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种马 3025年 ...

  •   3025年,我带着妈妈的骨灰抵达地球。
      “姜玢,2975年生,生理年龄31岁,前恒娥星移民基地工程师。欢迎回家。”
      恒娥星与地球间隔20光年的距离,路途上,除去值班的时间,我几乎沉睡了19年,就像妈妈当年来恒娥星时那样。我在休眠舱里渐渐恢复知觉,听到一个人类的声音用亲切的语调念出了我的信息。
      虽然说是“回家”,但我在恒娥星移民基地出生并长大,以前从没来过地球。小时候,妈妈常讲地球的故事给我听,彼时我并不关心那个遥远的世界。直到她临终前第一次向我吐露了她一生的遗憾,我才决定申请返航。
      迎接我的年轻人名叫嬴磊,是地球-恒娥星联络处的接待员。她身材颀长匀称,米色西装制服很衬她小麦般的肤色。联络处为我这样的返航者安排了临时宿舍,嬴磊带我去办理入住,同时一直讲个不停。
      “真的极少有移民返航。听说地球的重力是恒娥星的三分之二,空气含氧量也高些,你感觉怎么样?哇,真不愧是恒娥星移民基地的建设者……我会陪你度过半年的适应期,你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找我。是的,每个居民区都配备了仓库,防辐射服、护目镜什么的,你知道的,就算过去快一百年了,有些地方的辐射还是比较高,不过别担心,都有警示标记。”
      我的行李不多,由机器人运送到宿舍,很快便整理完毕。屋内装修风格简约,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入门处还有个额外的大房间。墙上的电子屏幕显示着各个家电的状态,看上去和恒娥星移民基地的设备类似。
      嬴磊告诉我,宿舍配备的做饭机器人是十多年前的旧款了,用着稍微麻烦些,要自己输入菜谱,而且它不会打扫厨房。“如果你懒得用,就去联络处的食堂吃。”我表示没关系。
      一切都很好,只是有一点我不太习惯。“为什么床要放在里面的房间?”我问。
      嬴磊似乎不明白我的问题。“床当然要放在卧室里了。”
      “是吗,我们基地的住处,一般进门就有床。”
      我想起来了,地球史的课本上介绍过“客厅”,是地球人用于会客的地方。不过,恒娥星的人们是一个大家庭,没有客人,也就用不到客厅。我们白天相聚在基地的公共区域,晚上回到住处休息。
      地球客厅四四方方,中间有一张低矮的桌子,看起来很适合摆放重要的物品。当我把黑色小盒放上去时,嬴磊好奇那是什么。
      “我妈妈。”她吓了一跳。“星际旅行要尽可能精简携带物,所以我申请把她的骨灰做成了钻石,这样才能带她回地球。”我轻声解释道。恒娥星的生物资源很珍贵,当一个人死去,亲人至多只能留下一颗钻石做念想,其余的物质要全部投入资源再利用中。
      嬴磊温柔地说:“原来如此,我可以看看你妈妈吗?……她很美。”
      休眠如同时间暂停,不会有知觉,对我来说,妈妈好像是去年才离开的,又或者是昨天。不可名状的情绪像气球一样渐渐充胀,堵在我的心口。嬴磊给了我一个拥抱。她身上有种烤面包般温暖的气息。“你回地球,是为了给阿姨举办葬礼吗?”
      恒娥星没有葬礼,只有非常简单的告别仪式。嬴磊说,地球人的葬礼要邀请所有与逝者有关的人来参加。我的确希望找到与妈妈有关的人,但有些担忧,不知道她们是否还在世?
      “哦,说不定呢,这些年人类预期寿命有所恢复,而且别忘了还有休眠技术。我明天帮你查查,这是我们接待员的责任。”嬴磊笑眼弯弯,很乐意帮忙,“都收拾好了吗?我想你需要一个地球的手机号,现在可以去办。”

      第二天,嬴磊交给我一份名单,提议挨个给其中的人打电话。我向她表示感谢,打算花些时间亲自去拜访她们。
      “那样的确更礼貌。”她赞同,“那么今天先去找姜教授?我们可以通过联络处提前跟她打声招呼。”她本来打算陪我一起去,但忽然接到她妹妹的电话,说是家里的马病了,要她过去看看情况。
      据说地球人类流行养马,这种生物我不曾在恒娥星见过,并不了解它们具体是什么样的,但它们似乎很珍贵。我忙说:“你去看吧,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嬴磊却略略皱眉:“其实没什么,马儿就是太‘骄气’了,找个借口想见我罢了。”
      我摇头:“我妈妈也说她在地球上有过一匹喜爱的马。拥有的时候,还是要珍惜。”
      “好吧,那我还是去看看。你确定你弄明白地球的交通系统了?行,遇到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啊。”送我到联络处门外,她向我挥挥手,转身离去。
      我打开手机里的文件,上面显示的第一个人名叫姜旻,出生于2918年,曾因罹患癌症而休眠17年(休眠同样也是一种疗法),故生理年龄90岁,现任常羲大学人工智能学院的退休返聘教授。她是我妈妈的亲生姐姐。
      姨妈。陌生的词汇闯入我的脑海,沿着神经到达心脏,引起一阵酥麻。
      “玢玢,你最近为什么没跟晓晓一起玩了?”从前,妈妈总能一眼看穿我的不对劲。我不得不告诉她,因为晓晓决定要跟随她妈妈搬去3号基地,那里离我们居住的1号基地很远,这让我感到失落。妈妈便讲了她和姐姐的故事,“就算以后不能经常见面了,也要珍惜能见面的时光。”
      妈妈和姨妈相差两岁,二人在玩闹中长大。她们是2935年世界核战争的幸存者,童年时期物资匮乏,据说妈妈常常偷吃姨妈藏起来的零食。长大后,她们都考上了最好的常羲大学,几乎一直形影不离,直到妈妈“犯了错”。后来她选择去恒娥星,姨妈没有来送行。星际旅行二十年,从头建设恒娥星基地又花了很长时间,妈妈再也没有机会联系上姨妈。
      量子通讯是近三十年才发明的技术,在妈妈离开地球的那个时代,星际旅行几乎如同断线的风筝,每位宇航员恐怕都抱有与地球失联的觉悟。地球每隔五年就会重新派一批宇航员带着补给上路,源源不断地送往恒娥星,赌上人类延续的希望。
      妈妈口中的姨妈是个严肃认真的人,我见到的她却十分和蔼。姜旻教授原本在指导学生做实验,听说我来拜访,当即放下了工作走出来。她个子不高,头发全白,衣着朴素,戴着细框眼镜,一笑起来,就像极了我妈妈。不过,只有在我令她满意时,妈妈才会露出这种笑容。她很快握住我的手,左看右看,一副不舍得松开的样子。
      姨妈说什么都要请我吃饭,在校内的教师餐厅订了一个包间。“你和你妈妈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始终打量着我,泛起一层晶莹,“她离开地球的时候也是30岁。”
      “她一直很想您。”我也忍不住端详姨妈的脸。如果妈妈活到90岁,应该会长得和姨妈差不多吧?
