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31、窃陵者众（六） 他们被困在

　　“自古以来，帝王居所都是坐北朝南，哪怕是偏安一隅的小国之君也会讲究这些。这座行宫……坐南朝北，聚阴少阳，内有活水但不聚水……”叶邈眉头紧皱，甚至不用罗盘掐算，光光是走到行宫的门前他便已经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适。

　　这座宫殿建造的位置和设计，哪怕是寻常的百姓民居的风水也要比它好上几分，也难怪一直会有闹鬼的传言，此处若是拿来养鬼确实是处上佳的聚阴之位。

　　“前朝残暴，世代与邪魔交易以换取邪术统治天下，皇宫的风水格局怕也是交易中的一部分。”孟青同样脸色铁青，前朝犯下的罪孽深重，加之当年先祖率部决一死战时又有大量普通人被魔气异化，一场血战之后宫殿内尸山血海不得安葬，只能付之一炬，若不是年年清明寒食、中元冬至都有天师在此祭祀安抚，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哪怕是这样，天师府还是在行宫附近再建立了城隍庙，一方面借此引渡当年战死的亡灵，一方面也用城隍英灵镇压行宫内几百年来聚下得阴气。

　　“周述在别处撞邪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但如果是在这里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孟青欲言又止，这行宫附近这些年间传出过得风言风语已经少了不少，只有鲜少的老人知道街巷内的市井传说有几分真几分假，天师府又为什么年年要开坛数次来安抚此处冲天的怨气。

　　透过高耸的宫墙门，叶邈看向那漆黑幽深、似乎连月光都一同吞吃入腹的宫殿，残破的灯笼挂在宫墙之上，像是一双惨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今夜的两位不速之客。

　　要想找到躲藏在这闹鬼之地的“鬼魂”，当然不能只在宫门口等着他现身。

　　叶邈屏息前行，手中已悄无声息地凝出了一把长剑握在掌心。秋日里的晚风吹得行宫中的灯笼摇晃，树影婆娑，尚未走近御道便能觉察到一阵阵刺骨的冷意，恍若不是在初秋时节，而是入了南方小城的寒冬之中。

　　“当年弘戎大帝已经推翻旧朝、诛杀邪神，为何还要留着这座宫殿？”叶邈警惕地看向四周，周围漆黑一片，除了如泣似诉的风声，竟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话我也问过秦爷，他老人家说此处已经动不得了。”孟青难得添了几分正经的神色，腰间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他的法器灵笔，“当年临安城虽说是皇城，可城外山中是邪神祭坛，城内皇宫是聚阴聚煞。死在祭坛和皇宫中的人，连魂魄都会被邪神吞吃入腹，甚至人濒死时产生的恐惧、怨恨也会被困在皇宫之中，化作怖和煞成为邪神的养料。”

　　“这里已经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座活得坟茔。它带着太多太多人临死时的执念，而这种执念只能用时光去慢慢化解，因为执念的主人早就已经不在人间，甚至连轮回的资格都已失去。”

　　所以临安城内行宫闹鬼的传言是假的，因为邪神带走的不仅仅是祭品的骨血，还有魂魄，此处有过无数冤魂却连一片残魂都未曾留下；可传言也是真的，因为被留下的怖里有着无数人的不甘，他们不知过往不知因果，被困在这座宫殿中夜夜悲鸣。

　　“……要是有东西藏在这里，两百多年，足够让它成为一个庞然大物了。”叶邈伸手摸上药袋子中藏好得漆黑铁盒，他从竹屏山回来后又在煎药房里给自己新炼制了一炉的火丹丸。

　　犹记得当时周述看见自己拿着硝石往丹炉里加得时候，周述那叫一个惊慌失措，生怕叶邈一个不小心将药铺给点上天。后来叶邈才知道，如今硝石制成得火药都是官府管控得危险之物，若是有人私造是要捉拿的。

　　“叶小友，你这火丹丸可千万别在城里用。我这几天就帮你走走关系，看能不能让官府给你批张文书下来，这一炉就算了，之后的可得等等文书下来再说。”
　　当时的周述还是一如即往的神采飞扬，再想想眼下的周述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一步也不肯出，全然没了钟不言亲传弟子的肆意，而一切的缘由便在脚下这座行宫中。

　　只是想想周述如今魂不守舍的样子，叶邈便对这座行宫更多了几分厌恶，只是眼下尚且不知晓到底是什么能害得周述落到现在的境地中，他也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行宫之内探查。

　　“来了。”走在叶邈身侧的孟青猛地拉住叶邈的衣袖，生生止住了叶邈的脚步。

　　叶邈顺着孟青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他们二人已经从宫墙一路走到了行宫的主殿之外，而那鬼影如今正站在御道之上，在漆黑的深夜里若隐若现，并看不真切。

