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卡]颠覆》叶白白白白白白

3、苦难

　　剑悟看完了那本古籍。
　　从卡尔蜜拉初到地球，到她与幽莎蕾同行，再到她发现并验证幽莎蕾的宿命，再到最后她设局安排自己的死亡。
　　她确实没有任何利用别人的打算。
　　哪怕给路克斯身上施加维尔利特的诅咒，本心也是为了保护他。
　　只是没想到事情演变成如今这样吧。
　　她不是神，算不到每一个意外。
　　“后悔吗，卡尔蜜拉，你本以为我会接替你成为守护他们的人，可我也没能做到。”
　　剑悟与卡尔蜜拉站在甲板上吹着风。
　　“没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维尔利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听到这几个字眼时，卡尔蜜拉眼中的情绪变得复杂，剑悟没能从中寻找到一丝怀念，更多的是怨恨与厌恶。
　　她抬起头，看看头顶上那澄澈如水的天空。
　　“维尔利特的天空，是淡紫色的。”
　　“路克斯没告诉过你，在维尔利特语里，卡尔蜜拉是什么意思吧。”
　　“没有，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卡尔蜜拉……意为毁天灭地的灾难。”
　　01
　　数千万年前，一颗名叫维尔利特的淡紫色星球上诞生了属于自己的光。
　　新生的光只在一瞬间显现出她最完整的姿态，然后就变成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哇哇大哭，引来人们的围观。
　　只是没人认为她是光。
　　只因那光的身姿看上去格外像传说中的邪恶战士。
　　没人敢靠近她。
　　他们认为这样一个小婴儿，即使是光，在没有人喂养的情况下也无法活下去，于是选择将她放在深山中的祭坛上，任由她是死去也好，还是被野兽吃了也罢，怎样都好，就是不要活下来。
　　他们没能如愿。
　　光的成长速度异于常人，尤其还是她这种纯自然条件下诞生的光，不过是两三年的功夫，就已经长成六七岁小孩的模样。那时她还没有名字，也不太会说话，却在广袤的森林里骑着老虎撒欢玩耍，和熊抢蜂蜜吃，和狼打架，和变色龙玩躲猫猫。
　　那是她人生里仅有的一段快乐时光。
　　直到有一天，一群人出现在祭坛附近，举行五年一次的祭奠，她出于好奇而出现在那些村民面前时，悲剧，开幕了。
　　村长发现她脖子上带着的水晶项链，认出她就是当时被自己亲手丢弃在祭坛上的那个婴儿，是那个不祥的战士的化身，当即让人把她抓起来杀掉。卡尔蜜拉感受到他们的敌意，冲着树林嚎叫一声，猛兽冲出，围绕在她的身边。
　　一时间村民们不敢上前，只好作罢。
　　大老虎围着卡尔蜜拉趴下，用自己的脑袋蹭着她的脸，像是在安慰她，她抱住它的脖子，使劲蹭蹭，像是在告诉它自己没事。
　　她本以为那些人不会再来。
　　直到大火烧山，家园被毁，同伴被杀。
　　她被困于火海之中。
　　看着那些人手里拿着的枪对准她的脑袋。
　　“嘭！”
　　被子弹打中的头很痛，被火灼烧的皮肤很痛，失去同伴的心很痛。
　　瓢泼大雨之中的她狼狈极了。
　　尸体烧焦的味道久久不散。
　　她爬起来又跌倒。
　　浑身沾满污泥。
　　她根本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想法很简单。
　　要去报仇。
　　她要游过这条河，到山那边的村子去。
　　去把那些人都杀光。
　　湍急的河水将体力不支的她冲走了。
　　当她再醒来，自己就已经被人救上岸，好巧不巧，救她的人正是那个对着她脑袋开枪的，卡尔蜜拉在认出眼前人后，立刻露出自己的獠牙，一个飞扑将他压倒，一口咬住男人的脖子，当场撕下一块肉来。
　　男人哀嚎着，几分钟后就没了气息。
　　周围人看着她那满嘴鲜血、目光冰冷、嘴角带笑还舔血的模样，只觉得她是个疯子，纷纷拿起武器对付她，仗着人多势众，将深受重创、体力不济的她控制住。
　　村长意识到她是无法被杀死的。
　　那就只能囚禁起来。
　　他们给她的手脚套上沉重的镣铐，将她囚禁在破旧的老院子里，不给吃不给喝，让她受着风吹日晒的苦，让她看着院门外的人们自由自在的生活，而她却无法挣脱枷锁。
　　偶尔逢年过节，村长还会上山，刻意抓些活的动物回来，然后在她的院门外宰杀、烹制。
　　她一开始还会挣扎，后来就不会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挣扎得越凶，那些人就越开心。
　　村子里的孩子们也都知道这院子里关着的是个怪物，时常会拿家里的垃圾往她身上丢，边丢还要边嘲笑她。
　　“村长说了，她是灾难！是灾厄！”
　　“那她怎么还没死？快点死啊！倒霉鬼！”
　　“不如我们就叫她卡尔蜜拉吧！”
　　“快去死吧，卡尔蜜拉！”
　　这些话她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或许她该感谢村长。
　　被囚禁在院子里的几年让她忘记了野性，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了解了人类的生活。
　　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卡尔蜜拉。
　　她不懂为何自己是她们口中的灾厄之人。
　　明明她的力量能够为森林里的伙伴们治疗伤口，驱散病痛。
　　她从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长成了十几岁的少女。
　　卡尔蜜拉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她诞生的第九年的第一天。
　　哦，按照人类的说法，那天是她的八岁生日。
　　她也在这一天觉醒了完整的力量。
　　金色光芒从她掌心亮起，她抓紧那沉重的铁链，将力量释放出去。铁链寸寸断裂，碎片也被那金光溶解。她缓缓站起，取下始终戴在脖子里上的水晶项链，狠狠捏碎。
　　水晶碎片没入她的心口。
　　常年风吹日晒下粗糙黝黑的皮肤重新变得白皙，狰狞的疤痕渐渐淡去，毛燥凌乱的长发变得柔顺。
　　不过是意念一动，她就从院子到了河边，手里还多了一条干净长裙。
　　她将自己沉入水中，洗去脑子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使命与责任。
　　待她上岸，她就只是她自己。
　　清早，人们在囚禁卡尔蜜拉的院子里发现了村长的尸体。
　　一袭黑色长裙的卡尔蜜拉则是坐在一边，梳着她那已经垂地的长发。
　　“感谢你们这几年的照顾，是时候说再见了。”
　　没人听过卡尔蜜拉的声音。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在说话。
　　下一秒，夺目的金光亮起。
　　卡尔蜜拉已然走出那座院子。
　　她的身后……血流成河。
　　02
　　离开那座村庄后，她看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她见到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见到了穷困潦倒艰难维生。
　　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或是疲惫，或是兴奋，或是快乐，或是哀怨。
　　她从未在意。
　　她仰望着那耸入云天的高塔，想起那莫名出现在她脑海里的使命与责任。
　　“生而为光，当站在最高处，成为维尔利特的守护者。”
　　她对此不屑一顾。
　　她穿行于茫茫人海，却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只是将路边的流浪猫抱在怀里，轻柔地抚摸几下。
　　她用自己的力量治好小猫的伤，然后又将它放下，拍拍它的脑袋。
　　“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吧。”
　　“喵。”
　　小猫没走，而是蹭蹭她的手，又蹭蹭她的腿，对她格外亲近。
　　卡尔蜜拉还是推开了它。
　　“跟着我……会被杀死的。”
　　“喵。”
　　小猫还是固执地追赶她的步伐。
　　直到她心软将它抱起。
　　这让她想起曾经陪伴她长大的老虎。
　　恍惚间她想起了老虎被火焰吞噬的画面，惨叫声在耳边萦绕不散，她感觉周围的温度开始升高，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格外炙热，烧灼感遍布全身，她疼到直冒冷汗，却叫不出一声来。
　　她就这样跌坐在路边，小猫围着她直转圈，喵喵地叫着，像是非常着急。
　　她脑子里响起一声枪响。
　　整个身子一顿。
　　仿佛真的被爆头一般倒了下去。
　　路人们围了上来。
　　“今天门诊送来一个挺奇怪的女孩。”
　　“怎么奇怪？”
　　“她有两个心脏，而且她的血是红里带着金，像是有闪粉在里面似的。”
　　“啊？不会是什么变异人吧！最近不是说南方四国联盟那边研究出生化士兵了吗？不会这女孩就是吧。”
　　“谁知道呢，那女孩连个身份都没有，联邦军方已经派人过来接管了。”
　　“啧，军方啊，那岂不是惨了，那小姑娘看着多说十八九岁。”
　　“而且精神也不大正常，昏迷里还会大喊大叫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叫的像个野兽，吓死个人。”
　　被押上移送车的卡尔蜜拉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不知道比铁链细了多少倍的手铐，暗地里准备毁掉手铐逃走。
　　毕竟她讨厌这种感觉。
　　可刚一用力，那手铐就发出电流，酥麻感冒出的同时也让她失了力气。
　　“省省吧，这是特制手铐，再电几次你就会死。”
　　坐在她身边的女军官好心提醒。
　　“你们要做什么？”
　　“当然是去能让你说实话的地方。”
　　北部五国联邦，秘密研究基地。
　　电梯内，卡尔蜜拉双眼被蒙住，在女军官的带领下穿过长廊，进入房间，在椅子上坐好。
　　发现手铐被打开的那一刻，卡尔蜜拉立刻反抗，蒙住眼睛的黑布被光焰烧毁，那位女军官被她一掌扇飞，听见动静冲进来的男军官也被她迅速撂倒。
　　警报声响彻整个基地。
　　可惜。
　　她将自己化作光粒子。
　　只要有光，她就能逃。
　　没人抓得住她。
　　只是卡尔蜜拉不知道，这只是军方的一次尝试。他们在接到医院传来的消息后就对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再加上她出现的时间点又是在南北交界线上被称为战略要地的圣维尔利特村莫名被毁的现在。
　　不论是哪一边，都在寻找凶手。
　　“圣维尔利特村几年前就曾有传言，说传说中的邪恶战士降生了，会不会说的就是她？”
　　“邪恶战士？他们的传说不是说这个世界存在光吗？”
　　“谁知道呢，那群村民神神叨叨的，那个村长，又不归顺南边，也不加入北边，非得夹在中间，高喊什么坚守光的摇篮、圣地不容他人玷污，跟个疯子似的。前几年又在山上放了把火，好家伙，因为这事搞的南北形势再度紧张，结果他就说他们在祛除邪恶，有毛病吧！我看他们才像是邪恶，那山上那么多濒危动物和植物，一把火，全没了。”
　　“一群不开化的原始人。”
　　“要是维尔利特真的有属于自己的守护者，那个什么光的传说真的不是空穴来风，那光呢？怎么没见着影啊！”
　　“行了行了，忙正事吧。”
