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剑帷灯》权似真

2、第一章 头痛是病 成则这几百

　　成则这几百年来一直有些头痛。
　　抱真宫受他管辖如今也有两万年了，宫内大小事务一应归他处理，从仙娥仙子入籍到日常采办乃至宫主应酬送礼都由他一人全权负责。这称不上是个清闲的差事，不过相较于其他上神仙君宫里那些事而言，抱真宫算是片难得的清净地。
　　所谓仙生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板，成则仙生运气实在不算很差，才活了短短四万岁，这三桩喜事竟然都能被他撞见。
　　前两件暂且不谈，成则本是妙法天尊座下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洒扫仙童，如今机缘巧合也成了一宫主事，尽管抱真宫及其周遭属实当得起每月星君日报上“天宫冷门小众景点”几字推荐，光说这最后一件就是众仙羡慕不来的：在人界此事尚有盼头，可既已位列仙班，哪再来的什么生死之事？每隔万年历劫的仙君不过寥寥几个，折在这上头的更是少之又少，“如何押中跟对一位面露死色的神君”和“如何捡到从太上老君丹炉中不小心蹦出的万年仙丹”的难度几乎并驾齐驱、成为众仙可望而不可及的话题之一。
　　不过成则跟着的这位有所不同，毕竟守一仙君可实实在在算是位常年在仙殒线徘徊的神君一位。
　　守一仙君的官职不算大也不算小，是位镇御真君，通常负责镇压守卫天上人间大大小小的神兽。这些叫得上名字的神兽多是化形万年，早已通了神志，说是镇压他们，其实每日打照面只当多了个形貌怪异的同事，当职时还能聊天解闷，遇到那种头多爪子多的凑齐几位甚至能共推牌九……总之是个清闲自在的小官，不过守一仙君当的职略有不同：他负责镇守的神兽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梼杌。

　　成则还在天尊座下时曾听过旁人闲暇时议论，从前守一仙君还是天尊弟子时成绩十分优异，幻术道法就算在一众从小便有真人上仙亲传的天家子弟中也常名列前茅，剑术自然更不必说——守一仙君于剑术一门的天赋四海皆知，遥想当年天帝寿诞设宴，席间点名要看元鸩舞剑，舞毕艳惊四座，此事还被津津乐道了百年之久。
　　就当众仙家几乎可以断定此子前途无量、乃至都已经有人开始登上天尊法殿，想要引荐自家仙娥仙子与元鸩相见时，那年众弟子结业时天尊公布榜单，从未远离过榜首的守一仙君的大名出现在了最末的位置，后面跟着天尊不容置喙的亲笔手书四字：镇御真君。
　　待到公布他镇守的乃是凶兽梼杌时，又是一片哗然。
　　有人质疑消息的真实性，更有甚者阴谋论说这该是元鸩不知怎么得罪了妙法天尊，天尊此举和要元鸩赴死只差亲自痛下杀手：无他，梼杌的恶名远扬时，元鸩怕是还没有出生。
　　在四凶兽还不叫四凶兽的时候，他们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四曜星君，原是和北斗星、勾陈星同属上古星辰，只是开智更早，比其他星辰更早幻化出人形。那一代天帝以为这是大吉之象，收了四位少年模样的星君当义子，派他们驻守人间东西南北四处方位，谁知险些酿成大祸：这四星原本便都是凶恶之兆，化为凶兽为祸一方，人界不出十年几乎生灵涂炭，天帝只好下令将他们统统处死，不料为时已晚，数百位武将皆因此折损。万年间几乎倾半个天庭之力才将混沌饕餮斩杀，穷奇甚至引来佛祖亲自出手将其关押在西天之上，如今只余一个梼杌尚在天庭。
　　尽管死的死残的残，实力已经大不如前，又早过了几万年之久，四凶兽依然是有些年纪的神祇们心里的噩梦。正因如此，派如此青年才俊去做当这份与赴死无异的差事才更惹人惊疑。
　　有好事者耐不住好奇，直接找上当事人问询原因，元鸩只是淡然答道：“天尊此举自然有他的深意。”
　　深不深意旁人看不出来，但天庭最不缺的便是天纵奇才。
　　元鸩被封了个守一仙君，去鸟不拉屎的东方镇守了那不知死活的凶兽几万年，连名字都逐渐无人再提起。
　　就在所有人用或悲观或幸灾乐祸的心态想起元鸩，认为他总有一天必死无疑时，守一仙君他终于不负众望，好像，貌似，真的死了。

　　说“死了”太难听，在成则看来怎么也称得上是光荣仙殒。
　　光荣的原因也十分简单，和所有人料想中的一模一样：梼杌暴动，守一仙君全力抵抗，虽最终不敌，不过一仙一兽纷纷坠下天界，生死未卜。
　　还来不及为下落不明的守一仙君感到悲伤，抱真宫的门槛率先感到了几万年来从未有过的重负：众仙像是一夜之间都想起守一仙君这个人来，亲自登门送礼慰问的大有人在，即使无法亲临也遣了最亲近的仙童部下前来——毕竟这是几万年间第一个真正疑似身死的神仙，他们在和平里浸泡得太久，遥望同族的死亡都没有物伤其类的警觉，只有掺杂着猎奇的故作悲伤。
　　几位仙童把成则的手握得紧紧的，眼中水光闪动，大概是羡慕所致。
　　成则在成为抱真宫主事之前，学习的大多都是内务事宜，如果元鸩真的有意为难他，成则甚至可以在仙君每日晨起时为他搭配好不同的仙袍鞋履。
　　不过守一仙君的抱真宫离关押梼杌的西荒之地相距太远，天帝体谅，让他在西荒修了一座小小的行宫。因此成则来抱真宫就职这两万年，真正服侍元鸩的日子其实并不多，元鸩也自然无从体会过成则天界内务统考第一的含金量。
　　同样的，成则对着一屋子的礼品犯了难，开始第一次对着这偌大的抱真宫感到束手无策。
　　神仙的丧事，要怎么办来着？
　　神仙的遗产…倘若他真的有遗产的话，又该怎么分？
　　让成则头痛的原因，此为其一。

