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鸾》登楼望月

32、恨结叠新疮②

　　稷临伸出手，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黎佑肩膀的时候，

　　黎佑眼中那惊惧脆弱的光芒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怨毒滔天的笑意！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抬起！

　　那只纤细的手掌，此刻指尖暴涨出漆黑的纤长指甲！

　　那指甲边缘闪烁着不祥气息的幽绿的光泽，带起一股腥臭的阴风，狠辣无比地直插稷临毫无防备的胸口要害！

　　黎佑这一下偷袭，时机拿捏得妙极了！

　　正在稷临心神因怜惜而放松的那一刻，且二人距离又近在咫尺！

　　更可怕的是，那漆黑的指甲上蕴含的不仅仅是物理的锋锐与剧毒，更附带着一股直透神魂的怨恨与诅咒之力！一旦中招，即便以稷临的修为，恐怕也要立刻重伤，甚至被怨恨侵蚀心神！

　　“稷兄小心！”

　　木垚许并非是看出黎佑什么破绽，她的警示紧紧是自己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极度危险的感知！

　　与此同时，紧紧依靠着黎佑的小婴甚至试图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去撞开稷临！

　　但小婴的动作过于缓慢了。

　　稷临硬生生将前倾的身体向后猛仰，同时护体真气疯狂涌向胸前！

　　噗嗤！

　　锋利的指甲擦着稷临胸前的衣襟划过。

　　坚韧的衣料如同败絮般撕裂。

　　指甲尖端勉强划破了他的皮肤，留下数道细长的血痕。

　　那些血痕瞬间变成墨色，并向周围尚存的皮肉处迅速地蔓延，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但可喜可贺的是，稷临最终是成功避开了要害！

　　稷临闷哼一声，，落地时脚步踉跄，脸色瞬间蒙上一层黑气。

　　他毫不犹豫并指如刀，唰唰几下，竟将胸前那发黑的血肉连带周围一小片皮肉直接剜去。

　　鲜血狂喷，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迅速点穴止血，同时运转玄功，逼出侵入体内的诅咒怨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稷临退开，伤口血肉模糊，风栖、木垚许和莫邪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们惊骇欲绝地看向“黎佑”。

　　此刻的“黎佑”，早已不复之前那柔弱惊恐的模样。她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楚楚可怜的表情如同褪去的面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怨毒、讥诮、以及某种残忍愉悦的冰冷神情。

　　她的双眼，变成了介于眼白与黑色瞳仁之分的深灰色，如同两潭死水，又像那通往无尽怨恨的深渊。

　　黎佑的周身开始弥漫出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息，那气息扭曲升腾，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腥臭味。

　　小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倒在地，吓得呆住，连哭都忘了。

　　“黎佑”伸出刚才偷袭稷临的那只手，舔了舔指尖残留的、属于稷临的鲜血和黑气，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哎呀，可惜了。

　　“可惜，就只差一点点呢。”声音依旧是黎佑的声线，却变得沙哑阴森，每个字听让人听了如坠冰窟。

　　她伸出舌头舔舐自己的红唇，接着笑笑：“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侠士，总是这么容易心软……真是美味啊！”

　　风栖怒道：“你不是黎佑！你是什么东西？！你把黎佑怎么样了？！”

　　木垚许的剑已完全出鞘，剑尖微微颤抖，指向“黎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痛心。

　　莫邪的踏月剑，第一次，发出了如此清晰贯耳如同愤怒低鸣般的剑吟。

　　他神情冷漠地缓缓抬起剑，指向“黎佑”的眉心。

　　稷临强压着伤势与翻腾的气血，站直了身体。

　　他胸前的伤口虽然经过处理，但诅咒怨力极为难缠，仍在不断侵蚀他的经脉与真气。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锁定着“黎佑”。

　　“你把她……怎么了？”

　　稷临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狂暴怒意。

　　黎佑或者说恨鬼，此时不合时宜地咯咯地笑了起来。

　　尖笑声刺痛耳膜，尖锐刺耳且充满了恶意。

　　“我？我很好啊。”

　　恨鬼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

　　只是睡过去了，在我的“怀抱”里，睡得可香了呢。

　　它用黎佑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位置，道：“你们想知道的她，现在就在这里面哦。看着你们，也在看着我……看我如何使用她的身体，做一切她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它忽然凑近一步，灰黑的眸子扫过稷临胸前的伤口，露出惋惜的表情，啧啧道：“真可惜，没能直接掏出你的心。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眼神。好像什么都能扛起来，什么责任都能背负……虚伪透了。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恨吗？恨这世道，恨那些让你失去一切的人！我不信。”

　　稷临眼神微动，但面不改色道：“妖孽，休要妄言惑心！”

　　妄言？

　　恨鬼嗤笑一声，它不再看稷临，转而看向风栖娓娓道来：“还有你，整天嘻嘻哈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呢？你比谁都恨吧？恨那些抛弃你的人，恨这个让你不得不伪装的世界。”