　　隐藏在光里的卡尔蜜拉听到了那些闲言碎语，只觉得无语，她不在乎光的身份，维尔利特人们也不相信真的有光。
　　那为什么她还是诞生了呢？
　　她不明白，也不愿意担起守护的使命。
　　她在某个无光的角落里化作人形，确认安全后便迅速融入人流隐藏自己。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警惕着每一个有意或无意靠近的人。
　　没有住所就睡在路边，觉得不安全就变成光藏起来，遇到流浪的猫猫狗狗就会陪它们玩一会。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着。
　　直到命运降临的那一刻。
　　03
　　维尔利特的内战尚未结束，就遭遇到黑暗一族的侵略，不论是北部五国还是南方四国，所拥有的太空军队都还只是起步阶段，根本对抗不了征战多年的黑暗一族。
　　卡尔蜜拉望着那漆黑的舰船，看着它发射的炮弹将繁华的城市炸成废墟，看着黑暗一族的士兵们烧杀抢掠。
　　淡紫色的天空被浓烟染黑。
　　翠绿的树叶上有血珠滚落。
　　她安抚着怀里那只受到惊吓的猫咪。
　　观望着这一切。
　　强烈的使命感从她心底里迸发。
　　她不是没有办法阻止。
　　她非常清楚自己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只是……。
　　过去经历的事情让她无法迈出这一步。
　　可这些四散奔逃的人们，像极了当年在火海里逃命的她。
　　她将怀里的猫送到安全的地方。
　　“很快就会结束了，别怕。”
　　如果这世间的人既是剥夺者，也是被剥夺者，那她现在就应该是剥夺者的身份了。
　　是为了守护维尔利特吗？
　　当然不是。
　　尽管那强烈的使命感根本不能被她彻底抛之脑后。
　　她只是觉得……。
　　这世间不该如此。
　　她解放力量，以最完整的姿态降临在维尔利特。
　　光芒驱散了天空的阴翳。
　　人们意识到传说是真的。
　　只不过那传说中的光看上去不像是好人。
　　黑暗一族首领嘿嘿一笑。
　　“是光啊，我们一族的克星！”
　　没有任何支援，卡尔蜜拉独自一人吸引火力，击毁战舰，再与那些同样可以巨大化的黑暗巨人们战斗。
　　已经变成废墟的城市几乎要被夷为平地。
　　卡尔蜜拉不在乎。
　　她甚至要被这种战斗的快感冲昏头脑。
　　报复圣维尔利特村的村民们时，她都没有这种感觉，而现在，她快乐得不行。
　　当黑暗一族的舰队撤退，光的战士屹立在这片大地上。
　　逃过一劫的人们沉浸在重获新生的喜悦中，军队与警队迅速开展救援行动。
　　卡尔蜜拉在众人围观中化作人形，无视他们的感谢，弯腰抱起奔向她的猫猫准备离开，却又被一群穿着军装披着白大褂的人拦住去路。
　　“你就是刚刚的巨人？”
　　为首的男子询问道，眼里的惊喜和狂热几乎要藏不住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卡尔蜜拉，像是看到了他研究生涯的里程碑。
　　“让开。”
　　卡尔蜜拉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她只觉得眼前的男人一定有大病，想赶紧远离。可男人一把抓住了她，换上十分亲昵的口吻同她讲起话来。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去保护更多的民众，你也看到了，我们的武器装备还不足以和这些外来势力抗衡，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攻过来，时间非常紧迫，我们真的需要你。”
　　“我说，让开。”
　　男人还是死死地抓着她，就在卡尔蜜拉决定再次变成光逃跑时，男人的手落在她怀里那只小猫的脑袋上。
　　看似亲昵的抚摸，却像是死神的触碰。
　　卡尔蜜拉拍开他的手，仅是一次呼吸的功夫，她就已经出现在数千米外。
　　而这，恰好中了埋伏。
　　麻醉弹打中的瞬间，卡尔蜜拉痛得无法呼吸，很快就失去意识，晕倒在地。
　　意识再度回归，卡尔蜜拉已经被禁锢在手术台上，绑她回来的男人全副武装，十分冷静地接过助手递过来的手术刀，似是在切割着什么。
　　她看不见，也感受不到疼，只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眼前的无影灯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睡着了。
　　“呼吸频率已记录。”
　　“心跳已记录。”
　　“脑电波已记录。”
　　“脉搏已记录。”
　　“瞳孔收缩反应明显。”
　　“血液化验结果已出。”
　　“限制器已启动。”
　　“电流强度已调整完毕。”
　　卡尔蜜拉听到一群人围着自己说着什么，努力睁开眼睛，看到那一群白大褂。
　　意识清明的瞬间，她想要逃跑。
　　脖子上突然传来一股强烈的刺痛感，阵阵酥麻让她失了力气，不得不躺倒在床上。
　　“别试图发动你那能够逃走的能力，否则就不只是被电麻这么简单了。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德尔维斯，是你的负责人，也是你佩戴的限制器的研发人。”
　　卡尔蜜拉抬眸看向他，毫无温度的眼神让她看上去酷似一只已经盯上猎物的野兽。
　　德尔维斯只是笑笑，他自信得很。就算卡尔蜜拉有变大变小的能力，能够与黑暗一族战斗，可被戴上限制器的她，也不过就是个任人摆布的小白鼠。
　　上次抓住她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一点了。
　　要不也不会研究出来一个加强版的电手铐。
　　可惜。
　　他们还是算错了。
　　当卡尔蜜拉忍着被强电流灼伤的疼痛，双手抓住限制器并将它生生掰碎时，德尔维斯瞪大了双眼，而下一秒，限制器的碎片就被卡尔蜜拉插入他的眼眶。
　　“你该以此为荣，先生。”
　　她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再度变成光消失了。
　　逃到安全地点的卡尔蜜拉跌坐在地。
　　白皙的脖颈上是大片的红。
　　四肢止不住地抽搐。
　　全身火烧一样的疼，又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
　　天空阴沉沉的。
　　很快就下起了雨。
　　她仰面躺着，任由雨水冲刷着她的面庞。
　　她还要继续藏。
　　维尔利特星上有光存在一事很快就在宇宙里传开了，许多被黑暗一族侵略或剥削过的人们都向维尔利特星发出会面邀请，希望能够见到光，希望光能带领他们战胜黑暗一族。
　　可不论是南方还是北部，都找不到卡尔蜜拉。
　　一来二去的，此事便作罢。
　　黑暗一族更是宣称若他们不交出卡尔蜜拉，就对维尔利特发动总攻，直到宇宙里再也没有维尔利特星人存在。
　　于是，整个维尔利特星掀起了一场寻找卡尔蜜拉的热潮。
　　无数人声讨着她。
　　“光不就是守护维尔利特星的存在吗？为什么还不出现！难道要整个维尔利特都被毁了她才开心吗？”
　　“我看她就不是什么好人，赶紧识趣点自己出现，这样黑暗一族也就不会对我们怎么样了。”
　　“现在是光为我们牺牲的时刻了！”
　　穿着黑斗篷的卡尔蜜拉穿梭在人群中，仿佛完全不知道从她身边经过的人们都在说些什么。
　　她只是抚摸着怀里的小猫。
　　“你觉得我该拯救这些人吗？”
　　这话像是在问猫，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哎，你们知道吗，官方那边给出的消息是，那个巨人叫卡尔蜜拉。”
　　“什么啊？光诶，居然叫这种名字。”
　　“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
　　“可是谁能保证，交出她之后黑暗一族真的不会伤害我们呢？”
　　“我们对黑暗一族又没有威胁！你是傻子吧！”
　　…………
　　卡尔蜜拉放下了猫猫，蹲下来看它趴在那舔毛，伸手摸着它的小脑袋。
　　“你希望我去死吗？”
　　“喵。”
　　猫亲昵地蹭着她的手心。
　　“你不希望吗？我不死，也许你们就要死。”
　　“喵。”
　　猫抱住了她的手。
　　“是吗？你一定会努力活下去的，那……你要加油啊。”
　　“喵。”
　　猫绕着她走一圈，然后颠颠颠地跑远了。
　　卡尔蜜拉压低帽檐，注视着猫咪离开的方向。
　　“这些事都与我无关。”
　　她再次抛开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可当黑暗一族大军压境，整个维尔利特人心惶惶时，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与其说是没控制住，倒不如说是那该死的使命感作祟。
　　挡在两方大军之间的，只有她一人。
　　她不明白。
　　她若生来便是守护维尔利特的存在，为何又要遭受那些不公。
　　当她发现维尔利特战舰发射的离子炮中有自己的力量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意味着他们完全有面对黑暗一族自保的能力，却依然选择等她出现。
　　依然选择，出卖她。
　　已经变成瞎子的德尔维斯坐在轮椅上肆意笑着。
　　“不只是你的力量，卡尔蜜拉，我们甚至利用你的血液，造出了超于常人的士兵！感谢你的奉献，尊敬的光。”
　　两方战舰同时瞄准了她。
　　年轻的战士迫于那该死的使命感根本无法躲闪。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
　　维尔利特星孕育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光出来，就是为了这种无谓的事去牺牲吗？！
　　为什么是她？
　　又凭什么操控她的生死？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04
　　南方四国联盟，最高医学研究所。
　　“伊莲娜主任，距离我们回收卡尔蜜拉已经过去五年了，您依然要坚持给她使用维生装置吗？”
　　“她的心跳和脉搏都有恢复的迹象，脑电波也正常，说明她有苏醒的可能。”
　　“可五年前，她明明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死而复生这种事太荒谬了！就算她是光也……”
　　“就因为她是光，装置继续运行，记录好数据，如果有苏醒迹象随时通知我。”
　　“是。”
　　维生装置里的卡尔蜜拉听见了外面的对话，却又抵抗不住虚弱，再度昏睡。
　　梦境之中，她看到了一颗淡紫色的星球。
　　那里是她诞生的地方，是她必须用性命守护的地方。
　　哪怕这里的人从不在乎她的生死，哪怕她从未得到过公平对待。
　　也必须为此……献上一切。
　　她挣不脱这该死的使命。
　　除非维尔利特彻底毁灭。
　　被枪击的痛、被电击的痛、被离子炮击中的痛时时刻刻撕扯着她。
　　她在这无尽的梦境里挣扎，试图寻找命运的缺口，逃出生天。
　　那颗自诞生起就戴在她脖子上的水晶出现在她眼前。
　　卡尔蜜拉接住了它。
　　那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是如何诞生的了。
　　那颗水晶名叫维尔利特水晶，是维尔利特星经过近百亿年进化后形成的星球生命核心。
　　某种程度上来说，维尔利特也算是撞大运了，毕竟这东西极为难得，好好利用一下就能带领整个星球向更高层次进化。
　　可惜，维尔利特人根本不懂，只是把它当做高纯度能源来使用。
　　一来二去的，维尔利特水晶的数量急剧下降，高纯度的更是少之又少。
