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今天没有雨》邓逢

2、第 2 章 狐狸·木头

　　杨悦心回寝室时，只有单楠一个人，躺在床上跟手机对面的人聊得正欢。
　　她把东西放到中间的桌子上，塑料摩擦桌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就拐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再出来时，单楠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翻着塑料袋里的东西。
　　“又是周凌送你的？”单楠问。
　　“嗯，”杨悦心看也不看那袋甜品，直直走到床边坐下，准备换睡衣，“今天没去兼职？”
　　“跟同事串班了。”单楠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选中一个蓝莓乳酪卷，一边拆一边说：“听说周凌家挺有钱看来是真的啊，这一兜怎么不得小二百？别说，他家这招牌真挺好吃的。”
　　开在学校里的店卖什么都比外边贵，一个平平无奇的奶油面包都得小二十。
　　杨悦心叹口气，她觉得这段时间快把自己前半辈子没叹过的气叹完了，犯愁道：“你说他什么时候放弃啊？”
　　单楠两三口干掉乳酪卷，又翻出一块小蛋糕，“我算算……从上上个星期开始到现在也有半个月了，估计快了，他们这些人换人比换衣服还勤，可能明天就觉得无聊边儿玩去了。”
　　“但愿吧。”
　　“别理，这群人渣最怕无聊，你让他觉得无趣他自己就麻溜滚蛋了。”
　　杨悦心的室友兼好友单楠，是个兼职狂热爱好者，手机里的兼职群多到数不过来，最近正在学校附近的KTV兼职，时薪很高。半个月前的某个周末晚上临时替同事顶班，被一伙人叫进去收拾包厢，发现里面有好几个同班同学。
　　单楠低着头飞速擦着桌上的水渍，心里默念：别认出我别人出我……
　　“哎，你这么牛逼，那你去追杨悦心呗，追到再甩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单楠动作一顿，放慢手中动作，悄咪咪望过去。
　　包厢里人很多，男男女女群魔乱舞，一个沙哑的烟嗓撕心裂肺：“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
　　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只见一团乌烟瘴气之后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女生面容姣好，单楠并不认识，男生倒是很熟悉，是班里的名人周凌。
　　周凌摇晃着手腕，杯中红棕色的液体随之晃动，漫不经心道：“谁啊，得罪你了？”
　　女生轻哼一声，神情张扬，霸道得理所当然，“就你们班那个书呆子。问那么多干嘛？看她不顺眼不行吗。”
　　周凌轻嗤一声：“您老看不顺眼的多了，我还得个个都追到手呗？”
　　“你帮不帮！”
　　周凌兴致缺缺：“凭什么啊大小姐，我很忙的。”
　　说着掏出手机，随便找了个小程序游戏玩起来，幼稚的音效混杂在一室鬼哭狼嚎中。
　　女生：“……”
　　“追谁？看我行不。”一个寸头嬉皮笑脸凑过来。
　　女生用力在他脑袋推一下，“你谁啊也不看看你长得什么损样。”
　　女生见周凌全然无动于衷，咬咬牙：“追到了我那辆新车你拿去，想怎么改怎么改！”
　　“行啊，”周凌笑了一声，收起手机，“看在舒大小姐这么肯定我颜值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出个台呗。”
　　单楠一张桌子擦了足足五分钟，玻璃台面光可鉴人。出了包厢细细思考，确定他们班有两个杨悦两个杨欣但只有一个杨悦心，这才回过味来，这群逼说的不就是她好姬友吗！
　　单楠感觉自己终于见识到了世间险恶，生平第一次这么仇富，好像已经预见了杨悦心被这群无聊的人渣玩弄与股掌之间的悲惨未来。
　　一时间兼职也顾不上了，和值班经理说学校有急事赶紧回到宿舍，火急火燎地把还在图书馆的杨悦心叫回来，生怕晚一点她单纯无害与世无争的小绵羊室友就要沦为二世祖人渣无聊消遣的牺牲品，千叮咛万嘱咐她一定不要落入渣男的圈套。
　　以至于第二天周凌拎着一袋早餐放到杨悦心面前时，单楠激动得快以头抢地，低头一个劲儿给她发消息。
　　【单楠：我说啥了！我就说他一定会先送早餐吧！果然！果然！！！】
　　单楠躺在床上，回味着唇齿间的香甜余味，吃饱了说话就不过脑子：“哎，心心，要不你就从了他得了，忽略他的人品，出手还是很大方的。”
　　“可别，我现在就想安安生生地把这个学期过去，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杨悦心回想起两个星期前周凌第一次坐在她旁边听课时的情景，这人明显好好收拾过，黑发浓眉，高鼻深目，随意扫过来的一眼都能让人心律失衡。
　　薄唇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像只狐狸。
　　下课后，她微信消息就被轰炸，全是追问她和周凌什么关系的，甚至有几个还特意跑来加她好友。
　　人很难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却可以轻易发现自己不喜欢什么，认识周凌之后，杨悦心把这两件事都搞清楚了。
　　喜欢平静，不喜欢周凌。
　　单楠想了想，觉得跟周凌那种一看就阅女无数的大渣男在一起真是糟践了她家小杨花，“也是，毕竟你下学期就出国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杨悦心要去伦敦留学，是上大学之前就确定好的事，她决定的事很少会为了别人改变，但说到底她也就是一普通人，还颜控，买东西性价比永远排在颜值后面，也难免会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所以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周凌的接近不怀好意，杨悦心还真说不准会是什么走向。
