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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冬烬 若有朝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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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你在这作甚?”
小姝矗在冰河旁,磐女在冰上自由滑行,腾起的水汽留下一道道深色凹痕。
“姝站了近乎一个时辰,”磐女捡起一小块冰丢在小姝身上,冰渣沿着兽皮衣落下,小姝一动不动,“如此这般。”
枝一在她跟前晃了两下,又退到九衔月眼前大眼瞪小眼,而远处的十三正操着鞭子练习身法。
“前些日子你往哪儿去了?”小姝冷不丁地开口。
枝一殷勤上前支吾了两句:“嗷,每月月圆本司得回魔渊一趟,日后不必担心。”
羊村回来后,小姝把自己闷在毯里好几天,众人皆不敢贸然打扰。今早转醒,听得侍从说姝道长一大早便出门了,枝一马不停蹄追着青耕寻来。
小姝没再说话,也未有所动作。
枝一尴尬地四处瞟了几眼,臭狐狸还在介怀这事啊......天色仍黑,她低下头踢着小冰块:“她说,你练出第三尾了,哎呀,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哈哈。”
小姝的神色总算有了些波澜,她有些复杂地点点头。
这这这,本司可要道歉?道歉,道何歉,本司并非故意要这几条狐狸担心,还有我的错了,不道不道!
可臭狐狸似乎是来真的......枝一偷偷瞟了眼小姝,心中摇摆不定,哎呀,如何是好嘛!
十三在后边操练的声音莫名大了起来,让本就在一旁站立难安的枝一烦上加烦。
“吵死了!”枝一手一挥,十三敏捷避过一道绿光,索性收了鞭子,背崩得直直的,往木屋的方向走去。
好了,这下要哄两只狐狸了。
“魔女,你来九州修炼是为何?”
枝一下意识转回身,背书似的:“为了找从双,为了成为魔神,为了收怨气,为了让族人坦荡走在光底下。”
“当初,那蛇分明不是怨妖,你为何也要出手?”
枝一疑惑地盯着她的侧脸,脑中闪过无数条面目狰狞的蛇妖:“哪条?”
“望谟谷,往生崖。”
那条格外腥臭的妖蛇浮现于脑海,枝一眉头舒展开来:“哦,它啊......听闻它吃了不少人,那夜正撞上这妖蛇为非作歹,顺手便杀了。”
“若这蛇妖从未吃过人呢?”
枝一一怔,迟疑道:“也是顺手的事。”
小姝侧头与她面对面,脸上平静地出奇,明眸中在搅动着什么:“若这条蛇妖,自出生之时便在那方寸之地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修行,未曾伤过人,它也担得起一句好妖;若伤了人,伤了你我,伤了九衔月,自不用多说,它便一朝成了坏妖。
“你我眼中,这条妖蛇,只不过是为了增强实力、为了试炼,随手灭掉的一只妖。只是,若坏,斩它的人便自觉正义,若不坏,只能怪它运气不好不是?”
小姝一只眉毛挑起,似是询问。枝一手中捻着兽毛,认同地点点头。
“倘若,我未化人形,仍是只狐狸,哪日运气不好,也成了刀下亡魂,彼时我自愤愤不平,我自觉天道不公,‘本狐狸从未为非作歹,怎就遭此不测?’,而你、九衔月,自怜我可惜可怜,恨那人入骨,巴不得将他抽筋扒皮才是。”
枝一紧紧攥拳,愤怒的样子仿佛小姝当真死于她面前:“那是自然!天涯海角,生生世世,本司定将他凌虐至死。”
“这只是个‘倘若’,”小姝将手搭在她的身上,像哄孩童一般轻拍她的肩膀,紧接着话锋一转,“既如此,那我们当下同它有何异?在它的同伴眼中,你我也是生性残暴的妖兽、无恶不作的魔族。”
这番论调犹如炸雷,劈得枝一呼吸一滞,慢慢放下捏成拳头的手,猝地又连连摇头:“非也。”
“如何非也?”
枝一想了半天,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所想,但又想急切否认小姝这番话:“那便是,便是……狐狸、本司有心……对!有‘心’,而它们没有,大抵是这意思。”
小姝不置可否:“九衔月,你以为如何?”