　　生命核心遭到极大程度破坏后，维尔利特星的环境也越来越差，原始母晶为保证星球生存，将子代的能量尽数吞噬，从而形成了一定的自我意识，于是它造出一具能够承载它全部能量的躯体，并驱使这具躯体守护维尔利特。
　　但这具躯体所拥有的自我意识只属于躯体自己。
　　卡尔蜜拉成年的那天，原始母晶与她彻底成为一体，哪怕她不捏碎它，将它转化为自己的第二心脏，原始母晶也会主动这么做。
　　所以，她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为了维尔利特牺牲。
　　但是原始母晶并不是傻子。
　　它是维尔利特星的生命核心，并不代表它与维尔利特共存。
　　当生命核心拥有自我意识，甚至形成了独立个体，那就意味着它已经超越了常规意义上的能量晶石的定义。
　　换个说法的话……。
　　卡尔蜜拉是维尔利特的意志，是维尔利特的化身，是维尔利特的光。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乱七八糟的使命感是哪里来的了。
　　所以五年前，维尔利特战舰离子炮的能量不只来自于德尔维斯从她身上吸收的，还来自于他们开采的维尔利特水晶。
　　真是好笑。
　　她被她自己的力量杀死了。
　　如今……却又活了。
　　她将手放在心口，感受着第二心脏的跳动。
　　死亡带给她的不只是生理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伤害，还有力量上的流失。
　　那颗原始母晶所化的第二心脏大抵只能支撑她复活两次，而且复活后，它跳动的频率明显比之前慢。
　　或许也和她现在太虚弱有关吧。
　　虽然割舍掉这颗原始母晶，卡尔蜜拉也能活，她依然是光，只不过就是无法变大变小，身体更虚弱，也没有复活的机会罢了。
　　要割舍掉吗？
　　她想这么做。
　　但这么做的话，原始母晶还会再造出来一个她吧。
　　还是……算了。
　　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她就这样安然地躺在维生装置里，感受着丝丝缕缕的光钻入她的身体，一点一点的修复她的伤势，沉寂许久的第二心脏终于开始缓慢跳动。
　　自卡尔蜜拉恢复意识已有一个月，伊莲娜始终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是在发现第二心脏的存在后多加了一项心跳监测而已。她偶尔还会独自一个人坐在维生装置旁静静地看着她，或是闭眼趴在玻璃罩上，自言自语些什么。
　　一开始卡尔蜜拉没什么兴趣。
　　虽然说眼前这个女人始终坚持救她，但她实在是对他们生不出一丝好感来。
　　直到，那天伊莲娜讲起了她的过去。
　　05
　　伊莲娜出生在南方四国联盟中民风最为凶悍的路西菲尔帝国的首都路西菲尔城，身为路西菲尔帝国皇族的她自幼接受的便是丛林法则那套残酷教育。她本来有十七个兄弟姐妹，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了。
　　“因为我的家族认为，只有能够对亲人痛下杀手才能够成为优秀的统治者，统治者不需要任何感情，只要按照国法操持一切即可。”
　　她本来也是认同的。
　　“我杀死了阴险狡诈的大哥，单纯浪漫的三哥，聪明机警的二姐，以及素来相信我崇拜我的小弟，最重要的，我还杀死了一直护着我的双胞胎姐姐。”
　　“你知道吗？她能活的。她差一点就自由了。”
　　“但她很蠢，她没有趁我熟睡时杀死我，也没有在我的饭里下毒，更没有在我重伤濒死时补刀。她一直护着我，拿命护着我。”
　　“明明双胞胎，她比我更像优柔寡断的母亲。”
　　“我也不想杀她的。我刺她的那一刀避开了要害，是想留她一命，让她隐姓埋名逃到乡下去，可惜，被她看穿了。她表现得像个无比想要活下去的恶魔，满脸鲜血，像恶鬼一般扑向我，撕咬着，捶打着，我眼睛肿了，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当时下雨了。”
　　“那会，我可气了。气她不知好歹，胡乱抡起一巴掌扇过去，把人从我身上掀飞，她摔出去了，再也没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没下雨。”
　　“滴在我脸上的是她的眼泪。”
　　“她不是不想活，只是把机会留给我。”
　　“她觉得我能改变这该死的家族。”
　　“但我逃了。”
　　“伊莲娜·路西菲尔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伊莲娜·卡特琳娜。”
　　“我的双胞胎姐姐叫卡特琳娜。”
　　“皇族早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但我的父亲默许了，所以我已经有三十八年没回过皇宫，现在我都五十岁了，看起来是不是一点都不像？”
　　伊莲娜离开皇宫后，便一路向北走，那时内战未起，她也在北方过得安稳，利用她那自幼就学会的人体解剖学知识从医，又受到了当时还是博士导师的德尔维斯的赏识，一路深造，成为如今的生命科学专家。
　　“我救你不是为了别的。”
　　“最初南方四国联盟最高医学研究所找到我，让我接手这个项目时，我是不同意的。在我看来，维尔利特所有人都选择了出卖你，你也已经为此牺牲，就该让你入土为安。后来德尔维斯找到了我，他跟我说，只要能够将你的生理机能研究明白，那么，我或许有机会复活我的姐姐。”
　　说到这，她突然笑了笑。
　　“他不知道，我姐姐连个尸体都没留下。可我还是信了。卡尔蜜拉，我学过的所有知识都无法解释一个正常人能变成那样的巨人，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那样超凡的力量，那让已经化成灰的人再度活过来是否也能够成为现实？”
　　听到这，卡尔蜜拉心底偷笑。
　　如果被伊莲娜知晓，她的力量与维尔利特水晶同源，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跑去矿场挖块水晶出来研究研究。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该这么利用你，可我依然渴望着，渴望着有朝一日，我真的能再见到姐姐，亲口告诉她，她选错了。”
　　“如果活下来的是她，也许能阻止皇帝一手挑起南北战争吧。可惜了，我只是个胆小鬼。”
　　“我虽然现在活的像个人了，可我身体里有个笼子，囚禁着年少时犹如野兽一般的我，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哭过，虽然已经明白眼泪是什么，却依然不懂它为什么是咸的。”
　　“这样的我，真的还是人吗？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吧。”
　　“呐，卡尔蜜拉，若你真的是那传说中的光，若你真的是我所期待的那般模样，你能拯救我吗？我还配……得到拯救吗？”
　　她的自言自语结束了。
　　卡尔蜜拉觉得她错了。
　　她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怎么拯救别人呢？
　　听到伊莲娜的故事，她也觉得她有些可怜。
　　可如今这世道谁不可怜？
　　她还继续怜悯维尔利特人吗？
　　她是傻子吗？
　　笑死人了。
　　06
　　随着身体的恢复，卡尔蜜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躺得太久她也很累，于是就不再装作沉睡，而是找了个机会苏醒。伊莲娜似乎并不意外，完成一系列常规检查后，命人给她抽了一管血。早已知晓她是德尔维斯学生的卡尔蜜拉嘲讽般地笑笑，什么都没说，自己一个人向外走去。
　　她本以为伊莲娜会阻拦，甚至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奇怪的是，伊莲娜挽着她的手臂。
　　“研究所后院里养了不少的流浪猫，还有滑梯和秋千，我陪你去吧。”
　　卡尔蜜拉突然好奇，她是如何知晓她喜欢猫的，转念一想，她既然是德尔维斯的学生，那便少不了从他那里了解之前的事。
　　呵，说到底，伊莲娜这么做，为的不过是让她配合罢了。
　　比起德尔维斯的强硬，她倒是以柔克刚。
　　当真到了后花园，卡尔蜜拉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露天花园里摆着许许多多的猫爬架，白砖铺着一条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最远处的喷泉，高高低低的树错落分布，树影下的猫猫们或是睡觉，或是慵懒地打着哈欠，一只三花高高翘着尾巴颠颠颠地跑到伊莲娜脚边，围着她蹭几圈，见她不理，又抬起脑袋喵喵几声，似是撒娇。
　　伊莲娜蹲下身，摸摸小猫脑袋，又撸几下尾巴，挠挠它的下巴。三花舒服地呼噜几声，然后就凑到卡尔蜜拉身边，先是闻闻她的味道，然后在她面前打了个滚。
　　她自然是喜欢的，伸手揉揉小猫肚子，捏捏小猫爪子，就见这只小三花主动爬到她腿上，盘成一团。
　　“以后你可以经常来这，门口的柜子里放着猫粮、零食和玩具，还有帐篷，若是愿意，你可以住在这。”
　　“德尔维斯为了让你能够和我亲近些，还真是煞费苦心。”
　　卡尔蜜拉头也没抬，可伊莲娜似是已经见到了她说话时那满眼的冰冷。
　　“这和他没什么关系，只是我自己这么想做。卡尔蜜拉，在我眼里，你不只是研究对象，也是活生生的人，我不能也不会对你做出太过格的事情，会尽我所能不让你被有心之人利用。”
　　“你还是太单纯了。童年的经历还没让你见识到人心的险恶吗？”
　　“哦~果然那时候你真的醒了。”
　　伊莲娜笑了笑，并没有责怪卡尔蜜拉装睡偷听的意思，反而像是高兴，她真的听到了她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那些事，你很开心吗？”
　　“怎么说呢，算是吧。卡尔蜜拉，我说到，就会尽力做到，我穿着白大褂便是温和的学者，可脱下这身衣服，我还是我。我的刀，能救人，也能杀人。”
　　“希望你能如愿，路西菲尔帝国未来的皇帝。”
　　卡尔蜜拉嘲讽道。
　　“我可没有继承皇位的打算。”
　　“你家只剩下你自己，不给你，难道送人？就连普通村落里的田地都要讲究世袭，皇位这东西比田地金贵吧。”
　　“谁知道呢？”
　　伊莲娜耸耸肩，之后便离开了后花园。
　　卡尔蜜拉在后花园里待了很久，每只猫猫她都仔细看过，确定它们有被好好照顾，而不是伊莲娜单纯的做戏。可即便如此，她对于伊莲娜仍是有些不信任。路西菲尔帝国的事她也听说过一些，虽然对此不感兴趣，可想想也能知道，那种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孩子能正常到哪去。
　　可野兽就一定不好吗？
　　不，野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习性，心思也要较人类单纯多了。
　　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野兽。
　　而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伊莲娜就是。
　　整个维尔利特星也都是这样的人。
　　许是伊莲娜自己也清楚，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极少再对卡尔蜜拉提起任何有关于过去的事情，只是每日照常带她做各种检查、抽血，之后便不会再出现。卡尔蜜拉也不喜欢那病房，所以检查结束后就一溜烟地跑回到后花园里，与猫猫为伍。