      姨妈怀念地笑了笑。“不用说就知道,那孩子以前老黏在我身后到处跑,就算跟我赌气,也总是超不过一个星期。”她夹了几片鱼肉给我,“尝尝这个,应该是恒娥星吃不到的,在沙漠里养殖的海鲜。你妈妈小时候很爱吃鱼,后来核战争搞得海鲜都不能吃了。”
      白色的肉入口即化,鲜味十足,的确比恒娥星常见的禽肉好吃。见我爱吃,姨妈笑得更开心了。
      这顿饭吃完,我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坦言妈妈的情况。送我出校门的路上,姨妈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欲言又止,神色如常地点破:“好孩子,你带她回来了吗?”
      我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盒子,给她看那颗小小的钻石。姨妈将它捧在手心,略微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的不平静。“她是怎么……?”
      我垂下眼睛,尽量平稳语调:“在探查一处山洞的时候摔了一跤,被有毒植物刺穿了防护服。那种毒素蔓延得很快……但说实话,恒娥星居民的寿命本来也不如地球居民长。”
      姨妈轻抚钻石的表面,叹了口气。我鼓起勇气问:“姨妈,我妈妈临终时说,她很后悔自己在地球上抛弃了一个孩子,您知道那孩子的下落吗?”
      姨妈眉毛轻微上扬,轻哼了一声。“她还惦记着那个东西呢?”这时,她看上去更像妈妈描述的严肃姐姐了。“她可能是神志不清了,其实她没在地球生过小孩,你别放在心上。”
      她把盒子盖上,递还给我,口吻柔和了些。“既然回到地球了,你可以好好规划一下新的生活,欢迎随时找我商量。有空你可以到我家去坐坐,我送你一台我们最新研发的家务机器人……不过现在我要回实验室了,今天工作比较忙,抱歉不能多陪你。”

      回到宿舍,我打开音响,在互联网上搜索到了以前习惯听的音乐。艾米·比奇是我最喜欢的古典音乐家,生活于一千多年前,小时候,妈妈常给我播她的《祖母的花园》套曲。此刻,伴着《浪漫曲》悠扬的提琴声,我望着窗外的星空,竟找不到哪一颗是恒娥星。
      妈妈会想念地球吗?像我此刻想念恒娥星一样?我好像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她过去也许爱讲地球的事,但青春期后的我向来不耐烦听。当我想好好听的时候,她已经不能再讲了。
      我降生在1号基地时,恒娥星刚建成第10号基地。6岁以前,陪伴我最多的是其她小朋友和保育员们。妈妈忙于开发建设工作,周末休息时才会接我回家。稍微长大些,每次见面她都要考我的功课,挑我各方面的毛病,教育我“在地球不好好学习的话”会怎样怎样。
      我总是既想见她,又不想听她说这些。有一次,我忍不住顶嘴,和她大吵一架,她脱口而出:“我在地球上的那个孩子,比你听话懂事得多,也优秀得多。”得知我不是妈妈唯一的孩子,我顿时茫然无措。妈妈似乎对此感到得意,之后便总是拿那个孩子跟我比:如果她来了恒娥星,她就不会哭闹耍赖,她能考上最好的大学,还能在40岁前拿下首席工程师头衔。
      在恒娥星,所有成年人都有照看好孩子的责任,不过每个孩子通常拥有一到三位监护人。除了生孩子的妈妈,其她人也可自愿成为监护人,她们彼此之间则互称育友。我从保育园毕业那年,妫宁成了我妈妈的育友。妫宁没有自己的孩子,对我十分宽容。她在1号基地做农产品研发,常常带我去她工作处玩,我总能吃到一些味道新奇的实验品。就算我错吃了本该保留的果子,她也不会责怪我。
      和妫宁比起来,我时常困惑妈妈是否真的爱我。妈妈只关心基地建设,以及我能不能成为优秀的建设者。她总是说,恒娥星人人爱彼此,不必问。这我知道,但我本能地认为,她对我的爱应该比对别人更特别。至少要像晓晓和她妈妈那样亲密,晓晓想说什么,她妈妈都听着,想做什么,她妈妈都不拦着。
      “除了她们,你还见过别家母女是那样的吗?”妈妈反问过我,我哑口无言。移民也是珍贵的资源,监护人的确需要对孩子有所规划。可我的妈妈一方面比任何人都严苛,另一方面把她的工作看得比我更重要。
      我曾决心按照自己理想的方式养育一个孩子。妈妈去为20号基地选址做勘探的时候,我正处于孕前期,无论我如何劝说她留下来陪我,她都没有同意。大概是因为她本就反对我在这么年轻的时候怀孕,她说:“如果是我地球的孩子,她就会知道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在40岁前专心事业。”可她明明清楚,我不喜欢她为我指定的工作。
      后来意外流产,我对孩子的期望落空,大哭一场,所有朋友都无法帮我缓解情绪。当我犹豫再三,想要联系妈妈寻求安慰,收到的却是她生命垂危的消息。
      我在恒娥星处理完妈妈的后事不久,晓晓打来电话告诉我,献卵前她做了基因检测,发现她与她妈妈并无血缘关系。她愤恨地说,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如果所有生身母亲都不是血缘母亲,那我们不就只是生产人类的容器和工具吗?