身后站了一个时辰的九衔月这才靠近,简单一句话,有力清晰:“小姝是如何想的,我便如何作想。”
“哎,别管好妖坏妖,你既下定决心修行,便只顾朝这念头勇往,指不定哪一世你亦曾死在它手中,种种诸般,哪有说得准的。”
“嗯。”这点倒是不无道理。小姝依旧沉思着。
九衔月的声音有些急切:“小姝,你若不愿再修行,我们回望谟谷就是。”
“并非,”小姝长叹一口气,身体舒开,又落回原位,“我想,或许不用伤那么多性命的,修行绝非功夫上的增长,以往那些小精怪……原是我对不住它们。”
“不必自责,你所杀过的每只妖兽,我都已超度,日后替它们多念几遍咒就是。”
小姝诧异地抬起头,九衔月以往空了总伏案画符,常常举书念叨咒语的画面跃然于脑海。
原来她早已在意上这件事了,倒也不出奇,九衔月一贯细腻。
惊讶之余更添了几分感动,小姝咽下这股情绪:“九衔月,你可是有了这样的想法,故而不再杀妖的?”
九衔月沉吟片刻:“曾有段时日的确如此。不过,后来我发觉人各有命,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既然它们难逃一死,不如由我快快了结,诸般冤孽背负在我一人身上就作罢,也好让它们早早解脱。”
这话仿佛让小姝回到第一次听见九衔月感慨:‘但愿诸般因果皆系于我一声身上’,宛若令她回到初次化形时,那种难以表述的巨大困惑与匪夷所思笼上心头。
九衔月,到底是何等心境,会渴求承受一切罪孽?
“你身子薄弱,如何背得动这些,”小姝故意说这句话来缓和气氛,一只手抓住她交叠的双手,好冰,“若真有那时,我同你一起。”
九衔月的双眼写满抗拒,她辩驳道:“若你因我承了这因果,我们便交缠在一处,生生不息,无穷己了。”
小姝笑道:“如此不好?”
九衔月极为认真地摇摇头:“我便罢了,小姝,你一定要走出自己的路来,此间种种,才不算白费。”
这便是九衔月不愿插手的缘故?可小姝总觉着她这话饱含深意,思来想去并不得关窍。或许,说不上哪天,一下便领悟了罢。
心头没由地闪过一丝抓不住九衔月的酸涩感,她近乎祈求地吐露出一句:“若无你,一切皆算白费。”
九衔月欲言又止地抿住嘴,固执的眼色不再看她,二人垂头长久地沉默。
枝一被这北风吹得瑟瑟发抖,这两只狐狸就爱说些云里雾里的话,她站在一旁,只觉这冰河边愈发冷了。
风铲在冰上毫不留情,又是许久的沉默,磐女也滑了不知多少圈。
见小姝并未同自己置气,而是又在念叨些什么因啊果的,枝一实在是憋不住,试探性地问:“风渐大了,可要回去?”
二人也没应声,齐齐转身回走。
枝一瑟缩着跟在后边,忍不住想,这两人又在闹什么别扭?就说别学那些人族心法,整天这那的,把人都绕死了,哪还有心思修炼?不好不好,切莫学这个。
看那金毛也是个想东想西的犟蹄子,如此说来,还是我们魔族心法单纯,哼哼。
她不禁偷偷骄傲起来。
几行忒菩人身上拴着不多不少的东西结伴而行。
三两孩童稀稀拉拉,一会被地上的小花吸引注意,趴在苔藓上细细捻住花蕊;一会三步并作两步跑在前头振臂叫唤。
队伍中的妇女时不时弯腰拾些‘兔子尾巴’塞在宽大的皮腰带缝隙——正是羊胡子草挂毛的时节。
开春后天蓝得像宝石,残冬化尽,剔透小溪自雪山汩汩而下,唤醒成片的青苔铺满冰原,各色小花星缀其间。
天气还是冷,可这在北极之地已算暖春,闷了整个冬季的忒菩人皱着眉头出门围猎,卡摩伽比寒冬热闹了许多。
结合小姝给的字,几位巫师渐渐摸索着造出一些基础字形、字性,卡摩文暂且有了体系雏形。酋长对老巫师的提议欣然接受,请示神明后,颁令待神像修缮好,再推行此事。
时间过得还算快,整个冬日,小姝对幻心境内精元流转的控制,已如九衔月遇事打太极,出神入化、游刃有余。
偶有两次,小姝曾唤出药兽偷偷前往羊村,且称这些村民为羊民罢。
成堆的羊妖尸体被羊民瓜分——目的仅仅是为了泄愤。除了羊民自己,任何人皆无法想象,这些羊尸是如何被凌虐成只能用模糊来形容的肉饼、肉酱、肉泥的。
用凌虐一词说来未免严苛,这状态不就是羊民们曾世世代代对‘羊’(那些时候自然还不能称之为羊妖)做的事么,毕竟羊的一块肉、一整条腿与羊的一滩肉,一滩腿有何区别?