　　猫猫们很亲近她。
　　一度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
　　这种幸福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当然不会。
　　纵使伊莲娜有皇族的身份，也抵不住南方四国联盟总部的施压。
　　卡尔蜜拉对于整个维尔利特星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存在，伊莲娜迟迟拿不出任何的研究成果，被问责也是正常的。
　　还有一点。
　　五年前的事，还没结束。
　　黑暗一族虽然并没有控制维尔利特星，但也始终盯着这里，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对抗黑暗一族的联盟已经逐渐有了规模，他们若是再想做些什么，也不会如之前那般容易。
　　维尔利特的高层们也在等待着卡尔蜜拉的苏醒。
　　他们很清楚，维尔利特还需要这位光。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对抗黑暗一族的联盟中站稳脚跟，洗去出卖光的污名，成为联盟中的主导者。
　　卡尔蜜拉不知道，自她苏醒后，伊莲娜暗地里做掉了多少人。
　　可这消息，最终还是漏了出去。
　　当伊莲娜拿着特效镇定剂出现时，卡尔蜜拉只当她和德尔维斯没有任何区别，也没有任何抵抗，由着她将那无色药液推入她的血液。
　　伊莲娜以为她不抵抗是因为卡尔蜜拉对她还算是有一丝信任。
　　实际上只是卡尔蜜拉想看看这些人又要怎么折磨她。
　　她想看看，人心究竟能黑暗到什么程度。
　　她太好奇了。
　　伊莲娜将陷入沉睡的卡尔蜜拉重新放入维生装置，将藏在暗格里的枪别在后腰，整理好仪表，在此迎接南方四国联盟的高层。
　　“你好，伊莲娜研究员，我是联盟直属生命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切茜娅，奉命前来带走实验体卡尔蜜拉。”
　　对方将联盟签发的文件摆到她眼前，伊莲娜只是扫一眼，便随手丢到一边去了，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轻佻。
　　“你也看到了，实验体全无苏醒的迹象，必须要靠这台维生装置才能维持生命体征，贸然转移的话，不怕北部五国联邦问责吗？内战刚刚平息，联盟真的要冒这个风险？”
　　“伊莲娜公主殿下，请您不要为难我，同为路西菲尔帝国出身，您比我清楚，若我无法带回她，我会是什么下场。”
　　切茜娅讨好般笑着，仿佛她真的很为难一般。伊莲娜也懒得和她装，干脆拉过椅子坐下，双臂环胸，神色较方才温和了几分，可眼里却是半分冷意未褪。
　　“那你就没想过，从我手里带走她，会是什么下场吗？按照路西菲尔帝国条律，忤逆皇族，当断其四肢，废其五感。你若是今日空手回去，联盟也就给你挂个处分，最多就是降职。你自己选，要怎么做？”
　　“公主殿下，您还是不要为难我了，我只是一介平民。”
　　切茜娅还是不愿意就此放弃。
　　“平民？这装置里躺着的也是平民。”
　　“可她终究不一样，您也知道，现在整个维尔利特都在期待着她的苏醒，只要她醒了，那我们便不必再受任何外族的欺压，说不定哪一日，我们也能统治一方星域。”
　　“关我什么事？她是我的研究对象，我不愿交，还要生抢不成？另外，你回去告诉那些个老不死的，当初出卖卡尔蜜拉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啊。”
　　“公主殿下……。”
　　切茜娅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伊莲娜当真没有交人的打算，这话也就憋了回去，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礼，然后就准备离开。
　　伊莲娜叫住了她。
　　“把研究所里你们的人都撤了，不然，我不介意都杀光，你也知道我是谁，是吧。”
　　“公主殿下，我没有这个权限。”
　　切茜娅仍是一幅格外为难的样子，看上去当真是伊莲娜蛮不讲理，使劲欺负她一般。
　　“那你让那些有权限的下命令啊，也把你那窥探他人气息的神通收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切茜娅。”
　　闻言，她终于收起那受气包的外衣，露出真实模样来，天真浪漫的笑容里隐藏着极致的残忍与轻蔑。
　　“不愧是公主殿下，什么都看穿了。”
　　“我不介意真的弄死你。”
　　“是是是，我退下了。”
　　直到确认切茜娅离开研究所，隐藏在暗处的联盟直属行动队也消失不见后，伊莲娜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刚刚看似她一直在压着切茜娅，可实际上切茜娅始终都盯着装置里的卡尔蜜拉，只要有一丁点异样，切茜娅都会立刻动手抢人。幸好，她配出来的镇定剂对她有效，现在只要等药效过去，卡尔蜜拉就会自己醒过来了。
　　“你装得不累吗？”
　　卡尔蜜拉突然坐起。
　　“你……？”
　　伊莲娜错愕地看着她。
　　“你什么？我配合你也是蛮辛苦的。本以为会看到很精彩的场面，结果来的只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绿茶。”
　　她从装置里出来，站到伊莲娜身边去。
　　“说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站在你的角度，无论怎么看都是把我交出去才是优选。又为什么，说我是平民？我和平民二字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我只是觉得你已经为维尔利特牺牲过一次，断不该让他们再次利用你。”
　　“我以为你会说希望我拯救你，所以还不能放我离开之类的荒唐话。”
　　闻言，伊莲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记得呀，哈哈，我已经无法得到拯救了，卡尔蜜拉，我不配的。”
　　“我看也是，……整个维尔利特都不配得到拯救，我也一样。”
　　卡尔蜜拉沉静的侧颜让伊莲娜收起了假笑。她就这样看了她许久，却根本读不懂她眼里的平静与淡漠。
　　“你不恨吗？”
　　伊莲娜突然发问。
　　“恨？”
　　“我觉得你会恨，可你看着这片大地时，太平静了。”
　　“维尔利特人的平均寿命是240岁，你现在五十岁，说到底还是年轻了些。”
　　“是吗？可是真要算年龄，我可比你大啊。”
　　卡尔蜜拉一时失语。
　　伊莲娜见她吃瘪，忍不住开心。
　　“伊莲娜。”
　　“嗯。”
　　“这世上最深切的恨便是不恨。”
　　“你是这么认为的？”
　　“当你不再恨，就意味着这些事再也无法影响你，意味着它们在你眼里毫无意义。我不恨维尔利特，也不恨维尔利特人，我只是单纯好奇，这人心能做到哪一步。”
　　“人心啊……。”
　　伊莲娜意味深长地感叹道。
　　过往的血腥让她见识到残忍，孤独的求学生涯让她认识到温情，而工作之后，她学会了虚伪和隐藏。
　　这么一想，其实她已经活得很像个人了呢！
　　“如果有一天，有你无法对抗的势力逼迫你交出我，你不必费尽心思护我，就让我受着他们的折磨，让我见识这片大地养育出来的怪物们是如何蚕食同类的。”
　　“万一……你死了呢？”
　　“我不怕死，我也不会死。你不是亲眼见证了吗？”
　　伊莲娜心中有些不忍。
　　“这真的很不公平，你明明是光啊，就算抛去这一身份，你也是活生生的人，卡尔蜜拉，我不能看着你受苦，我也不想再体会这种……挫败感。”
　　光的战士笑了。
　　灿烂的笑容在略显苍白的面庞上绽放。
　　如恒星般耀眼。
　　“别动恻隐之心，伊莲娜，你是路西菲尔帝国未来的皇帝，你该把笼子里的你放出来，知道吗？”
　　“我不知道。”
　　温和的研究者突然严肃起来。
　　“卡尔蜜拉，你是光啊，光就该受人敬仰，就该被所有人注视，明明他们对你都是算计利用，你为何……。”
　　她突然说不下去，抓着卡尔蜜拉手臂的手也缓缓滑落。
　　卡尔蜜拉轻轻拨开她的手。
　　“你对我……就当真一点利用都没有吗？你不也曾想利用我复活你的姐姐吗？你对我有恻隐之心也是因为你对我有愧疚感，不是吗？你用极高的道德感束缚着最本真的你，别这样做了，伊莲娜，承认自己没有多难。”
　　被她说中心思的伊莲娜叹息一声，望向窗外的紫空。
　　“我只是这么多年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经历这样的人生，我总觉得一切都还能改变，我不会变成父亲那样，可现在看来，终究是一样的。我是路西菲尔帝国唯一的继承人，我逃不掉的。”
　　“我和你一样。为了维尔利特牺牲是我摆脱不了的出厂设定，所以我不打算逃，就让它找上我，就让它折磨我，让我记住活着的痛苦，从而才能感受到死亡带给我的愉悦。”
　　07
　　这次风波过后，伊莲娜同卡尔蜜拉之间明显亲近了不少，无事时，伊莲娜也会在后花园里坐一坐，拿着风管琴教卡尔蜜拉唱歌，或是给卡尔蜜拉乔装打扮一下，两人出去逛街。原本的病房在一番装饰后变得温馨不少，卡尔蜜拉也渐渐不再排斥。
　　“说起来，你醒了也快一年了，力量恢复得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制定一套力量训练计划吗？”
　　“恢复得很慢，连之前的五分之一都没有，训练的话，倒也不用，我心里有数。”
　　“第二心脏呢？还会疼吗？”
　　“会。”
　　“厉害吗？”
　　“习惯了，没什么感觉。最近联盟那边没再找你麻烦？”
　　“找，当然要找，拿联盟律法来压我，我懒得听，也不管我家老头子的面子，当众摔了桌子。”
　　“脾气还挺大。”
　　“他们也不敢再深究了。南方四国联盟的联盟军有一半都是路西菲尔帝国出身，高级将领中百分之七十毕业于路西菲尔帝国军校，惹恼我还算好说，毕竟我还没回家，惹恼老头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上次切茜娅来的时候，你还那么紧张。”
　　“不一样啊，我要是被引诱主动动手，便会被视作背叛联盟，切茜娅素来擅长这一点，而且，研究所又不是联盟总部，动起手来连累无辜就不好了。再说，那是他们主动邀请我，又不是我自己上门的。”
　　“那你父亲怎么说？”
　　“他不关心。”
　　“那他关心什么？”
　　“关心我什么时候能让他退休。”
　　卡尔蜜拉顿时无语。
　　合着路西菲尔帝国当今的皇帝陛下一心只想摆烂退休是吧。
　　这么摆烂还能把整个国家治理的那么好，有点东西。
　　“我告诉他了，什么时候把自相残杀筛选继承人的家规废了，我什么时候回家。他不废，怪我吗？”
　　“你没问问为什么？”
　　“没问，他不愿意废肯定有他自己的坚持，那我也有自己的坚持。说不回，就不回。”
　　“也许是他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至少从路西菲尔帝国近几代皇帝来看，个个都是明君，没有兄弟姐妹争抢皇权，地位稳固，朝中大臣就算有所不服，却也都掀不起风浪。”
　　“你倒是懂他的心思。虽然作为统治者，他们都做得非常好，但每一个都活得孤独，身边没有半个能亲近的人，就连爱人都会防备三分。”