　　学校一早就确定好了，不算太知名但是专业过硬，然后就是各种准备工作，语言考试、推荐信……国外学校很看重平时成绩，所以这学期开始杨悦心在这方面下足了功夫，直到现在基本就剩下提交各种手续和面试了。单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俩人刚建立革命友谊，还难过地哭了一场。
　　提起这件事，单楠又忍不住伤感了，旋即把周凌抛在脑后。
　　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心心，你到了那边，可别忘了我啊。”单楠说。
　　“放心，我天天给你发邮件，烦不死你。”
　　-
　　‘萤’酒吧。
　　周凌刚坐下，旁边递过来一杯酒。
　　颜色诡异，质地浓稠，表面还漂浮着不明固体。
　　“有一阵子没见你人影了，忙什么呢？来请你喝一杯舒大小姐的秘制炸弹。”
　　说话的正是那天的寸头男孟源。
　　周凌看了一眼，皱着眉推开：“谁吐里了？”
　　“怎么说话呢！”舒窈正跟旁边的小姐妹聊天，闻言翻了个白眼。
　　周凌拿起桌上一杯冰块占了三分之二的啤酒喝一口，又要了杯芒果汁加满，给自己调了个芒果冰啤。
　　忙着泡妞呢呗，忙什么。
　　虽然这个妞，都不带正眼看他的。
　　周凌耳边沸反盈天，他却跟入定了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偶尔啜一口手里的啤酒。
　　大学两年，周凌对班级里的大部分人也还只是混个脸熟，但是对杨悦心这个名字印象还挺深，因为这个人回答问题特别积极，小学生似的，每次老师提问时都高扬起头，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
　　“杨悦心，回答正确，请坐，平时分加2分。”“杨悦心，平时分已经满了，可以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学。”周凌不止一次听到过这样的话。
　　但却是在舒窈提到这个名字之后，周凌才第一次将人与名字联系起来。
　　齐刘海，齐肩短发，戴个大框眼镜，总是穿着宽松的休闲装，不施粉黛，朴素的像个高中生。
　　整个人和名字一样平平无奇。
　　一看就是恋爱经验为零，毫无挑战性。
　　周凌生平第一次坐到第一排，将手里的早餐递过去，能感受到班级响起的阵阵私语。
　　不过他经常处于这种舆论中心，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预想中受宠若惊小心翼翼的神情并没有出现，杨悦心神情寡淡，慢慢将装着早餐的袋子推回，颇有礼貌道：“谢谢，我早上吃得很饱。”
　　也正常，也有人初见他时会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尽管不久后就会展现出死缠烂打的真面目。
　　一周？还是五天，或者只要三天？周凌毫不避讳地打量她专注于黑板的侧脸，心里谋划的却是车到手之后要怎么改装。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失算了。
　　别说一周，半个月快过去了，除了上课，他甚至很难抓到杨悦心人影，不是在躲他，是真的忙，不知道小小的个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精力，上课参加活动泡图书馆，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周凌不得不承认，杨悦心对他的兴趣，可能还不如一次随堂作业，毕竟俩人连微信好友都是因为小组作业而不得不加的，好不容易逮住人吃个晚饭，还万般推拒避之不及，送个零食还得左思右想怎么还回来能不欠他的。
　　瞎子都能看出来她眼中的不耐烦，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行了，周凌想，人烦你烦得不行还看不出来吗。他什么时候这么掉价了，就是舔一块木头估计都比跟在杨悦心身后强，起码木头不会躲他。
　　“哎，”周凌拿胳膊怼一旁的舒窈，“杨悦心那事儿——”
　　舒窈还在跟小姐妹吐槽个没完：“你是不知道她有多能装，比瑜伽裤还能装，装货，”闻言回头，“杨悦心？谁啊？”
　　“……”
　　舒窈见说话的人是周凌，眼睛一亮：“哎，你去帮我追陈思呗，追到就甩。”
　　“……滚。”
　　“别这样，你追到了我就把车借你改装啊。”
　　周凌脸都青了：“我以后再信你我就是狗，有多远滚多远。”
　　舒窈习惯了这狗东西说翻脸就翻脸，瞪他一眼，转头又和身旁人聊得热火朝天。
　　这家酒吧挺火，周末的客人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跟风的，找乐子找艳遇的，释放自我的，五光十色的射灯照映下，全是鲜嫩而神情迷乱的面孔。
　　杨悦心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吧，路过估计都会绕道走。周凌想着，突然忍不住嗤笑一声，算了，真的，当事人都不记得了他还在这较什么劲。
　　他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准备走人。
　　几个妆容精致，衣着露肤度很高的女孩在一旁跃跃欲试了半天，见人要走，终于按捺不住，大着胆子走过来：“帅哥，交个朋友呗。”
　　周凌看她一眼，女生微笑着，苹果肌随着唇角往上提，中间有一个明显的黑点，他突然想起杨悦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有一颗这样的小痣，颜色很淡，平时被眼镜框压得密不透风，偶尔才能得见天日。
　　“行啊，”周凌无所谓道，懒散地掏出手机，“你扫我吧。”
　　人间趣事何其多，干嘛非得把精力浪费在一块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