　　风栖脸色一变，抿紧了嘴唇并未说话。

　　最后，它看向木垚许，摇摇头叹息道：“至于你……冰冷的石头。你以为把一切都埋起来，就没人知道你心里的怨了吗？你恨你的师门，恨你的同门，恨他们给你的冰冷与压力……”

　　木垚许持剑的手，微微地颤了颤。

　　恨吧，恨吧。恨吧！！！

　　恨鬼张开双臂，灰黑的气息愈发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缕空气，都浸透了恨意。

　　她悲悯着所有人：“这是为我而生的乐土！而你们……它灰黑的眸子再次聚焦在稷临身上，特别是你，稷临。你的恨，一定很美味……让我尝尝吧！”

　　话音未落，恨鬼的身影骤然模糊！

　　那模糊的身影渐渐变大，竟有分裂之趋势！

　　瞬息之间，竟从“黎佑”的躯壳中，分离出数道灰黑色的如同幽魂般的影子！

　　这些影子形态各异，有的扭曲如厉鬼，有的哀戚如怨妇，有的狰狞如恶兽，但都散发着同样浓烈的怨恨气息！

　　而“黎佑”的本体，则向后飘退，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好整以暇地看着。

　　分化出的恨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分别扑向稷临、风栖、木垚许和莫邪！

　　它们没有实体，攻击却直指心神，试图勾动以及放大每个人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与怨恨记忆！

　　同时四周那些嶙峋怪石，仿佛被恨鬼的力量唤醒，开始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发出混乱的、充满恨意的嘶吼与咒骂！整个空间的光线彻底黯淡，被灰黑色的怨气彻底笼罩！

　　真正的恨境，此刻才完全展开！

　　稷临强提真气，一拳轰散扑向自己的恨影，但那恨影碎裂后化作的灰气却如附骨之疽，试图钻入他的伤口与七窍！

　　他闷哼一声，周身金光一闪，将大部分灰气震开，但胸口的黑气蔓延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风栖身形如风，在恨影与活化怪石的攻击间穿梭，但疲于奔命的攻击，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恨影的攻击勾起了他刻意遗忘的某些记忆碎片，让他心神动荡，动作不由得滞涩起来。

　　木垚许剑光清冷，如月照大江，将扑来的恨影一一斩灭。她的剑意中带着清心镇魂之力，对怨念类存在有克制之效。

　　她始终分心关注着被恨鬼占据的“黎佑”躯壳，剑势不免受到影响。

　　莫邪的剑最简单，也最直接。

　　他根本没理会扑向自己的恨影。剑光化作一道惊鸿长练，直刺远处观望的恨鬼本体（黎佑躯壳）！剑气纯粹凝练，没有丝毫花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凌厉！所过之处，扑向他的恨影被剑气余波直接绞碎！

　　恨鬼脸上的笑容微敛。

　　它似乎没料到莫邪如此果决，且剑锋如此之利。它操控黎佑的躯壳，以一种极其诡异柔韧的身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剑锋擦着“黎佑”的脖颈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啧。

　　恨鬼摸了摸脖子，灰黑的眸子盯着莫邪，剑痴就是麻烦。

　　“纵使麻烦，你也未必是无懈可击。”

　　它话音刚落，莫邪忽然感到一股极其阴寒怨毒的力量，顺着刚才斩灭恨影的剑势，反向侵入了他的手臂经脉！那力量并不强大，却刁钻无比，直奔他握剑的手腕与灵台而去！竟是要干扰他的剑心，腐蚀他的剑意！

　　莫邪眉头一皱，剑势微微一滞。

　　就在这瞬间，恨鬼动了！

　　它不再旁观，黎佑的躯壳化作一道灰黑残影，速度快得惊人，直扑受伤最重、又要分心压制诅咒的稷临！五指成爪，漆黑指甲上幽光暴涨，显然是要趁他病，要他命！

　　稷临！风栖和木垚许同时惊呼，想要救援，却被更多活化怪石和恨影拼死缠住！

　　莫邪强压手臂不适，回剑救援，却已慢了半拍！

　　眼看着那淬毒的黑爪就要再次抓中稷临的胸膛！

　　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变化发生了。

　　稷临身后，那个一直吓得呆坐在地、仿佛被遗忘的小小身影——小婴，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扑来的“黎佑”。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恨鬼都措手不及的动作：她张开双臂，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黎佑”的一条腿！

　　“小黎姐姐！醒醒！快醒醒啊！”小婴声音嘶哑，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你是小黎姐姐！你不是坏东西！醒过来！”

　　黎佑飞身过去的动作被这小小的拖累硬生生阻挡了一下。

　　它低头，灰黑的眼眸瞥向下方抱着自己腿的小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马上便是毫不掩饰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