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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怪的人 唉!十八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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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十八管什么用?还不是被人骗,还弄丢一匹马。单寒骨闷闷不乐地站在门口,看着单七文绝尘而去,他想,我要是没十八呢,我八岁,哭着闹着要过去,大哥还不是得载我一程……可惜那嚣张随便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啦!单大帅的小儿子马上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顶天立地的大人就这样慢慢地走进驿站的门,心中萦绕着淡淡的,大人般的忧郁。
他骗我,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居然骗我!
驿站的人问过单寒骨来意,验明身份后,给他安排了过夜的房间。论待遇并不怎么样,哪怕是单大帅的儿子也只能一道吃苦,单寒骨心里明白,倒是很蓬勃地期待着他没吃过的苦。
傍晚,石陵的雨水悠悠停了,一轮圆月高悬在天空之上。单寒骨坐在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碗里的汤面。颠簸一天,他的确是饿了;可他想到文射月的事,想到单七文追了文射月那样久,结果让他放跑了——他砍断了绑缚文射月的绳子嘛!——就不免觉得不快。而且,文射月借着他的好心,骗走了他的马。
乖乖站在窗沿儿上。越到晚上,它越精神。它的小马朋友没了,此刻它也有点忧心忡忡的。
海东青的小脑瓜里装得下那么多事吗?单寒骨静静地叹气:“你别看了,文射月肯定骑着马跑远了。”
乖乖却巍然不动。一阵风吹过,它又腾地一声飞得不见踪影。窗帘摇摆,月光闪烁,天地间仿佛静得连一根针落下都听得见。不,这房间里并没什么变化,一切如常。驿站的士兵也没吹他的号角,马厩的马也并不嘶鸣,猫头鹰也噤声……啊,不错,太静了!万物静得像一团凝固的水晶,仿佛时间都不能流动了。单寒骨环顾四周之后,才抬起头来。一缕白影顷刻落在他的眼底。在石陵草原漆黑而广阔的天空之下,在石陵照彻千里的明月之下,在无边土地当中一座小小驿站的破窗格当中,静静地坐着一个身负弓箭,白雪一般的青年。他早已洗净身上的鲜血,换去了脏污的衣裳,束起了秾艳的黑发,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单寒骨眼前。
“文射月!”单寒骨脱口而出。
文射月笑吟吟地颔首:“正是。”
“还我的马!”单寒骨大叫一声飞扑过去,“你个骗子!”
他自小在军镇大营长大,拳脚过人,看文射月身段想必能打得过,却没想文射月只轻飘飘一闪身,一刹晃到了屋角,教他扑了个空。这文射月令人可气的是脸上照旧笑眯眯的,似乎方才动都未动过,一撇嘴道:“怪烫的。”
单寒骨再一看,那不是他才吃两口的汤面吗!?
“好你个文射月,抢我的马不说还抢我的饭吃!”
他愤愤而委屈地叫道。
文射月又笑了。
“对不起,对不起啊!”他轻轻地说,“哎呀,今天,这不是事出紧急嘛!你是个好人,就再帮我一次吧,我一天没吃饭啦!”
说着他便挑着碗里削得薄薄的肉片,细嚼慢咽地吃,似乎从小很有教养似的。单寒骨左冲右突,他左躲右闪,碗里的汤竟一滴不撒,而文射月的嘴也不停,那几片不多的肉,很快就都叫他吃进嘴里了。他瞧瞧单寒骨急眼的模样,道:“再借你一口汤喝。”
单寒骨道:“你全吃光算了!”
文射月泰然自若地饮一口,将瓷碗稳稳放下,结实地落一声当:“不爱吃,吃不下。”
美则美矣……怎么像个神经病?
这种家伙,杀人越货,打家劫舍?
代北只有一个文家,可他从没听爹说过什么文射月……
“今日的事,多谢你啦。”文射月似乎不觉自己讨厌似的,轻飘飘靠过来,一副戏精上身,做小伏低的模样。“单公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代北叫我道谢的人可不多。”
这会儿他一双桃花眼冷得像刀子,只是在单寒骨看来,这档子事都做得莫名其妙的,翻了的马车,被绑的犯人,这犯人又跑来抢他的饭吃,吃过又蹭到他身边似讨好似威胁地说话,他深思熟虑了几秒钟,终于开口:“文射月。”
“嗯?”
“你是不是有病啊?”
文射月的笑僵在脸上。片刻之后,牙齿咯咯地咬起来,似乎真生气了。
“我没病。”文射月打量着他,“看你的样子,倒是不太聪明……难得有个看见我不害怕的……傻小子……”
“你到底什么来头?”单寒骨问。
“杀你来的。”文射月道。
“啊?”
杀……
杀谁?
“我?”单寒骨忍不住伸手指指自己,“我??”
文射月点点头。
“你表哥不是早说了,我呢,杀人越货的事没有不干的。”文射月伸出根食指点单寒骨的额头,“有人出钱买你的命,所以我过来。懂不懂?”
“懂啊。”单寒骨道,“你要我的命,还要我的马,还抢我的饭!”
文射月叹气。
“你这时候就别琢磨什么吃饭不吃饭的了,行吗?”文射月盯着单寒骨,“你这会儿该赶紧问我,谁要杀你!”
“……行,谁要杀我?”
“现在还不能说。”文射月道。
单寒骨再不觉得他漂亮,只觉得他可恨。桃花眼,可恨;薄唇,可恨;蒙着茧的手指,可恨……
“那你叫我问什么?”他此刻也不关心什么死呀活的,只想多反驳这个文射月两句。
“这不是看你笨,不懂得问吗?”文射月笑嘻嘻的,“你的命值钱。所以我想养养再杀,今日先放过你。一匹马,一顿饭,你救了我两次,我也不能这么恩将仇报呢。”
“那人家给你的钱呢,你拿着安心啊?”单寒骨问。
“怎么不安心?”文射月道,“我要提着你的人头才能领到钱,你看我现在是手里有钱的模样吗?”
文射月说得极轻巧,仿佛割下一个人的脑袋,再提着去换钱不算一件恐怖的事一样。单寒骨记得,其实军营之中,也须以人头或者耳朵论功行赏的,可他到底不是要上战场的人,在这事上实在不熟,文射月他……
“那你饭都没得吃,不会饿死吗?”
“怎么会没得吃?”文射月笑眯眯地,“你会怕一条野狗饿死吗?它也不会饿死的。”
好啦,我要走了!这白衣青年又站起身,嫌弃地拍拍身上的灰土,“你要不明白,明日问问你爹去,单大帅是聪明人,肯定懂我说的话。”
文射月又一刹间从窗前消失了。屋里又回到那种死亡般的寂静,仿佛从没有人来过。月亮空荡荡地悬在天上,单寒骨这才觉出一阵锥心刺骨的恐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