮、血肉、兽骨，都被一一规整收纳进一些破烂又结实的小皮袋内。
　　现场围观自己被这么血淋淋的分尸，黑豹已经傻了，直打哆嗦。
　　梅姝动作却突然顿住，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喃喃：啊，来了个麻烦的家伙。
　　一把将没回过神的黑豹魂灵拽过，塞进袖口，回头，一道青色身影悬在半空，凤眼冷冷将她望着，梅姝手指动动，嘴唇微张，最终还是未发一言，面无表情。
　　东东这回腿是真跑软了，她不知道梅姝怎么拾柴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可在看到这家伙一身血糊糊的惨样，跑得麻木疲软的双腿直接吓跪了，“千……千千？”她喊了一声，梅姝视线转到她身上，但神情很奇怪，突然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东东嗓子卡了卡。
　　“你，你还好吧？”她还是问道。
　　梅姝低头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臂，随即无所谓耸耸肩，“不是什么大问题，死不了。”
　　东东噌地火气就冒了出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噔噔噔跑到她身边，无视梅姝有些抗拒的动作拉住她手臂托起查看，越看脸色越差，口气也没好到哪儿去，“这么长这么深的口子，你不疼吗？！”
　　梅姝又怪异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下去，笑笑。“喂喂，这儿还有一位仙女姐姐呢，这种事以后过后再说嘛。”
　　东东一愣，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向上望去，这才看到半空那个青裳的女子，嘴唇抿住，但还是从衣摆撕了片布皱眉给梅姝的伤口绑紧。
　　梅姝凑到她耳边问：“你认识？”
　　东东摇头：“刚刚在溪边见过一次。”
　　梅姝道：“她看起来好凶。”
　　东东：“……”其实，人家也许能听见。
　　青裳女子落地，向两人走来，两个小孩不由自主紧绷身体。
　　走到面前的女子垂眸仔细打量着，主要是打量梅姝，一旁的东东都没看一眼，梅姝久违地感受到了压力。
　　她其实有点察觉到这女人就是冲她来的，且实力深不可测，本能反应让她安分乖巧起来，连袖口中的黑豹都安静如鸡。
　　女子挑起梅姝的下巴，指尖冰凉，一眼不眨盯着她的眼睛，梅姝被看得已经有些发毛了，身体一边想跑一边又拼命抑制这种冲动。
　　如果她身上有毛，大约已经全部炸起来了。青裳女子应该是觉得她这样子挺有趣，细眉轻挑，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乐子。
　　东东愕然，她以为这人是为自己来的，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冲梅姝来的，可是，梅姝只是一个普通的乞丐啊！
　　尽管这个乞丐敢一个人跑人贩子老窝去拐人。
　　但……她依然是个小乞丐啊！
　　东东狐疑看着梅姝。
　　梅姝没法去关注旁边东东的眼光了，女子放在她下颚的仿佛不是手，而是锋利的刀刃，那女子似笑非笑睨着她：你跑一个试试看？那是戏谑中带着货真价实的杀意，就像方才她对黑豹那样。
　　区别大概是，对待黑豹，她还需要示弱引导，但这女子想杀她，是用不着这么狼狈的。
　　三人正僵持之际，林间有叮铃铃清脆的铃声远远响起，似山涧清泉俏皮回响。
　　梅姝不由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入水的鱼儿放松了下来。
　　“哎呀，姐姐，找你我绕了好大一圈呢！”有女声爽利笑道，语气娇蛮带着些许抱怨。
　　青裳女子侧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