　　“可能……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吧，早年间路西菲尔帝国朝野动荡，若是继承人压不住大臣们，怕是早就没有这个国家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了解的。”
　　“你当我是谁？”
　　卡尔蜜拉稍显得意地挑挑眉。
　　别说是路西菲尔帝国史，维尔利特星的历史她已经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早就背下来了。
　　二人聊着聊着便走出了商场，一同返回研究所。还不等伊莲娜的车在大门停下，她们就看到了堵在门口的联盟军。伊莲娜刚准备转向，卡尔蜜拉摁住她的手，示意她看领头的人。
　　是切茜娅。
　　“最近研究所里还有联盟的眼线？”
　　卡尔蜜拉低声问。
　　“上次我警告后就没再发现，也许是我的研究团队里出了叛徒。”
　　“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做吧。”
　　伊莲娜一下拉住了准备下车的卡尔蜜拉。
　　“联盟生科所不比这里，你一定要忍住，等我带你回来。”
　　“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拍拍她的手，卸下伪装，大大方方走下车去。伊莲娜平复下情绪，然后也跟着下车了。
　　“两位，好久不见。”
　　切茜娅仍带着那虚伪的友善面具。
　　卡尔蜜拉懒得和她客套，向她身后扫了一眼，便看到之前在后花园门口鬼鬼祟祟的小研究员，抬手指了指，伊莲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嘴角微微上扬。
　　“行了，用不着这么大阵仗，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卡尔蜜拉小姐肯配合，那是再好不过了。”
　　临走前，卡尔蜜拉和伊莲娜交换了眼神。
　　待联盟的转运车离开，伊莲娜转头看向那个小研究员，缓慢走到他面前去。
　　空气中的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地表也出现了一层薄冰，温度骤然下降。
　　“背叛皇族，当，就地正法。”
　　小研究员霎那间化作冰雕，伊莲娜只是在他眉心处轻轻一点，冰雕化作齑粉。
　　她原是不愿用这象征路西菲尔皇族的能力的。
　　但现在……她要以此告诫所有人。
　　围观的人们默默为她让出一条路。
　　伊莲娜褪去身上的白大褂，毁掉研究所的工作证。
　　早在卡尔蜜拉同她说，让她迎接这样的命运时，她便有了打算。
　　研究员伊莲娜·卡特琳娜保护不了卡尔蜜拉，帝国公主伊莲娜·路西菲尔也一样。
　　那便再换一个身份。
　　路西菲尔帝国新皇的身份，总是可以的吧！
　　“整个维尔利特都这么不要脸的话，那毁灭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路西菲尔帝国，皇宫。
　　“乖女儿，你为了救人要继承皇位，爸爸不反对，只是新皇登基，朝野难免不稳，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皇帝萨缪尔负手而立，远望着夕阳。
　　“你要对抗整个维尔利特，爸爸也不反对，只是女儿啊，你可否告诉我，为什么？卡尔蜜拉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朋友……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认为。我只是觉得，维尔利特出卖过她一次，断没有第二次出卖她的理由。她明明是守护我们的存在，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她？”
　　“也许是你在外面待的太久，忘记我们是如何活下来的了。我们从厮杀中幸存，用道德感约束自己，以至于忘记了真实的自我，可世人并非我们，平凡又幸福的生活会让人们觉得有人为此牺牲是理所当然，认为身在其位当谋其职担其责。乖女儿，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同你一般善待身边的一切。”
　　“可是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良知吗？她已经为此牺牲过一次了，她的身体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联盟生科所的手段你也是清楚的，爸爸，就算她不会死，也要丢半条命的，然后我们还要要求她拖着这样的身体为了保护维尔利特而战吗！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看着愤怒的女儿，萨缪尔感到很欣慰。
　　他唯一的女儿成长得很好。
　　只是要做皇帝，还是差了一些。
　　“乖女儿，这是整个维尔利特的选择，我们也只是这数十亿维尔利特人中的一小部分罢了。倘若牺牲一人能换整个星球的延续，我也会这么做的。但你为此对抗整个维尔利特，我也不反对。”
　　“为什么一定要牺牲一个人呢？”
　　“所以你要成为那个找到救下她的办法的人，乖女儿。爸爸已经做不到了，但你或许可以。你不是说过吗，光本该受到我们的敬仰，我们也本该成为光的信徒。”
　　他伸出手，理顺女儿凌乱的刘海。
　　“伊莲娜，不要对世人抱着过高的期待，不要让感性干扰你的判断，偶尔将那个最真实的你释放出来，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好皇帝。”
　　“会吗？”
　　“会的，伊莲娜，会的。”
　　被带到联盟生科所的卡尔蜜拉十分坦然地迎接自己的命运。当她知道自己的直接负责人是德尔维斯时并不意外，毕竟现在南北休战，她又关乎着整个维尔利特的未来，自然会找他来。
　　“这里没有别人，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谈你准备在我身上做什么吗？”
　　“不是，关于伊莲娜的。那孩子太善良了，一点都不像是我们家的孩子，明明研究所里有那么多眼线，可只要没有明显表示出敌意，她便不会动手，你不觉得吗？”
　　听他提起伊莲娜，卡尔蜜拉有些紧张，她盯着德尔维斯，忽然发现了些端倪。
　　他们的容貌有些相似。
　　“看出来了？我本名德尔维斯·路西菲尔，是伊莲娜的亲叔叔。她父亲当年一念之差放我生路，让我隐去姓氏，在北部五国联邦生活，唯一一次主动联系我便是希望我能保护外逃的伊莲娜。”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对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没有兴趣。”
　　“倒不是叫你感兴趣。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他们。萨缪尔成为继承人后接受了最良好的教育，伊莲娜是通过自己的学习成为了优秀人才，他们的道德感都是后天习得的，一个靠人教，一个自己悟，而我不是。”
　　德尔维斯俯下身，凑到卡尔蜜拉面前，像只抓到猎物的恶魔。
　　“我的道德感只是我的伪装，卡尔蜜拉，伊莲娜给予你身为人的尊重，而我，不会。”
　　“我差点忘了，六年前我戳瞎你的眼睛，现在你这机械眼可还好用？”
　　卡尔蜜拉嘲讽着。
　　她根本不怕。
　　她说过，她要记得这活着的痛苦。
　　“自然是好用的，动起手术刀来可是比以前准了不少呢，要试试吗？”
　　德尔维斯得意地笑着，又突然恶狠狠地捏着卡尔蜜拉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若不是我当年失误，路西菲尔帝国的皇帝就该是我！他自以为将我藏起来，便是对我好，不，他太自以为是了，我要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拿回来，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德尔维斯，天生就是尊贵之人！”
　　“尊贵？你还不如路边的一只蚂蚁。”
　　啪的一声脆响，德尔维斯一巴掌扇在卡尔蜜拉脸上，眼中怒火难消，他本以为这一巴掌下去之后，卡尔蜜拉会有所收敛，可实际上……她在笑。
　　肩膀从轻微抖动到仰天大笑。
　　“就只有这种程度吗？德尔维斯？你就只会欺负无法反抗你的人吗？”
　　他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眼睛逐渐向金色转化，却根本移不开目光。卡尔蜜拉目光一寒，德尔维斯的机械眼瞬间炸开！
　　惨叫声在房间里回荡。
　　卡尔蜜拉在笑。
　　像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那之后，卡尔蜜拉再也没有见到过德尔维斯，听说项目已经转交给他最信任最听话的学生接手，她不在乎是谁，反正都是一样的。研究正式开始后，她就再也没有动用过任何能力。倒不是她不想，是她懒得用。
　　她偶尔会想起伊莲娜，想起那天她说回来带她走。
　　说实话她一点都不期待她的出现。
　　相反，她希望伊莲娜不要管她。
　　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等她觉得这痛苦足够了，就把原始母晶割舍掉。
　　一切就结束了。
　　随着研究的进行，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少天，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皮肤越来越白，原本恢复了五分之一的力量竟也出现流失的迹象。
　　这具身体要到极限了吗？
　　卡尔蜜拉将手放在胸口。
　　第二心脏跳动的频率减弱，表面那道用了六年时间才彻底愈合的伤口出现崩裂的趋势。
　　或许，原始母晶要主动抛弃她了。
　　那也好。
　　她沉沉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幼时的山林，见到她那早已死去的玩伴。大老虎依然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着她，而她也大力拥抱着它，靠在它身上晒着太阳。
　　她想留在梦里，再也不要醒过来。
　　心口处尖锐的疼痛将她拉回现实。
　　蜈蚣一样的伤口又多了一条。
　　冰冷的刀刃缓慢割开皮肤。
　　躺在那的她连眉头都不动一下。
　　只是望着纯白的天花板，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来时的衣服变得宽松了不少。
　　皮肤下的血管越发清晰。
　　她像是个被主人精心修补的破旧娃娃。
　　浑身上下都是针线缝合破口的痕迹。
　　第二心脏……丢了一半。
　　无所谓。
　　反正她迟早要割舍掉。
　　力量流失的速度加快。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老师，卡尔蜜拉的生命体征即将消失，是否使用维生装置？”
　　“当然要用，让她活着！”
　　“那研究还要继续吗？”
　　“继续！吊着她一口气，直到我们的项目完成！”
　　路西菲尔帝国新皇继位，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来生科所要人。