      30岁以上愿意做妈妈的人,可在生育中心登记申请。经无痛无害的技术取卵后,再由中心进行特殊处理形成胚胎,最终植入相应人的子宫。自1号基地完全建成后,绝大部分恒娥星人都是如此繁衍生息的。但我和晓晓作为第一代孩子,在出生前是随飞船补给来到恒娥星的胚胎。
      妈妈没留下任何可供检测的DNA,我的确和她长得不甚相似,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令我更加崩溃。妈妈爱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符合她期望的地球孩子?如果我不是妈妈的血缘孩子,她对我的冷淡是否就得到了解释?如果我能找到妈妈的另一个孩子,与她做血缘检测,一切能否有答案?可是,姨妈说那个孩子不存在。
      我在手机上找到量子通信中转站,输入一个号码,向妫宁发送短信,简要告诉她我回到地球的见闻。没多久,妫宁回复过来:“姜秀的确在地球生过一个孩子,她生你时我看过她的病历。但不知道那孩子是否活着,去了哪里。”
      提琴声颤抖,钢琴和弦震动,音乐到高潮戛然而止,我关掉了音响,到床上躺下。梦里,我向着妈妈的背影奔跑,想要追上去问她许多问题。不记得最终有没有追上,我是被嬴磊的电话叫醒的。联络处可以帮助返航者找工作,她让我有空去一趟,登记意向。
      不过,她还说:“你考虑在找工作之前先生一个孩子吗?这样不会耽误工作。地球和恒娥星一样,有生育照护中心。如果你不想亲自养,出月子就可以把孩子放在社会抚养中心,她也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和陪伴。我和妹妹都是在社会抚养中心长大的。”
      我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我没想过在地球长期生活,也还没考虑何时回恒娥星。她察觉得很敏锐,“没关系,你按自己安排的节奏来。我只是按照规定跟你介绍一下,毕竟地球这些年处于人口短缺状态。说到这个,地球还有一点跟恒娥星不一样,除了直接植入胚胎,你还可以体验一种古老的方式,想试试吗?”
      在恒娥星,一颗卵子与另一颗卵子经过特殊处理就能变成胚胎,我们可以选择育友的卵,如果没有育友,也可以由系统随机分配。我从未听说过另一种方式。
      “哦,很好玩的。”嬴磊颇有兴致,“找个时间我带你去体验一下,我个人认为那里特别适合做外星移民到地球旅游的打卡点。”

      我今天要去拜访的人名叫姬玉,是与妈妈同一批前往恒娥星的地球原住民,也是妈妈的大学同学,但她在三十年前就选择了回到地球。目前,她在一家影视公司做科学顾问,似乎专门拍摄星际题材的电影。
      “骟了个蛋,完全不符合实际,谁批准这么拍的?”剪辑室中央,一个人叉着腰骂骂咧咧,小个子与大嗓门有些不相称。她转头看见我,立刻绽放笑容,“啊,你就是姜玢?真是个好卵,多年不见,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不等我问些什么,姬玉一把搂住我,使我面向屏幕。“刚好,这是我们粗剪的样片,还没有加特效,你凑合看一看,给我们提提建议。”
      这是一部星际仙侠片。在恒娥星,我看过类似的题材,但大都是老片。恒娥星移民也会自己拍些电影,风格就和地球大不相同了。
      片子讲述了三名神仙争夺孩子的故事。有预言称那个孩子要么成为泽被万物的爱神,要么成为毁天灭地的魔神。神仙们一个提供了灵珠,一个孕育了孩子,还有一个陪伴孩子多年,在听到预言之后,她们便争论起谁才能带孩子走向正道。
      灵珠大概是跟人类胚胎差不多的东西,我揣测。三位神仙比试了各种各样的神力,最后决定一同抚养孩子。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只是想到晓晓的话,更觉迷茫。
      “资方想要加个角色进去,在片子开头加五分钟戏。”姬玉说,“想捧种马当明星,简直是笑话。”
      我随口问道:“种马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
      姬玉拍了拍身边坐着的员工:“这里节奏要加快一点。”接着漫不经心地对我说,“是一种类人生物,你见过就知道了,它们很漂亮,不过真的不适合出现在电影里。我们要做的可不是三级片。”
      我并不懂影视行业,于是顺着她的话问出了想问的:“听说我妈妈在地球有过一匹马,我还有可能找到它吗?”返航时我已下决心,只要是妈妈喜欢的,我都想去看看。
      姬玉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回我脸上,奇怪地说:“你找它做什么?它就算还活着,这个年纪估计也报废了。你可以去种马馆体验一些更年轻的,或者短期租用一个。”
      “我还以为地球人对种马的感情很深厚呢。”我叹道。
      姬玉甩了甩她的半长发,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当然,它们确实是迷人的尤物,但你妈妈可能太心软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对马儿没有必要抱期待,它们怎么可能懂人心呢?”