　　好在守一仙君是个好领导，这不仅体现在他不太着家——对于成则而言就是不太需要打照面，还会在下属最困难的时候及时施以援手。
　　譬如最近。
　　成则看着一百年前突然死而复生、最近刚刚醒转的的他的直属上司，后者正也笑眯眯地看着他，随即抬手惊悚地一拍身旁的床褥，“来，过来坐。”
　　成则数不清这是仙君苏醒以来他说过的第几百句：“属下不敢。”
　　元鸩也不强求，右手拿着成则早在百年前拟好的那份礼品清单，低头继续看着，嘴里还念念有词，状似煞有介事地在算术，不过成则耳朵尖，听到从他口中念出的分明是：“……半个顶用的都没有，昴日星君这个老不死的，从前在学宫拿编排老子不知道赚了多少灵石，我死了就送了一篮子仙果过来；这什么仙娥更是不要脸，没去赴她的宴便在外面四处传我积劳成疾未老先衰昨日黄花，改天她成婚我定要送一马车年轻貌美嫩得出水的仙子过去教教她花儿为什么这样黄……”
　　正在成则迟疑要不要再后退几步，可出于再退几步就要行至殿外的考量举棋不定时，忙着点兵点将的守一仙君一抬头，冲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难得停顿了一下。
　　“那个，小……”成则听到一个无线趋近于“成”的音节从他上司的喉咙中滑出，立刻贴心地补全：“在下抱真宫主事成则。”
　　“瞧你说的小成，我自己的宫殿自己的属下，名字怎么会不记得？”元鸩连忙打哈哈，旋即面色一变，再开口声音难得地正经了些：“你去拿纸笔来，我有要事交代。”
　　成则一揖：“仙君但说无妨，属下绝不敢忘。”
　　“那好，”元鸩清了清嗓子，严肃道：“瑶光元君的那个妹妹瑶毓仙娥，不知今年芳龄几何？”
　　成则心头一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蹦出自己也没准备好承接任何喜事的念头，就听那人自顾自接着说道：“待她大婚那日，从咱们宫里挑上八十八个样貌姣好的仙子过去，年岁比她长的不要。”

　　成则在此之前缺乏和元鸩共事的经验。元鸩此前甚少回宫，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拿了成则整理好的衣物用品就走，有时还会冲他笑笑，说几句“辛苦你了”之类的客套话。
　　因此此前，成则对这位一宫之主的仙君的印象只有事少，话不多和那个只要见过元鸩的人都会有的评价：丰神俊美。
　　而随着元鸩从镇御神君这个俸禄少危险离家远的神职离职、从而有机会长长久久地住在家中后，成则才意识到，这三个词中只有最后一个是准确的，前两条都是彻底的谬误。
　　守一仙君其人，行事已经远不是一句不按条理出牌能概括，往往很多让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刻。
　　譬如眼下。
　　消息传来的时候，成则正在抱真宫书房办公。
　　这间房本来在元鸩回来时就该物归原主，谁料他才刚提起话音，元鸩就不知想到什么似地脸色苍白频频摇头，直言倘若小则你还想让你主君我多活些时日就帮我镇着那书房些，我近些年染了癔症碰到算术读书容易发狂无法自控……成则无法，反正他也需要一张安静的桌案来处理这抱真宫中日益复杂的事务，只得应下。
　　写到“须在瑶毓仙娥大婚日送去十八位适龄仙子”时——成则事后委婉地、适时地提到了抱真宫如今似乎是凑不齐这八十八位仙子的，十八位他倒是可以另想他法——思及自己那日几乎以为仙君下一句会让他直接去瑶光元君府上提亲，不由得哑然失笑。
　　守一仙君也许是在凡界遇到什么变故，行事有些冒失，但做属下的职责难道不就是用如解语花般的温柔体谅仙君们的难言之隐？用持之以恒的耐心感化仙君们心头的寒冰？用……
　　“不好了！”门外跌跌撞撞跑进一个仙娥，成则眉头一拧：“有什么事需要在宫里嚷成这样？”
　　那仙娥似乎慌乱得很，看着他的脸色飞快地说了一句：“天帝听闻守一仙君苏醒，急昭仙君入太微宫。”
　　成则不明所以：“仙君此刻不在宫内，想必是得了传音，已经动身了。”
　　那小仙娥踟蹰半晌，吞吞吐吐继续补充道：“仙君得了天听使传音，说他……说他家门不幸，近日夫君不幸辞世，哀痛至极，要先去天命台找司命算……和司命他老人家从长计议此事。”

　　不知为何，成则觉得自己刚刚好转的头痛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按着额角，太阳穴重重跳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