　　叶邈分出一丝灵力前去探查，只见那虚虚实实的鬼影并不惧怕叶邈的试探，反而像是颇有兴趣得随着灵力的波动而转来转去。也就是在这几息之间，鬼影逐渐变得清晰，此刻叶邈和孟青才看清那鬼影披盔戴甲，盔甲之上还带着尘土与劈砍留下的痕迹，手中还拖着一柄重剑，划过地面时似乎还能听见重剑与白玉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这……”
　　此刻，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人变成了孟青。

　　太像了。
　　即使已经过去了两百年，可当这身影再次出现的时候，哪怕是亲眼见过飞升之相的孟青也有了一瞬的恍惚。
　　不论是鬼影身上的盔甲，还是那一柄世间少有的重剑，乃至是周身的气度，都实在是太像了。当年无论人族还是妖族，对于弘戎大帝都是带着敬仰之心，孟青算得上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刚开灵智不久便见过在临安城外厮杀的弘戎大帝，只一眼就足以让他铭记终身。

　　没等孟青从惊诧中缓过神来，叶邈的剑气已经直奔鬼影的面门而去——既然弘戎大帝已飞升百年有余，那么此处的鬼影必定是假的；既然是个假货，那么合该让他露出自己的真身来。

　　只是剑气凌然，鬼影显然也有所感知，他横提重剑，似是要硬抗这一记，可叶邈的剑气只是飞过鬼影的所在，没有兵器的碰撞声，也没有什么刀光剑影。那剑气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对手，最后径直落在御道的白玉石上，扬起一阵烟尘，待烟尘散去，御道上那条张牙舞爪的龙形雕塑竟生生少了一角。

　　叶邈的脸色变了。
　　这鬼影并没有一个实体。
　　什么披盔戴甲、手提重剑，都不过是落在他们眼中的一场虚妄，这鬼影真身并不在此。

　　“被一个虚影吓成这样，周述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虽说孟青也被鬼影的形貌震吓住片刻，此刻也已经回过神来，和叶邈并肩站在一处看向御道之上的鬼影。

　　既是一道虚影而已，叶邈和孟青自然也少了几分警惕。这虚影不比实体，伤不到活人分毫，只是看上去骇人罢了。

　　孟青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鬼影前，细细打量起这鬼影的装扮。
　　鬼影身上的盔甲与弘戎大帝征战四方时的盔甲并无二致，只可惜孟青也不曾近观过战甲之上是否也有这些斧钺钩叉留下的痕迹，也不好说战甲是否就是皇陵中失踪的神兵。

　　而这柄重剑，孟青却是知晓一二的。当年弘戎大帝以此剑砍下了前朝昏君的头颅，也是用此重剑斩杀皇陵山上不计其数的邪魔，最终在与邪神的大战中，重剑寸寸碎裂，最后仅余一截剑柄、半尺剑身刺穿了邪神的身躯，才终于诛杀了这邪神。是以这柄重剑早在弘戎大帝飞升之前就已损坏，也不知当年建立衣冠冢作为封印大阵之时，这重剑是否被修缮完整。

　　“哪怕是神兵化形，也不该在行宫之内躲躲藏藏，弄出个虚影来装神弄鬼。”叶邈收起手中的长剑，语气里还带着些气恼，显然是恼怒藏在虚影之后的真身如此藏头露尾，全然没有弘戎大帝的光明磊落。

　　只是如此相像的鬼影，若说它和弘戎大帝本尊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孟青是万万不肯相信的。

　　眼见叶邈还带着些气愤，左右现在行宫之中也只有他们二人，孟青也有意宽慰叶邈几分，便悄悄地捏了面容，变成了自己记忆中弘戎大帝的模样，声音也做起了腔调，一边心中默念“先祖勿怪、先祖勿怪”，一边扮起相来：“呔！大胆后生，你可知神兵皆随吾征战四方，剑下从无冤魂，剑之所向便是民心所向——如今它们二人得机缘，你等小辈怎可——”

　　要说这孟青的戏园子也算不上白逛，这几句唱腔还颇有些京剧老生的腔调，只是这唱词未免还是年轻跳脱了些。
　　不过用来宽慰叶邈也算够用。

　　看着叶邈紧绷的神情逐渐有些放松了下来，孟青才变回自己原来的相貌：“放心，既然虚影就在此处，那么真身也不会太远，我们迟早能抓住的。至于周述，能那么轻松地被虚影给魇住，也该让他吃几天苦头。回去再给他灌三天清心丹下去，让他自己冷静冷静，会想通的。”

　　“可行宫内——”
　　叶邈眼下揪心地也不仅仅是被鬼影吓住的周述，还有这座被煞气包裹得宫殿，不知怎的，叶邈总觉得此处有些“活了”。

　　跟着孟青走出行宫的宫墙门时，叶邈又回头看了一眼，宫墙外，两盏破旧的灯笼摇晃着，就像一双眼睛，看着临安城内最荒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