      见她没有兴趣谈论种马,我便换了个话题,想知道妈妈在地球是否生过一个孩子。姬玉努力回想了一阵,中间被三个电话打断,她对不同的人骂了资方的不合理要求,最后向我回忆:姜秀的确暂停过一年宇航员训练,但对这期间做过什么绝口不提,回来后她比以前训练更加刻苦,竟然没有耽误最终选拔,这让姬玉大为震撼。
      “我也只是听说她曾想和种马一起生活,这是有点儿天方夜谭,不一定是真的。不管她犯了什么错,她最后还是回过神来了。她一直是我们那届成绩最好的。”

      姬玉说的不完全准确,在我看来,种马几乎和人长得一模一样。
      除了胸部没有那么突出,□□多了丑丑的东西,或许身材还要小一点,它们有着人类的躯体、四肢和五官,也会讲人类的语言。
      隔着玻璃橱窗,我面前站着大约十匹种马,它们长相漂亮,几乎□□,仅佩戴了不同的颈饰,方便客人挑选喜欢的身材。它们彼此之间也有玻璃墙相隔,背后挂着简单的名字。有的扭动着展示身体,有的漠然呆立,有的面露害羞之色,还用手遮住自己的喉咙。
      “如果都称为人的话,还要加前缀男女来区分,不如人和马来得简洁。”见我如此吃惊,种马馆的老板姒月笑着解释,“而且在核战争之前,的确存在一种叫马的生物,男人与它们似乎有种天然的联系。”她五十岁上下,略宽松的背心仍能透出丰硕的身材,肌肉分明,充满力量感。
      嬴磊也饶有兴致地向我科普:“我有个朋友是考古学家,她说在古人类的文字里,‘人’同时指人类和男人,那样很容易混淆含义。连年战争之后,男人数量锐减,渐渐地女人和男人就分开称呼了。”
      看着如此像人的生物在橱窗里搔首弄姿,我依然有些难以接受。我能想象到,那里面没多大地方可以活动,恐怕还很憋闷。“可是,为什么要把他们关起来?”
      姒月的神情变得严肃。“种马的天性里隐藏着暴力,必须要加以监管。你恐怕还不知道,近百年前几乎将全人类灭绝的那场核战争就是男人发起的,首个飞向恒娥星的宇宙飞船之所以没能抵达,也是因为男性宇航员的内战。在漫长的人类史上,所有战争都是男人发起的。”
      “那他们曾彼此杀戮吗?”我问。她为我戴上VR眼镜,展示历史资料画面。
      “不仅如此,他们还杀害了大量的女人和孩子。所以九十年前全体幸存者才决定对男人实行管控,只挑选基因质量最好的一批,让他们在最好的年纪成为种马,帮助人类繁衍。你能想象吗?数百上千年前,不管男性的基因有多劣质,哪怕精子不能用,都有女人给他们生孩子。好在人类如今明白什么才是最有利于整体的。
      “等到不再适合这份工作,种马就会被阉割——这样能够控制其体内的雄激素,这种物质是男人生育力的副产品,却会引起他们情绪不稳定,你和种马相处时,要记得这一点,注意安抚它们。”
      我似乎明白了。我们在月经到来前的那种烦躁不安,恐怕是种马们每天都在体会的,可能更甚。这让我对他们又多了几分同情。
      观看完史料,那些种马还在搔首弄姿,企图引起人的注意,似乎并不在意我们谈论的内容。其中有一个用拳头敲了敲玻璃,立即被姒月喝止。
      嬴磊补充道:“种马太容易受激素控制了,圈养在馆里也是保护他们,免得他们自相残杀。”
      我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他们愿意吗?”
      嬴磊肯定地点点头。“当然了。针对21世纪的考古研究证明,男人喜欢种马文学。他们渴望和不同的女人待在一起,接受女人的照顾和爱护,遇到同类反而会产生恶性竞争。”
      姒月拉着我往前走了走,笑得坦荡:“你可以挑一个喜欢的跟他聊聊,他会告诉你的。放心,我们有可靠的安保措施,能最大程度上防止他们产生暴力,客人们只管享受就是。”
      我望向玻璃橱窗,目光短暂与那个害羞的种马对上。据介绍,在30-40岁最佳生育年龄段的人,可以随时享受种马馆的免费繁衍服务,但若不以繁衍为目的或不在这个年龄段,就需要付费。
      “哦,不管你想不想生育,第一次来我们这儿的客人都可以免费。”姒月说,“魅儿是本馆最受欢迎的,如果你没有处子偏好的话,选他也不错。”
      后侧的玻璃门打开,魅儿被放出来,我这才看到他的蕾丝颈饰破了个洞,露出他咽喉上突出的一块。他赶忙捂住。“那个叫喉结,是种马的私密部位,如果暴露出来它们会很羞耻的。” 姒月说,“米儿又欺负你了?回头我给他换个宿舍,喉结罩不是这么浪费的。”
      她从魅儿的颈饰后面扯出一条带子,把它交到我手里。我牵着魅儿,走过长长的廊道,进入数个并排房间中的一个。
      窗帘拉着,墙上挂着一幅工笔画,画的是女娲捏泥人,笔触细腻,人物充满神性。她身边围着一群虔诚的小人儿,手心里捧着的那个最漂亮。我环视屋内,家具和墙壁全都包裹着绒布,非常柔软。
      暖色调的灯光衬得略略低头的魅儿格外乖顺。我在沙发上坐下,他仍一动不动,而当我让他坐下时,他才谨慎地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双腿稍稍并拢。他的眼睛清澈明亮,让我想起恒娥星特有的一种黑宝石,睫毛很长,但眼神忽闪,并不直视我。
      我决定先表示友好。“你好,我叫姜玢,可以告诉我你的全名吗?”