　　伊莲娜一没和联盟打招呼，二没提前告知生科所，便独自一人来了这里，饶是知晓新皇继位的联盟将领们收到消息后也是一脸的懵圈。虽说他们是为联盟效力，说到底终究是路西菲尔帝国的人。
　　自然是不敢拦了伊莲娜的路。
　　联盟高层们当时便慌了，赶忙派人过来询问情况。
　　倒不是他们怕伊莲娜。
　　怕的是她皇帝的身份。
　　路西菲尔帝国的军队直属于皇族管辖，若她说撤军，整个联盟的战力便要损失一半，若她加入北部，假设内战再起，联盟将毫无胜算。
　　“我来只是要带走一个人，卡尔蜜拉。”
　　“陛下，您若是要带走其他人倒还好说，可这位您怕是带不走的，恐怕整个维尔利特也不会允许您带走她的。您知道的，通过她，我们的武器能源系统更新换代，如今新开发的宇宙级能量炮已经能够炸毁整个维尔利特，这研究万万不能终止的。”
　　联盟派来的小狗腿倒是个眉清目秀的公子哥。
　　“我不关心这些，我说了，我来只是为了带她走。”
　　“这……。”
　　伊莲娜权当看不见对方脸上的为难，随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面带笑容地看着他，瞧着她是挺温和的，可这笑里，却也带着几分杀意在。
　　公子哥平日里也没少和路西菲尔帝国出身的将领们打交道，自然是清楚这位新皇登基时的宣言的。虽说他也觉得有道理，可如今整个维尔利特又有多少人支持伊莲娜的想法呢。
　　“路西菲尔帝国，不支持联盟的做法，我，路西菲尔帝国第七十七代皇帝，伊莲娜·路西菲尔，今日要带走卡尔蜜拉，若联盟想要问责，那便好好掂量掂量，若是北部五国联邦施压，大可直接来皇城找我。维尔利特人利用本该守护他们的光，蔑视生命，却全然忘记从前没有卡尔蜜拉的日子，甚至还能将外来侵略一事视作她的头等大罪。今日，我便要问问，倘若没有卡尔蜜拉，维尔利特可有战胜黑暗一族的方法？你们新研发出来的武器可否投入大批量使用？若是没有。若是不能，那就放人。”
　　鸦雀无声。
　　伊莲娜笑了。
　　“一群蠢货。”
　　她不再顾及任何身份与地位，径直前往卡尔蜜拉所在的房间。
　　不过数月未见。
　　卡尔蜜拉早已不是她熟悉的模样。
　　她打开维生装置的防护罩，伸手触摸着她的面庞。
　　冷的。
　　若非电子屏幕上还在显示她的生命体征，伊莲娜几乎是要认定卡尔蜜拉已死。
　　“我来得太晚了，卡尔蜜拉。”
　　08
　　“维尔利特不该牺牲守护着他们的光，更不该给光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即便没有她的存在，黑暗一族也迟早会对我们发动战争，我们也能依靠自己的头脑去研发更先进的武器。诸位，光是守护的存在，光是我们的信仰，抛去对她的偏见，抛去心中的杂念，问问自己的心，这么做，真的公平吗？我们当团结一致，我们当与光并肩前行，我们要成为光最忠诚的信徒，唯有如此，维尔利特才能在宇宙中站稳脚跟！”
　　选自《路西菲尔帝国第七十七代皇帝登基宣言》。
　　09
　　路西菲尔帝国，皇宫。
　　萨缪尔注意到自己的乖女儿在接回卡尔蜜拉后依然不开心，便主动叫她来自己殿中坐坐，父女二人也许久没有聊天了。
　　桌子上摆放着伊莲娜最喜欢的糕点和茶，萨缪尔屏退宫人们，独自坐在亭子里边喝茶边等待女儿。
　　“爸爸，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伊莲娜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刚刚忙完公事。萨缪尔给她倒杯茶，让她先坐下缓缓。
　　“联盟可有对你施压？”
　　“嗯。”
　　“那你怎么做的？”
　　“我撤军了。”
　　“全撤了？”
　　“没有，撤了一半，然后给北部五国联邦去了一封信，客套了一下。对了，爸爸，我要问你一件事，德尔维斯……是咱们家的人吗？”
　　提起这个名字，萨缪尔握着杯子的手绷紧了几分，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伊莲娜已经有了答案。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在生科所，我们见到了，他告诉我的。”
　　“你可知……一切关于卡尔蜜拉的研究项目都是他发起的？”
　　“知道，关于卡尔蜜拉的那些负面言论也都是他散播的。”
　　“你打算以帝国条律处置他吗？”
　　“等卡尔蜜拉醒了再说。”
　　“她还好吗？”
　　萨缪尔话音未落，就见伊莲娜咀嚼的动作停下了，手里的糕点也放在盘子里。
　　“不好，一点都不好。”
　　“如果她死了……。”
　　“我不会让她死的！”
　　“伊莲娜。”
　　“爸爸，我不会让她死的！”
　　萨缪尔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她这么坚持，那话也说不出口了。
　　如今对抗黑暗一族的同盟已然知晓卡尔蜜拉的事，拒绝维尔利特的加入申请，甚至不再保护他们，黑暗一族已然再次行动，若卡尔蜜拉迟迟无法苏醒，那迎接维尔利特的就是毁灭的结局。
　　他六年前准备的东西，或许要派上用场了。
　　伊莲娜看着他递过来的钥匙，稍微有些惊讶。
　　“如今你已经在朝中稳定，也是时候把它交给你了。”
　　“这是什么？”
　　“秘密基地的钥匙。”
　　10
　　当维尔利特不得不自己面对黑暗一族时，众人犹如大梦初醒，祈祷着卡尔蜜拉能够出现，像之前那样击退黑暗一族的军队。民间争论纷纷，或是卑微祈求，或是高傲命令。伊莲娜只当这些人都是傻子，全然不透露半点关于卡尔蜜拉的消息。
　　不论是联盟还是联邦，现在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新开发出来的武器能源系统对黑暗一族并不奏效，相反，因为需要的充能时间过长反而成为废物。
　　于是伊莲娜提出，废除新武器能源系统，并将作为核心的卡尔蜜拉的半颗心脏归还于她。
　　“若你们不还，卡尔蜜拉绝无苏醒的可能。”
　　伊莲娜只在大会上留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不日，联盟生科所上门拜访，将卡尔蜜拉的半颗心脏归还。伊莲娜也没多跟他们客气，拿回来就直接送客，立刻安排手术。
　　手术室里的伊莲娜聚精会神的，并不知道外界的议论。
　　“舍弃武器去救那个所谓的光，认真的吗？”
　　“可是不救的话，武器系统也使用不了啊！你们不是也看到了吗，我们的武器对黑暗一族根本不管用！”
　　“那为什么不直接用她当武器系统的核心呢！”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没听路西菲尔帝国那小皇帝的宣言吗？我觉得她说得很对，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在背叛她抛弃她！”
　　“仔细想想，如果是自己的亲人遭遇她那样的事，我得多伤心啊！各位，讲讲良心吧！”
　　“哈？现在开始讲良心了？之前呢？之前怎么没人说良心啊！”
　　“吵死了烦不烦啊！以前是我们做错了，那现在就要努力挽救啊！”
　　“说风凉话的那些人都是怎么想的啊！有没有脑子！”
　　完成心脏缝合的一瞬间，伊莲娜松了一口气，然后将创口缝合。她缝得格外仔细，每一针都十分小心，仿佛稍微大力一点就会给卡尔蜜拉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
　　原本五个小时就能结束的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下手术台时，伊莲娜的衣服已经湿透，可她还关心着卡尔蜜拉。
　　“盯着维生装置的数据，如果第二心脏有了心跳，一定要叫我。”
　　“是，陛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卡尔蜜拉，便不再停留，赶紧去洗澡换衣服。
　　手术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胸腔里停止跳动的第二心脏的创口仍保持着最初的模样。伊莲娜已经不敢去想当初卡尔蜜拉是在什么状态下进行的手术，按照德尔维斯的脾气，或许根本没有使用麻醉。
　　她知道的，他从来不在乎实验体的死活。
　　更何况卡尔蜜拉两次毁去他的眼睛呢！
　　她只希望卡尔蜜拉能快些醒来。
　　不是因为维尔利特现在需要她。
　　她只是希望她无事。
　　萨缪尔得知手术成功后，也来探望了卡尔蜜拉，询问情况后便离开了。
　　伊莲娜急急忙忙地跑回来，确认第二心脏还没开始跳动时眼神稍显暗淡，她挨着维生装置坐下，趴在防护罩外看着躺在里面的她。
　　“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卡尔蜜拉，我好想让你陪我出去逛街啊。”
　　手术一个月后，第二心脏终于有了心跳，半年后，卡尔蜜拉的生命体征逐渐恢复正常，只是她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此时的维尔利特已经被战火吞噬。
　　黑暗一族率先对北部五国联邦发起攻击，不过月余就控制了维尔利特星北半球，但由于位于其他星球的黑暗大军受到抵抗者们的攻击，他们不得不前往支援，于是才给了南方四国联盟喘息的机会。
　　德尔维斯也趁机逃回了路西菲尔帝国，被囚禁在监狱之中，如今的他只能靠人造眼神经装置才能看到外界，萨缪尔最终还是为自己的弟弟求了情，而伊莲娜碍于父女情面，也没有坚持要杀了他。
　　现在黑暗一族缓过一口气，即将对南方四国联盟发动攻击，若卡尔蜜拉再不苏醒，维尔利特将绝无胜利的可能。
　　维生装置里，卡尔蜜拉睁开了眼。
　　维尔利特星外七十五千米处。
　　黑暗一族的首领按下攻击键。
　　“黑暗能量炮输出能量已限制，攻击地点锁定，南方四国联盟总部。”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滚滚升腾的浓烟，伊莲娜知道，时间到了。
　　“陛下，要下令吗？”
　　“太空部队先行一步，待命空军即刻起飞，陆军前往南北边界待命，海军按兵不动，组织警力，将民众引导至地下避难所。”
　　“是。”
　　伊莲娜端坐在主位上，把玩着手里的枪，萨缪尔缓步走到女儿身边。
　　“你还是让联盟总部被炸毁了。”
　　“我们先开炮的话，可就不占理了，爸爸。”
　　“你故意的？”
　　“牺牲掉一些只会站在高处的胆小鬼，没什么不好的，再说，我们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那是不得已的办法，伊莲娜。”
　　“没有什么不得已了，近年来维尔利特的环境越来越差，黑暗一族控制北方后始终在掠夺资源，若是南方也被控制，他们只会更加大力地开采掠夺，在卡尔蜜拉尚未苏醒的现在，迁移，对我们来说就是最优解。”
　　“若是她醒了呢，你会让她去为了维尔利特战斗吗？”
　　面对萨缪尔的假设，伊莲娜陷入短暂的沉思。
　　“不会。”
　　她给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卡尔蜜拉再次沉沉睡去。
　　她听到了外面的炮声，尖叫声，争吵声，她能感知到维尔利特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些什么，她亦知道同在皇宫之中的伊莲娜刚刚说了些什么。
　　只是比起脑子里那不断催促她站起来的使命感，困倦与疲惫要更加强烈。
　　经此一遭，她已知晓，第二心脏是她的致命弱点，受损或是没有虽然不会让她真正死亡，但会让她陷入永恒的长眠。从前那想要割舍第二心脏的想法像个笑话。
