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叶二猫

4、第 4 章

　　“郝老师，我啥时候出院啊？”

　　刚进门的郝风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小护士。

　　“得观察两天，你头伤得不轻，要不来医院怕都把脑袋烧坏了。”郝风走过来。

　　我看见那小护士跟在他后面笑，瞟了她一眼，听两片红唇逸出：“哪有那么严重，观察一下明天就能走了。”

　　小护士过来给我拔针，白嫩的手指关了点滴在我的手腕上轻轻划拉几下，只觉猛地一重，针头拔出：“捏一会儿。”

　　我还没伸手，就被郝风抢了先。

　　他给我捏着腕子：“一会儿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买。”

　　“郝老师，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没事的。”

　　“你不用担心住院费的事儿，我已经交了。”

　　“那怎么成？我不能让您掏钱啊！”

　　“甭跟我客气了，要想还给我，等你考上大学之后再说，这会子跟我较什么劲，好好躺着。”

　　有一股力量从他捏着的那个地方开始蔓延，滋长，朝我的心脏进发。

　　我没说话，只当默认，的确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连生活费这个问题都很难解决，更别提昂贵的医药费。

　　晚上我想出去，又被郝风摁在这儿了。

　　小陈星的妈妈过来看他，带了很多好吃的，我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妈妈，这个哥哥有和我一起玩。”

　　陈星妈妈看我一眼，眉目里带着一丝忧伤，却依然带笑：“谢谢你，我白天一直上班，只有这时候才有空过来。”

　　看得出来，她很辛苦，却有一种女强人的味道，黑色职业套装，精致的妆容，无法想象她会有一个得了白血病的儿子。

　　刚听说陈星得白血病的时候还挺伤心的，毕竟他这么小，而且也叫陈星，我真的不想每一个叫陈星的人都先离我而去。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这就是我的缺点，很容易就会哭。

　　院长老说我，别看什么文学书，多愁善感，文文弱弱的，男孩子就得风风火火，洒洒脱脱，干一番事业，他希望我做一个没心没肺快乐的人，可我偏偏想做个作家。

　　“哥哥，你别哭啊。”陈星把一袋零食扔给我，“我把最喜欢的零食给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我这人就这毛病，一开始哭就得好一会儿停不下来，看见我哭陈星妈妈估计也不好受，一个人躲了出去，回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郝风，拎着一个饭盒。

　　“我还真头一回见这么大的男孩子哭鼻子。”郝老师还没进来就看我在揉眼睛，大步流星跑过来把饭盒放在床头的桌子上，伸手捏住我的鼻子。

　　“别闹——”我呼吸不畅把他的手甩开。

　　“别哭了，你还好意思哭，你看看人家陈星——”小陈星这会儿正坐在妈妈怀里冲着我笑。

　　“小哥哥，你真是个爱哭鬼，我可是很少哭的，妈妈说我要做个男子汉，男子汉是不会哭的！”陈星双手搂着妈妈的脖子，傲娇的样子哪里像是生了病的孩子？

　　我破涕为笑，看郝风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着我笑：“你小子该哭饿了吧？”

　　他把饭盒打开，里面是鱼汤，一股姜和鱼混融的香味扑鼻而来。

　　鱼汤很美味，我喝了一碗，给陈星盛了一碗。可陈星现在吃不下这么多东西，刚喝了鱼汤就开始吐，吓得我差点又哭出来，幸好医生说没事。

　　陈星妈妈吓得脸色很白，但依然很坚强地在一旁陪着他，这种场面她一定经历了不知多少次，能挺到现在真是叫人钦佩。

　　如果我认识陈星的爸爸，我一定会痛骂他一顿，怎么能忍心不来看看孩子呢？这孩子多希望自己有个父亲。

　　陈星被送到了加护病房，我和郝风回来了。

　　“郝老师，你说人为什么这么脆弱？”

　　“你觉得很脆弱？”

　　“好像只要稍微那么一用力，就会瞬间消失。”我用手比划着。

　　郝风伸手摸摸我的头：“别想这么多，先睡一觉，明天就能出院了。”

　　他就在旁边的床位上陪着我。我却毫无睡意，想那个陈星，也想这个陈星，一个为我而死，一个差一点因我而死，我在想我是不是个不吉利的人。

　　第二天，检查之后，郝老师给我办了出院手续。走之前，我们去看了陈星，可看到的竟然是在重症监护室外几近崩溃的陈星妈妈。

　　那个女人面容憔悴蜡黄，应该一夜未睡。她声音哽咽，我却听得很清晰：“他们说小星可能活不过圣诞节。”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身子被郝老师轻轻搀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在那里站着不说话。好久好久，郝老师把我拉出了医院。

　　“生死无常，每个人都会经历。”他发动车子。

　　我沉默着，看窗外的雨。

　　入秋了，连雨也变得这么不近人情，什么都看不清。

　　“小一，回去上课吧，你已经落下几天课了，我让课代表记了笔记给你，回去好好补补课。”

　　一句话将我拉回了眼前，我看到面前的座椅，座椅上的郝风正握着方向盘往前走，他的板寸上湿漉漉的，是刚才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淋上的，我身上也有点潮。

　　我给他的后脑勺一个笑脸，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想他应该能从后视镜里看到。

　　直到学校，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只在下车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把伞，我说了声谢谢便打开伞往雨里冲。

　　日子变得有点悠长，偶尔才有点波澜，可我现在似乎也不需要什么水花，只希望好好地活着，替陈星活着。

　　之后，我和郝风又去了趟医院，陈星的床位上已经换了别人。

　　主治的医生说：“那个小孩啊，前不久因为病情恶化去世了。”说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悲伤，仿佛早已经习惯了生命的消逝，冷漠而无情。

　　那天郝风带着我去了动物园，要让我重拾生活的信心。可当我看到那些小动物在狭小的空间里哀鸣的时候，立刻就拉着他出来了。

　　他似乎看出了原因：“所以，你应该庆幸你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你也不喜欢动物园，可为什么——”

　　他打断了我：“岂止不喜欢，很厌恶，明明可以在草原上奔跑的猎豹竟然被囚禁在尺寸大小的猪圈里，怎么可能会快乐？动物也有获得自由的权利。小陈星或许失去了生命，但他得到了另外一种自由。”

　　“郝老师，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灵魂吗？”

　　“你信吗？”郝风对上我的眼睛，凤眸里映出我的脸，“你信的话就有。”

　　我没说话，但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