      魅儿抬了抬眸子,似乎受宠若惊。“姜女士你好,我叫姚魅,您叫我魅儿就好。我们一般很少被人称呼姓氏。”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能传承姓氏。”
      片刻沉默。我打量着他,身材瘦削,宽肩窄背,薄弱的肌肉恰到好处,既有美感又不会过于强壮。他浑身干净清爽,再往下看还有些粉嫩。
      在参观种马馆时,我已经被科普了人类双性繁殖的方式,那极为原始,据说有的人很喜欢,有的人则十分厌恶。妈妈拥有过一匹种马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开始好奇他们究竟有多大魅力。
      不,我今天只是来问话的,并没打算享用他的身体。“你认识已经退役的种马吗?”
      他乖巧地点点头,嗓音沙哑,语调像天鹅绒般柔软:“我们过了25岁就要定期测试精子质量,不达标就会成为阿塔思。我今年24岁,有很多伙伴已经是阿塔思了。”
      魅儿告诉我,相对年轻的阿塔思会被送到幼马培育基地,主要工作是照看还未长大的男孩。他的童年也是在那里度过的,因此他认识不少阿塔思。我心想,如果妈妈喜爱的种马(现在可能是阿塔思了)还活着,不知道能不能邀请他来参加葬礼。
      一边聊着,他一边跪在地上,主动为我按摩双腿。微微冒汗后,他的皮肤看起来很光滑,令人忍不住想触碰。我下意识地说:“辛苦了。”他答道:“让客人舒服是我们应该做的。”
      “你们喜欢这种生活吗?”我忍不住问道。
      他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按捏。“当然,和一百年前相比,我们的日子要轻松多了。每天只用工作三小时,不愁吃穿住行,只接受供养。”他腼腆地笑了笑,“我听老板说的。”

      姨妈给我寄的家务机器人到了,比恒娥星常用的款式还要智能。我几乎不需要操心它如何运作,它会做饭、清洁房屋、洗衣服,不仅能把所有垃圾都处理好,还能实现100%的自清洁,甚至能为我安排日程表。为了答谢姨妈,我带着恒娥星特产的果干作为礼物,在周末登门拜访姨妈。
      姨妈没有孩子,独自居住。她的家里都是博物馆里能见到的老式家具,部分铺着陈旧的格纹布,柜子里摆满罕见的旧纸质书。只有角落里正在充电的老人专用款家务机器人提示着这是个现代的家。那款机器人不仅做饭技艺高超,据说还能协助失能老人洗漱洗澡,是姨妈为自己的晚年生活预备的。
      当我提到想请阿塔思参加葬礼时,姨妈表示反对。“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他们不适合出现在公众场合。”“可是……”“我和你妈妈的弟弟就是阿塔思,我最清楚他们的德行。”她态度有些强硬。
      姨妈说,在核战争发生前,人类社会与现在截然不同。她还记得,当时大多数人都“重男轻女”,所以我的姥姥不得不连续生孩子,直到第三胎是男孩才罢休。
      姜旻和姜秀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成为了弟弟姜耀的照护者。父母最溺爱小儿子,无论发生什么,两个姐姐必须无条件让着他。姐姐们成绩优异,上的是离家最近的公立中学,弟弟学习一塌糊涂,父母宁可花钱也要送他进最好的私立小学。
      核战争发生那年,姥爷把进入掩体的唯一名额给了姜耀,自己受核辐射影响,很快去世。姥姥、妈妈、姨妈跟随难民一起逃到无人山区,才侥幸活下来。战后,她们重新找到姜耀,却发现他小小年纪就染上赌瘾,已经把姥爷留给他的家产全部败光。
      社会秩序逐渐恢复,重新建立的联合国要求所有男性幸存者做体质测试,基因优质且未受辐射影响者将成为种马,其余则会成为阿塔思。姜耀的测试结果是后者,因为逼他还赌债的男人曾强行把他推出掩体外。
      姥姥哭成了泪人,试图托关系避免姜耀被带走。但姜耀却说,他恨她们,因为她们没有照顾好他。他去了阿塔思聚居区以后,再也没有跟家人联系过。姥姥几次想去探望,都被他拒之门外。
      “马不懂人的感情。”姨妈冷冷地说。我还想争论一下,她转而问我她送的机器人好不好用,我表示它简直像私人助理一样贴心。屋里的机器人恰好定时启动去擦窗户,姨妈目光落在它身上,继续道:“当然了,能干、聪明、体贴,可以让你专心做更重要的事。和从前的妻子相比,它唯一的缺点就是要付一大笔钱。”
      我不懂什么是妻子。“你知道过去的人类为什么重男轻女吗?因为妻子就充当着如今家务机器人的角色,还要为男人生儿育女,孩子只被认为继承男人的血脉——他们管那个叫‘香火’。”姨妈眉毛越挑越高,口气十分不快,“种马制度实行的头几年,很多人反对,就连你妈妈也被迷惑了,她居然想做种马的妻子。”
      窗户原本就很干净,擦过后,外面的蓝天更亮了些。机器人停止旋转双臂,滑去卫生间清洗拖布,全程几乎没有噪音。妈妈一直都要求我努力学习和工作,我实在难以想象她竟然曾想过放弃自己的前途,要去做这样的“妻子”。

      我决定去见见姜耀,想知道一个被母亲偏爱的孩子是什么样。他的名字并没有在联络处给我的名单上,如果不是姨妈,我不会知道他的存在。嬴磊劝说我不要在意阿塔思,“他们无关紧要”,但在我的坚持下,她还是帮我申请了阿塔思养老中心的访问权限。
      姜耀已经100岁了,早已不必再劳动。中心的管理员说,年轻时就成为阿塔思的马更长寿,这对他们算是一个好处。她带我来到姜耀的房间,敲了几下门,无人回应。她直接拿出钥匙开门。
      房间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某种咸肉刚刚开始腐烂。一个油光锃亮的后脑勺对着我们,而他面前则是一台电脑。
      “嗯,他不会是……”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姜耀忽然晃了晃他的脑袋。我这才看到他戴着VR眼镜,正沉浸在虚拟世界里。管理员按下旁边主机的按钮,过了几秒,他被唤回现实。
      “耀,有人来看你。她是你姐姐姜秀的孩子。”管理员把椅子旋转过来,拿走了他的眼镜,露出底下一双浑浊的瞳孔。姜耀向前倾身,似乎试图看清我,接着像是刚刚想起似的,他咧开嘴冲我笑。他的牙齿几乎全掉光了,脸庞要比姨妈衰老得多。
      我克制住心中的震惊,向他打招呼,他迟钝地吐出一个“好”字。我迟疑地问管理员:“他们的生活质量有保证吗?”管理员不假思索道:“当然,这里有机器人每天巡回式打扫,不能自理者也都有机器人协助生活。我们向来平等对待阿塔思,你看,其实耀年轻时受到轻度辐射,留下的病根我们也给他治好了。耀,你快乐吗?”