　　伤口还未痊愈，力量尚未恢复。
　　她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就让这里毁灭吧。
　　反正他们根本不需要我。
　　原始母晶，安稳些，让我好好睡一会。
　　直到黑暗一族的大军登陆，直到南北两方大军将南方四国联盟包围，直到只剩下路西菲尔帝国还在反抗。
　　卡尔蜜拉终于醒来。
　　当光再一次降临。
　　她的身前是敌人。
　　她的身后是友人。
　　身处指挥部的伊莲娜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才安心下来。
　　卡尔蜜拉在，至少……她护下了身后的十万子民。
　　使命感催促着她，可她站在那里，只是远远地望着指挥部里的伊莲娜，哪怕路西菲尔大军与她并肩，她都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询问伊莲娜的想法。
　　伊莲娜仰望着她，冲着她行了维尔利特人跪拜神明的祭祀礼。
　　她明白了。
　　这一次，权当是为了伊莲娜。
　　她的力量恢复得很慢，此战过后必定要再次陷入沉睡，若是不能重创黑暗一族，怕是伊莲娜也无法应对接下来的战事，她得速战速决。
　　路西菲尔的战斗机根本跟不上卡尔蜜拉的速度，雷达也捕捉不到她的身影，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一个金灿灿的光点在黑暗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所过之处，无数飞机与战舰炸成灿烂的烟花。
　　她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只因伊莲娜希望如此。
　　她再一次面对数年前害死她的那门炮。
　　她下意识回头望了望。
　　路西菲尔帝国最大的战舰正向她缓缓驶来，主炮口处隐有光芒闪烁。
　　她将脑海里的过往散去，待那战舰与她并肩。
　　“黑暗大军主指挥舰已被击毁，检测到卡尔蜜拉正在坠落，正在计算坠落地点。”
　　卡尔蜜拉最后还是清醒过来，然后平稳落地，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伊莲娜。
　　“谢谢你，卡尔蜜拉。”
　　她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然后就晕了过去。
　　“担架，快！”
　　安顿好卡尔蜜拉后，伊莲娜都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接到了来自北部五国联邦残余部队的消息。
　　黑暗一族炸毁了尚未被开采的高纯度维尔利特水晶地下矿脉，引发地底大爆炸，北半球最高山峰已经下沉，海水倒灌，预计四天后淹没整个北半球，半个月后漫过南北边界线山脉。
　　“地底爆炸引发的地震还在持续，我们与北部的联系已经中断。”
　　“陛下，检测到污染源。”
　　“污染物种类：铀235。”
　　“污染源辐射强度：30000伦琴。”
　　伊莲娜来到数据终端前查看情况，根据地图显示的位置来看，污染源与地底爆炸点重合。在维尔利特水晶成为新能源后，维尔利特星上的核电站都已停止运转，存储的铀235更是都被封存。若非误打误撞，那便是黑暗一族有心为之。
　　“陛下，地底爆炸还在继续！”
　　“板块运动下，很多未被开采完的维尔利特水晶矿井也发生了爆炸坍塌。”
　　“北部高原火山喷发！”
　　“报告，检测到多个铀235污染源！”
　　“拉西亚海海底发生天然气爆炸！”
　　“东部沿海发生海啸！”
　　伊莲娜倒不是没想过黑暗一族会把带不走的全都毁掉，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做的这么绝。
　　如今看来，他们必须得离开维尔利特了。
　　“传令下去，特别搜救队启动辐射应急救援方案，前往北部搜寻幸存者，空军海军随时支援，陆军与警队配合，组织所有幸存者登船，太空部队随时准备接应！”
　　“诸位，一切以平民为最优先！”
　　“陛下，太空部队侦查到敌情！”
　　“宇宙级T－7暗物质□□，预计十分钟后到达维尔利特星轨道！”
　　“预计袭击地点：路西菲尔帝国境内！”
　　“已发射拦截导弹！”
　　“暗物质□□路径偏移，预计袭击地点变更为南极。”
　　“太空部队第三指挥舰已离开指定坐标，呼叫第三指挥舰，请回到指定坐标，呼叫第三指挥舰，请回到指定坐标！”
　　“第三指挥舰已脱离维尔利特星轨道！”
　　“第三指挥舰预计前进路线将与暗物质□□相撞！”
　　“呼叫第三指挥舰，请回到指定坐标，请回到指定坐标！”
　　“第三指挥舰信号已消失。”
　　“暗物质□□已爆炸。”
　　伊莲娜知道第三指挥舰上的指挥官是谁。
　　萨缪尔，她的父亲。
　　11
　　黑暗一族最高首领站在弦窗前望着那在宇宙里绽放的绚丽烟花。
　　“维尔利特星上的事都安排好了？”
　　“是的，首领。根据我们的调查还有他们的开采记录，维尔利特水晶矿脉在整个星球的内部都连成了网，我们将位于板块连接缝隙上那条他们迟迟不敢开采的高纯度矿脉炸掉，进而引发地底爆炸，毁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很好，那就叫那些反抗者们看看吧。”
　　12
　　最后，伊莲娜也只带走了三万人，其中有一半都是平民。
　　她在宇宙中回望维尔利特。
　　火山还在持续喷发。
　　前后不过三天的时间，海水便淹没了所有陆地。
　　前往北部的搜救部队全都没回来。
　　死亡人数上涨了近九万人。
　　淡紫色的星球失去了它原本的色彩。
　　德尔维斯来到她身边，同她一起回望他们的故乡。
　　“感谢你没有再囚禁我。”
　　“只是因为现在需要医生，虽然我不愿承认你是。”
　　那日在混乱之中，竟让德尔维斯找到机会出逃，伪装成平民登上了船，不然，伊莲娜本是要将他丢弃的。
　　“事到如今，你满意了吗？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卡尔蜜拉昏迷不醒，没人知道舰船能够停靠在哪里，也没人知道是否还能回到从前的生活去。”
　　“是我错了。”
　　“如果你从未想过伤害卡尔蜜拉……，德尔维斯，一切或许都会不一样。”
　　“是吗？”
　　德尔维斯垂下头，叫人看不清他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伊莲娜也懒得继续理他。
　　“你知道你父亲为何建这样大的舰船出来吗？”
　　面对德尔维斯，伊莲娜也没藏着掖着。
　　现在也没这么必要。
　　“最初是作为太空部队的后勤补给用的，后来启动了星际移民的项目，就改造成如今的样子，但由于维尔利特水晶的纯度逐渐下降，能源储存供应不上，这个计划也被搁置了。”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寻找新的家园吗？”
　　“也许吧。”
　　搭载着维尔利特星所有幸存者的庞大舰船在宇宙中航行，路西菲尔帝国的战斗舰为它保驾护航。说是这样说，但伊莲娜早已卸下皇帝的外衣，幸存者之间也不再有国籍之分。科研人员们在舰内的花园里种植着蔬菜与粮食，医护人员到处忙着救死扶伤。
　　总之，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卡尔蜜拉还在沉睡之中。
　　想到她，伊莲娜总会嘲讽自己。当初信誓旦旦地说不会让她为了维尔利特而战，可那天她还是为了这些维尔利特人，将她推了出去。
　　卡尔蜜拉会怨她吗？
　　也许会吧。
　　等她醒来再说吧。
　　她很累，现在也不想思考那么多事。
　　睡梦中的卡尔蜜拉被强烈的悲伤包围，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亦不知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这悲伤从何而来。她只能无助地抱住自己，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力量恢复速度变快，可第二心脏的疼痛却在不断增强。
　　仿佛是原始母晶在悲鸣。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意识扩散到整个维尔利特。
　　她看到了被海水淹没的大地，被灰霾遮蔽的天空。
　　看到了许许多多面目全非的尸体。
　　维尔利特……毁灭了？
　　那伊莲娜呢？
　　所以她最后付出的努力都白费了？
　　生平第一次有人与她并肩，便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说到底，她终归还是那个灾厄之人吗？
　　不……还有人活着。
　　那在宇宙里航行的幸存者舰队。
　　她从长久的梦境中醒来，睁眼就看到趴在维生装置旁边睡觉的伊莲娜。她发现她眼下的青黑又变深了几分，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憔悴。
　　是了，维尔利特毁灭的现在，她带着幸存者迁移应当是很累的。
　　她没有叫醒她，也没有从装置里出来，而是就这样躺着，重新感受着身体发生的变化。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她脑子里那莫名其妙的使命感已经消失，第二心脏的伤口也在加速愈合，剩下的就没什么了。
　　她意识到自己从守护和拯救维尔利特的该死宿命中解脱出来。
　　她便只是她自己了。
　　伊莲娜突然动弹一下，像是从噩梦里惊醒一般，迷蒙之中她与卡尔蜜拉对视着，随后她的大脑完全清醒，立刻换上一张笑脸，打开防护罩，将卡尔蜜拉扶起。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倒是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我没什么事。”
　　“我知道，你父亲去世了。”
　　“你不是一直睡着吗，怎么也会知道？”
　　伊莲娜对此颇感意外，但提到她爸爸，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我知道的。”
　　卡尔蜜拉不是很会安慰人，恰好伊莲娜也不需要她安慰什么，只见她一低头的功夫就将眼里的泪水收回，确认卡尔蜜拉没有问题后才允许她离开维生装置。
　　“我该向你道歉的，卡尔蜜拉，那时候，我还是为了维尔利特选择牺牲你。”
　　“不，在我看来并不是的。我只当你是伊莲娜，当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拒绝我的朋友的。”
　　她没有多说。
　　实际上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伊莲娜对她行礼的那一刻，于她而言，是一种认可。终于有人相信她并站在她身边，有人愿意与她同行，这才是最重要的。那一刻，她并非为了维尔利特而战，仅仅是为了伊莲娜，为了伊莲娜想要守护的人。
　　哪怕……如今看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
　　“如果没有之前那些事，或许结局会不一样吧。”
　　伊莲娜感慨道。
　　“也许吧。”
　　卡尔蜜拉只觉得这些都说不准。
　　他们在宇宙里漂泊着。