几百个日夜的圈养,让这些人习惯了成为一只羊的日子,但羊民又急切地渴望回归自己‘人族’的身份。
于是乎,小姝很容易见到一家人压着四肢,挤在榻上的角落抵足而眠;成群羊民见着生人立马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呆呆地望着来人;孩童如厕时火急火燎地跑回羊圈抬起一只腿,猛然间又想起什么,解了裤子麻木蹲下。
这画面本也不足为奇,毕竟羊长久以来便是如此生活的,只是套上人皮做这样的举动,说不上的诡异。
身子倒是容易调理,到底是心病难医啊。小姝无奈地摇头,她再也不能做些什么。
她怜羊民,卖羊不过是谋生的手段,杀生但不虐生,也说不上有何罪孽,不至沦落如此;她怜羊群,诞生唯有这方天地,唯有饱人口腹之命,同为‘兽’,某种微妙的危机感也让小姝替它们感慨。
天气更好些的某个春日,北洲王的船带来了工匠,也带走了四人。
“不错。”北洲王一只手按在膝上,给身旁的懿人递了个眼色。懿人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宣殿外的侍从们上前。
侍从端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灵丹妙药一一列开,小姝眼都望直了。
“尔等劳苦,薄赏望纳之。”
“草民何其有幸为王分忧,王恩浩荡,谢王厚爱!”小姝那嘴角都要列上天灵盖,兽瞳一闪而过,俯着的腰愈发低垂。
北洲王的后背离开王座,微微向前倾身道:“既领了赏,几位道长在北洲留下,再领份差事,如何?”
竟还有这出在此处候着呢。
蛊雕那婴儿啼哭般的叫声若隐若现,小姝心中咯噔一下,想起那日桶中泡白的人手。她可不想一个不小心变成这小鸟的果腹之物。
“多谢王上美意,我等奉‘师命’入世历练,此次下山能遇王上,本已是天大的缘分,只是,这修道之人在红尘中盘桓之日有限期,师父临行前叮嘱,若是贪恋人间,不但一身修为全数散尽,更有损师门福报。”
小姝的借口找得周全,给足了北洲王面子,话里话外皆是怕殃及她。
北洲王并未多说什么,气运天命她一贯不信,只是这几人有办法解决那邪祟的事情,自然也有法子离开此处。
“如此,那吾便不强留。”
再三谢过王恩,几人授意退下。北洲王瞧着几人渐远的身影,朝着懿人说了句:“吾果然没看错,这几位并非泛泛之辈。”
懿人附和:“王上慧眼,看上的人定是出众之辈,而非凡人。”
北洲王指了指自己,又只指了指懿人,笑道:“适才这殿内拢共六人,确实无一‘凡人’。”
懿人一怔,立马明了此乃何意:“王上识人于微,懿人佩服。”
北洲王说得没错,这六人中,竟找不出一个全须全尾的人族。
“听着蛊雕似在闹脾气,走罢。”北洲王一甩袖子,步伐轻快地下了座。
蛊雕的叫声越发凌冽,似乎不满没吃上垂涎已久的四道肉菜——这叫声人族是断断听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