      姜耀点点头,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要,充……钱,快乐。”管理员立即说:“不行,你这个月的退休金已经花完了,你最好有所节制。再说,虚拟世界有些地方不用会员也能访问。”
      他露出失望至极的表情,又开始打量我。“美女……摸。”他伸手向我的上半身袭来,管理员眼疾手快地拍掉那只朽木般的手,严厉地批评他一通。他赌气地靠回椅背,重新戴上VR眼镜。看来他并不想和我多说什么。
      走出房间后,我好奇是什么让姜耀如此着迷。管理员说,那是一百年多前男人们研发的元宇宙游戏,里面储存了他们喜欢的世界,现在这款游戏只允许退休后的阿塔思玩,而且等这一代高龄阿塔思离世后也该销毁了。“毕竟我们需要工作的人活在现实里,不能沉迷于虚幻的东西。”
      我已经知道人类只选基因优异的男性做种马,所以种马们都很漂亮,而阿塔思的长相则各有各的怪异。即使原本做过种马,可能由于成为阿塔思之后很少见到人,他们大多失去了外貌管理的动力。
      我不免担忧,世界上竟有阿塔思这样的存在,难怪她们都劝我不要来。“不是所有阿塔思都像耀那样,对吗?”我略带希望地问。
      管理员带我穿过公共区域,有个白发稀疏的阿塔思正在这里对着平板写写划划。“当然,你看这个阿塔思,他还写过一本书呢。”
      “什么样的书?”
      “听说是讲阉割和秃顶的,马儿都有这类恐惧,他们胆子太小。这没什么好怕的,阉割是自古以来的传统,那么多太监和种马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们人对这种格局小的作品可没有兴趣,就是允许他自娱自乐罢了。”
      “除了写字,他们还会学习别的东西吗?”
      “我倒不太清楚他们在幼马学校的时候都学了什么,不过肯定是些最基础的常识。现在识字的马儿非常少,因为他们没有能认真学习的头脑,既然不愿意学,谁也不想强迫他们。而且过分集中注意力会导致他们发疯或生病,这也是为他们好。”

      妈妈从来没有和我提过姜耀,拜访过阿塔思养老中心后,我大概能理解这件事了。不知道毁掉他的是溺爱,还是阿塔思的劣根性。难道妈妈的种马也变成了那样吗?恐怕就算找到他,也无法从他那里得知关于另一个孩子的信息。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现在会在做什么?她会乐意与我相认吗?
      我胡思乱想着,敲响了嬴磊宿舍的门。她与我住在同一栋公寓,房间就在我楼下。我本想和她说说阿塔思的事,她开门时却面露难色。
      “现在不方便吗?”我正要说自己晚点再来,却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哭嚎。那声音极粗,一听就是种马的。“原来种马还可以叫□□,打扰了。”我礼貌地后退。
      嬴磊叫住我,让我进来。这里和我的宿舍差不多大,但和她妹妹嬴森一起住就显得有点挤了,尤其是屋里堆满了杂物,能落脚的地方只有一小块。她们似乎很少使用家务机器人,因为沙发靠背顶上明显落了灰尘,餐桌布也留有污渍。
      嬴森和她长得极为相似,只是眉毛要浓些,眼窝要深些,气质没有嬴磊那么温和。事实上,她手里正拿着一根球棒,而那根棒子正指着一匹种马。他衣服破旧,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有伤痕。他正跪着用抹布拖地,抬头瞟了我一眼,我也看清他的长相颇为秀气,确实有种别样的情趣。
      “不是□□。他从种马馆逃跑,没处去,我们收留他而已。”嬴磊轻描淡写,“你不要跟别人提哈。”
      就算我对种马相关的法律不甚了解,也看得出这不像是合法的行为。嬴森不待我提问便补充:“如果我们不给他一个地方住,他可能会被拉去黑市割掉各种器官,用来出售赚钱。”她手中的球棒垂下来,种马立刻加速卖力地来回擦地。
      我注意到他穿了条短裙,这一点大概比在种马馆要好,他至少能有衣服穿。“嗯,但是家务机器人做这些事应该更快更干净吧?”