　　舰船上的人们都认得卡尔蜜拉，也接纳了她，但这不代表卡尔蜜拉愿意接纳这些维尔利特人，她无视他们的尊敬，也不与他们交流。她并不是记恨，只是觉得没必要。她已经不是守护维尔利特的光了。若是这些人遇到危险，该为他们冲锋陷阵的也是随行的军队，而不是她。
　　伊莲娜清楚她的心思，却也没有选择从中转圜。不论卡尔蜜拉如何待他们，都是他们应得的。时间长了，又有许多人觉得卡尔蜜拉高高在上，各种乱七八糟的话也没少往伊莲娜的耳朵里飘，她也不愿去管，但若是卡尔蜜拉想要去教训这些人，她也不会拦着就是了。
　　卡尔蜜拉还愿意与他们同行，已是念着她的面子。
　　一转眼，十年时间过去了。
　　舰船上许多人去世了，也有很多新生命诞生，生活似是逐渐回到了它原有的轨道上，就连德尔维斯也成为了人人夸赞的好大夫。人们对于过往的恩恩怨怨也逐渐释怀，那些针对卡尔蜜拉的流言蜚语也消失了。
　　伊莲娜打算让舰船停靠在附近的星球上，与原住民商讨是否能允许他们在此暂住。卡尔蜜拉当时就摇了摇脑袋，建议她最好是找还没有任何文明诞生的星球定居。伊莲娜清楚她担心什么，可要找到没有任何文明诞生的星球谈何容易？
　　没办法，他们只能继续向前走。
　　就这样，一个十年过去了，又一个十年过去了。
　　他们依然没有找到新的家园，却碰上了一伙宇宙海盗。
　　这伙海盗的首领是巴罗萨星人。
　　他刚一见到伊莲娜，就认出她是维尔利特人，转头与手下耳语了几句，讨好般地笑着对伊莲娜说可以带他们找适宜居住的星球。伊莲娜表面答应下来，但心中觉得不对，于是返回舰船后便下令离开。
　　但还是晚了。
　　与海盗的战斗让他们损失了近四分之一的战力，可刚刚逃出生天，伊莲娜就注意到德尔维斯不见了。
　　“看来他学乖这件事真的只是表面功夫。”
　　卡尔蜜拉感慨着，转头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却被维尔利特人围住了。他们一个个跪在这里，祈求她能够再次守护他们，或是向她道歉，说自己从前错得离谱之类的。她没什么心情听这些，权当他们是从哪知道巴罗萨星人素来难缠后害怕到不知所措才跑来她这里发癫。
　　伊莲娜看着她离开，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跪在原地后悔，什么都没说。
　　“陛下，您求求她，好吗！我们的军队不能再牺牲了！”
　　“我们的军队不能牺牲了，所以，就要再一次牺牲她吗？像之前那样？还有，我不做皇帝很多年了，莫要叫我陛下。”
　　她临走前，还是将卡尔蜜拉的身体情况告诉了他们。
　　“当初的事给她带来的伤害至今都没痊愈，她的力量依然没有完全恢复，若你们想要再经历一次维尔利特毁灭时的事，我也不介意的。”
　　得知这次不会再有人护着他们时，他们眼里的光暗淡了。伊莲娜说得不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造的恶果，本就该由他们自己承受。待人们退去，伊莲娜追上卡尔蜜拉。
　　“你做不到坐视不管，伊莲娜，你还是会来求我的。”
　　卡尔蜜拉的话是伊莲娜迟早会面对的现实。
　　“我们是朋友，站在彼此的立场上，都会明白对方的选择，我不会怨你，也不会恨你，甚至不需要你来求我，在必要时，我一定会出现，会护下你想要护下的一切。前提是，你还没有因为这些人而牺牲。”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伊莲娜恍然间想起萨缪尔说过的那些话，想起父亲坚持不废除的家规，心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望向无垠的宇宙，看着玻璃上映出的影子，眼神里写满了迷茫。
　　有些命数，就是逃不掉的。
　　不过是几天的功夫，他们就被黑暗一族找上了门，舰队被迫停靠在一颗无名星球上。德尔维斯站在黑暗一族最高首领身边，指出了人群中的伊莲娜，而剩下的人则是被驱赶回船上。
　　舱门紧闭。
　　“信仰光的人无法成为黑暗的一员，你可愿以死换取你身后子民们的平安？”
　　首领其实更希望伊莲娜能够说出卡尔蜜拉在哪，毕竟现在还有很多人相信维尔利特的光还活着，并且在寻找她，若是不除掉卡尔蜜拉，那反抗者们便一日不会停下。伊莲娜自然也清楚他的意图，却丝毫没有出卖卡尔蜜拉的打算。
　　她只是满眼失望地看着德尔维斯，看向出卖她的亲叔叔。
　　“你这么做到底图些什么？亏欠你的只是路西菲尔家族，其他人又不曾对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不想你如愿，不是说路西菲尔家族的淘汰方式历代出明君吗，那就看看你是不是也一样？”
　　德尔维斯笑了笑，然后恶狠狠地继续说着。
　　“我要的是整个维尔利特匍匐在我的脚下！不只是路西菲尔家族！”
　　伊莲娜只当他是疯了。
　　“首领，在我们谈判之前，可否允许我先清理门户？”
　　她看似在询问意见，实则脚下已有寒冰扩散，可奈何首领护下了德尔维斯，伊莲娜也不得不停手。
　　“与我们谈判，你可有筹码？”
　　“卡尔蜜拉算吗？”
　　“你想怎么谈？”
　　“我们可以归顺于黑暗一族，从此不再与黑暗一族为敌，并且帮你们寻找卡尔蜜拉。您也知道，我与她私交匪浅，若我出面，她必现身。”
　　“可德尔维斯告诉我，她就在这艘船上。”
　　“一个疯子的话，您也要信？”
　　“我确实不信他，但也不信你。你也说了，你出面的话，卡尔蜜拉一定会出现，若你死在这，不也是一样的吗？我们黑暗一族也不需要你们的归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么说，您一定要赶尽杀绝？”
　　“我族所有精英都在这，本就没想着放你们生路。”
　　“首领当真是残忍，连平民都不肯放过。”
　　“我说过了，小皇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你愿意乖乖交出卡尔蜜拉，或许还能另当别论。”
　　“不可能！”
　　伊莲娜当时就给出了答案。
　　舰船内部，卡尔蜜拉就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中，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方才黑暗一族来搜查时，她躲了出去，因此没有被发现，然而现在，围着她的并非是手持武器的敌人，而是普普通通的平民。
　　他们的军队已经被控制，就算能够行动，与黑暗一族交手也是毫无胜算。
　　可她再拖下去，伊莲娜也许会死。
　　所有人给她跪下都不会让她心生半分怜悯，但是，她不愿意让伊莲娜死。
　　就当她还了她的恩情。
　　哪怕她们二人心中都清楚，不论如何，黑暗一族都不会放过他们这些人。
　　卡尔蜜拉走出舱门，与伊莲娜并肩而立。
　　“其实你根本就没打算放过这些人，对你来说，有光存在的种族就必须全部抹杀，否则就是隐患，对吧。”
　　“你倒是聪明。”
　　首领目露凶光，显然是对卡尔蜜拉起了杀心。
　　得知面对黑暗一族必有一死的人们陷入无尽的绝望中，没有任何人想死，先前那牺牲卡尔蜜拉或者伊莲娜就能换来一条活路的侥幸心理也都消失了。
　　卡尔蜜拉率先变身，带着伊莲娜脱离危险，随手甩出两发光弹让军队重获自由，舰船也成功起飞，对主炮口进行充能。
　　外面陷入混战时，普通人能做的就只是在舰船里躲好，然后不停地祈祷卡尔蜜拉能带他们逃出生天。和过去一样，他们是那么的无力，可曾经他们又是那么的自私。
　　伊莲娜清楚，他们与黑暗一族的战力相比，就是萤火与皓月，赢不了的。但在一切结束之前，她要德尔维斯死。
　　她终于明白了父亲的坚持。
　　当数百冰锥同时刺穿德尔维斯的身体时，伊莲娜也不觉得心中的恨意就此淡去，相反，她很平静，就好像死去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她静静地坐在卡尔蜜拉的手心，望了一眼天空。
　　这颗星球的天空是蓝色的，通透澄澈，像是一颗巨大的水晶。
　　她很喜欢。
　　只可惜来不及多看了。
　　她回到舰船上启动最后一艘战舰。
　　“卡尔蜜拉，这也许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了。”
　　“少胡说八道。”
　　光的战士为小皇帝拦下了攻击。
　　他们就这样一直被黑暗一族追着。
　　直到只剩下卡尔蜜拉和伊莲娜，以及载着平民的舰船。
　　黑暗一族的战舰齐齐瞄准了平民们，卡尔蜜拉本想阻止伊莲娜过去。
　　她慢了一步。
　　其实伊莲娜也清楚，她这么做只是徒劳。
　　但她还是想要……救下那些人。
　　尽管她嘴上总是念叨着自己已经不是皇帝。
　　可实际上她一直都是幸存者们的领导者。
　　她也始终认为自己有责任有义务保护他们。
　　粒子炮与战舰相撞引发了大爆炸。
　　卡尔蜜拉被冲击波撞了出去。
　　她还记得伊莲娜最后说的话。
　　“对不起。”
　　死了？
　　她就这么……死了？
　　卡尔蜜拉伸出去的手落在空处。
　　那个一直相信她的人，就这么消失在茫茫宇宙中了？
　　为了她一定要保护的那些人？
　　就这么死了？
　　那她算什么？
　　为什么要跟她道歉？
　　为什么？
　　伊莲娜从来都不欠她任何东西，为什么道歉？
　　因为她抛弃了她而感到抱歉？
　　那就回来啊蠢货！
　　你以为你真的能挡住吗！
　　为什么要犯这种傻？
　　要挡也该是我来吧！
　　至少……至少我扛得住这一击。
　　“传说里讲，光总是会选择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卡尔蜜拉，我一直都不这么觉得，为了别人牺牲自己什么的，太傻了吧。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皇帝，怕是也不得不那么选，因为皇帝就是要守护好自己的子民，才能是个好皇帝。”
　　“我说过的吧，不能再让你为了维尔利特牺牲了，卡尔蜜拉，是维尔利特一直亏欠你，对不起你，不要伤心，也不要难过，这一切都是命数，怪不得任何人。”
　　“维尔利特已经没有幸存者了，你也没有要守护的人了，你自由了。”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卡尔蜜拉，别做光了，做你自己吧。”
　　“做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孩子，去过平平常常的日子，吃好吃的东西，穿好看的衣服，玩好玩的游戏，看美丽的景色，宇宙这么大，总有一处能够成为你的新家。”
　　“你要去结识新的朋友，这样才不会孤单。”
　　“至于我……我始终都担不起你口中的朋友二字。”
　　“去吧，卡尔蜜拉，成为自由的飞鸟，自由自在地活着。”
　　黑暗一族停止了炮击。
　　包围圈中只剩下卡尔蜜拉一人。
　　她手心处的冰晶已然散去。
　　“再见，伊莲娜。”
　　被仇恨吞噬内心的战士爆发了全部的力量。
　　第二心脏狂跳不止。
　　她不愿思考其他。
　　她只想将眼前的一切全都摧毁。
　　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是为了那些平民。
　　只是为了伊莲娜。
　　那唯一一个带给她温暖的人。
　　当第二心脏再次停止跳动，当黑暗一族的精英全部变成尸体，当黑暗一族的首领在她的光线里化作飞灰。
　　卡尔蜜拉清楚，她要死了。
　　她希望这次自己不会再复活了。
　　她很累。
　　就让一切就这么结束吧。
　　“最后还是为了维尔利特啊，伊莲娜。”
　　她带着笑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