      嬴磊勉强勾起嘴角。“我们的工资可买不起。基础款用着太麻烦,最新款当然好,可你知道要多少钱吗?”这令我很意外。在恒娥星,大部分资源都是按需分配,金钱并不起决定作用。回到地球,返航者的补贴也足够我买大部分想要的东西。
      “但如果你们有人怀孕,是要去政府登记对应种马的。”这是为了防止孩子们与下一代种马近亲繁殖。上次嬴磊带我去种马馆,离开前我又和姒月聊了聊,意外得知这条规定。我推测恒娥星生育中心也有相应的记录,昨天还拜托妫宁去帮我查,竟然需要特殊理由才能申请,只好等待。我安慰自己,那里的记录也未必是正确的。
      “那没什么大不了,去种马馆随便点一个,记在他头上就行。”嬴磊无所谓地说。
      种马累得微微喘气,停了下来。嬴森踹了他一脚,破口大骂。“别的马做什么都服服帖帖,怎么就你不行?”
      如此暴力场景是我未曾应对过的,我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我再三向嬴磊保证,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毕竟,她对我挺好的。
      在地球,我没有能诉说心事的知心朋友。原以为来到这里可以想明白一些事,现在我却有些后悔。我曾以为地球是一个更懂爱的地方。而且,我来只是为了弄清楚自己和妈妈的事,并不准备关心什么种马或阿塔思。我想我需要喘口气。

      我又来到了种马馆。两位管理员正领着一些种马在院子里放风,姒月颇有兴致地带我旁观,欣赏他们的体态。她怜爱地说:“我们养着他们多好啊,这样他们就不必辛苦讨生活。”
      她问我是否想清楚了生育计划。“我当然推荐你什么都试试,但如果你不喜欢种马那玩意儿,又想要孩子,也可以人工授孕。”
      其实我并没有计划好,但我有点想念魅儿的温柔乡。事实证明,他的服务确实不错。无论我想要他怎么做,他都能很好地完成任务。
      事后温存时,我还是忍不住问他是否向往外面的世界。魅儿说:“不,外面的世界风雨太大,我们扛不住的,那里属于人。”
      我忍不住纠正他:“你知道吗?其实马也是人类。”我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这样说的,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残忍。
      魅儿的清水眼眨了眨,没有带起一丝波澜。“是有人这么说,但我们没有子宫,并不是完整的人。”当我逗他说他们也帮助了人类繁衍,他像背课文般,几乎唱出来:“精子携带的基因很少,能遗传的基因更少,种马不过是为孩子开一个门,比不上你们怀孕生养的辛苦。”他说的不无道理。
      我牵着魅儿离开房间时,透过走廊的窗户,我们看到院子里有匹种马被捆起来了。“哦不,他的测试不达标。”魅儿喃喃道。他挠了挠头,抓下来几根头发,惊恐地叫道:“天哪,我该不会要秃顶了吧?”
      我试图安抚他:“不会的,你还很年轻呢。”“不年轻了,我马上要到25岁了。”他的眼神染上了恐惧,脸色变得苍白。
      这时我把他交还给姒月,姒月听到了,也对他说:“别担心,每匹马最终都要成为阿塔思,你能做种马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再说了,现在的技术可以做到让马儿优雅地接受阉割,不会痛的。”

      这段日子,我和姨妈聊了多次,她始终不肯告诉我另一个孩子的事,似乎那是很丢脸的。
      无论是和妫宁的风趣比,还是和晓晓妈妈的温柔比,我的妈妈都不像一个典型的养育者。她对待我,更像是一个雕刻家,一笔一画地在我这颗顽石上刻出她理想中的自己。
      我报考大学时,她希望我学习建筑工程,对于我想学的星际社会学或是我爱好的绘画艺术,她只会给出否定和贬低。当我想跟晓晓一起报考3号基地的文科大学,她更是勃然大怒。后来我听从了她的建议,留在1号基地学习工程。因为课程太难,我痛苦地向她哭诉,得到的是一张严格的生涯规划表。即便是工作后,她也会偷看我的图纸,批评我太过追求美型而失了严谨。
      她走后,精神恍惚的我在图纸上犯了大错,工程开建后才被发现。不等上级发话落实惩罚,我就自己辞了职。恒娥星以无业游民为耻,我理不好自己混乱的情绪,加上一时冲动,报名了返航。
      我不得不承认,抛下恒娥星的一切,不惜跨越20光年来到地球,是因为我渴望知道妈妈从前是什么样。尤其渴望了解,她对那个孩子的遗憾是否多过于对我的爱,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比我更好。因为最后一次握着我的手时,她说她希望那个孩子在身边。
      事到如今,我既不想找工作,也不想生孩子,就一直在种马馆花钱点魅儿,从他那里寻求放松。魅儿很擅长安慰人,从生理和心理上都是。他说,看得出我内心孤独,没有人懂我。他说,我们人比马儿坚强多了,我经历了这么多都没有崩溃,他很崇拜我。他还说,我是他的救星,他命中注定要遇上我。
      姨妈已经多次叫我对种马保持警惕,但我没有放在心上。
      上次见面,魅儿说他的25岁生日快到了,他就要进行第一次精子质量测试,很害怕,我保证会过来陪他。在他生日的前一天,我买了一束白色郁金香,装在琉璃花瓶里送给他。他把花瓶放在一旁,感激地抱住我,提出请求:“带我走吧。”
      “可是,你能去哪儿?”我犹豫着。前些天,公寓管理员发现了嬴磊私自收留种马,她被罚了一笔钱,种马也被没收了。好在她的工作没受影响。
      魅儿跪下来哀求:“亲爱的玢,我只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让我永远侍奉你吧,我知道你会对我好的。我不想待在种马馆了,我怕疼。”
      我拉他起身,摸摸他的头顶,他泪眼朦胧地望着我,模样十分可怜。她们说得对,种马很容易情绪不稳定。我斟酌再三,才向他表示:“很抱歉,我不能帮你做违法的事,也许我明天可以申请短期租用你一段时间,你会感到好受些吗?”
      下一秒,世界变成红色——他拿起花瓶砸在了我头上。
      我醒来时,姒月告诉我,魅儿想要逃跑,他已经被抓回来接受阉割了。“本来不用的,但他犯了这么大的错,就必须接受惩罚。他会被送到阿塔思劳动改造中心去。”姒月向我道歉,说种马馆会赔偿我的全部医药费,还保证她们以后会加强安检。
      我盯着洁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从鼻腔直冲大脑。我现在这样,和妈妈耽于种马没什么两样。
      姨妈来看望我时,终于说出了实情。当年在地球,姥姥要求她们姐妹每个月都给弟弟汇钱。妈妈为了逃离姥姥的控制,曾与一匹种马私奔。那男人原本是个艺术家,被迫做了种马后,私底下仍然坚持创作。妈妈被他打动,便协助他逃亡,想带他去当时还未实行种马制度的地区生活。
      她和他一度跑到了无人区,几天没有吃东西。然而在找到食物时,他却用力推开她,她差点跌落山崖。她当即后悔,一回到有信号的地方就立刻报警,最终那种马被抓捕阉割。
      “跟种马谈爱?马儿根本不懂爱,更不懂艺术,他们只懂得眼前的□□。”姨妈嗤之以鼻,神情像极了妈妈评论我少年时期的第一幅绘画作品。
      但回来后,妈妈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决定生下孩子,专心把孩子培养成才。姨妈则担心妈妈二十多岁就生孩子,会耽误她参与三年后的宇航员选拔。“等下一轮?多耽误五年,她怎么可能承受得起?还好生的是男孩。那个时候生男孩已经没什么用了,女人的肚子最珍贵。”
      监护人是可以选择是否把男孩养在身边的,但孩子出生后,姨妈没有征求妈妈的意见,就偷偷送走了他。“反正他迟早会成为种马或阿塔思,按规定养到10岁再送走,不如马上就离开。”妈妈痛恨姨妈的决定,也尝试找过那个孩子,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宇航员培训基地。她似乎还生着姨妈的气,当她得知自己入选了移民领航计划,她没有告诉姨妈。
      很久以后,姨妈在一本旧书里发现了妈妈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你是对的,我不该总想着成为别人的辅助者。我注定成为最厉害的宇航员及恒娥星建设者。”
      我再次打开妫宁几天前发来的消息,反复阅读。“审批通过了,我查到的资料显示,你的确曾是姜秀的卵子。”而晓晓与生母没有血缘一事,已经查明是罕见的意外事故。
      我切换到姨妈发来的照片,端详着上面妈妈年轻时的模样,原来和现在的我有九分相似。
      妈妈,你是否能想到,我会犯下和你一样的错误?
      妈妈,你在最后一刻偏偏提到另一个孩子,却紧紧握住我的手。那句跟在“但是”后面的话,为什么不把它说完呢?
      妈妈,我们好像从来都不懂彼此,可是,我很想你。

      姒月邀请我去看魅儿的阉割仪式,说是对我的补偿。这种场面的确新奇,之前听魅儿说十分血腥,实际上出血量还没有我们月经量大。看他痛得泪流满面,我仍然忍不住同情。“能不能给他用些止痛药?”
      姒月不以为然:“当然用了一点,但他们太敏感脆弱,再忍忍就好了。”
      管理员很快为魅儿包扎好伤口,押着他上了小车,那辆车将送他去往他该去的地方。我向魅儿道别,他不理睬我。我只好对姒月说:“好吧,我还是希望他以后能好好的。”
      这时,我收到嬴磊的消息。她转发了一条新闻给我。某个山区出土了一千年前的村落遗址,据考古学家研究,那时的男人存在拐卖女人的行为,而这个毁于大型山体崩塌的村子是最好的证据。许多女人的遗骨都被单独关押,男人的遗骨则自由散落在各种地方。
      我心中一震,再望向离去的阿塔思小车,已经看不见魅儿的身影了。
      嬴磊最终帮忙找到了我的兄弟。早先,我确实想不到那孩子会是不同的性别。他名叫姜悦儿,眼下在另一座城市的幼马培育基地工作,就快要退休了。
      葬礼的日子定了,姨妈帮忙选了一块不错的墓地。妫宁问我是否还打算回恒娥星,她前段时间查出了癌症,准备休眠,醒来也许还有机会与我再见。但我还不急于做决定。妈妈的亲友都很好,我想与她们再相处一段时间。
      远古时代,人类男性统治着世界。为了防止战争,后来人类决定由女性管理社会,只派遣女性去探索太空。但直到今天,仍然有人会困惑到底应不应该把马儿视为与自己一样的人类。有人说,女人不过是以牙还牙,起码我们从未屠杀过男人。有人说,文明应该追求所有人类的真正平等与友爱。
      我很能体会妈妈对种马曾产生的同情,并渐渐开始理解她待我的苛刻。哪怕说谎,她也希望情绪敏感的我不要重蹈她的覆辙,不要为一时的心软而止步不前,葬送了自己的前途。但她终究不能替我决定一切。对我而言,是时候重新出发,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经历这些事以后,我对研究地球的社会制度产生了一定兴趣。如果真的存在和我们一样聪明友善的男性人类,如果能研究出科学的种马管理方法,如果能达成某种更好的平衡……那继续生活在地球似乎同样不错。既然悦儿从事幼马教育工作,或许他能给我新的启发。
      到达幼马培育基地时,管理员回答我:“悦儿的确是匹好马,他聪明伶俐,也很谦逊,我们都很喜欢他。他正在办公室备课,稍等一下。”
      管理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请进。”
      门打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种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