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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红云是凶手   顾珉等 ...

  •   顾珉等在院子里。仆妇端了药进去,好一会儿才出来,碗里深棕的液体还剩小半,在托盘里起伏晃荡。还好,能喝得进去药就好。

      仆妇道:“主人是被气病的。大夫说郁结于胸,又牵扯了早年落下的病根,这才一病不起。”

      “谁气的?”

      “是大郎。这事儿主人要我瞒着不许告诉红云娘子。可大郎他——他竟要娶那女子回家!”

      “什么女子?”

      “青楼女子。大郎他总考不上,心情不好就去青楼消遣。主人管不住,红云娘子送回来的钱全送了楼里的狐媚子。若只这样倒还好,偏偏前几日大郎回来,说要替那楼里的青玉娘子赎身。主人当然不同意,他就说要去陈府找阿姊。主人怒急攻心,就病倒了。”

      顾珉敏锐地捕捉到什么:“前几日?”

      “是前三日晚间,大郎回来说要娶妻,两人大吵一架。最后大郎气冲冲地离开,主人气得昏了头,当即便晕过去。”

      也就是发生命案那一晚。

      “那大郎当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曾听红云娘子提及弟弟来过府上。”

      仆妇回忆道:“这我不太清楚。但我次日起身,便看见大郎从屋子里出来,他平日都要睡到巳时才起,那天却起得早,估摸着是和主人吵了一架的缘故。您一定要将此事告诉红云娘子,让她好好劝劝小主人,就算要成亲,也该娶个正经人家的女儿。”

      “你放心,我一定告知。”

      顾珉慢慢走回县衙,她心中有了一个不成型的猜测,但还有待验证,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案凶手绝对另有其人。县衙院中那棵浓绿海棠出现在视野里,顾珉眼神一晃,看见一人身影自树旁出现,步履匆匆穿过游廊。

      “吴县丞,你这是要做什么?”

      步履匆匆的人正是吴县丞。

      “陈何两家的案子变了。陈家主带着人来,说那侍妾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侍妾也认罪了,承认是她杀了人后嫁祸何大郎。明府要重新升堂审案,我去请何家主过来。”

      “什么?”

      侍妾?那不就是红云,红云怎么可能是凶手?

      顾珉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吴县丞,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公堂上已经做好了一应准备,周启礼高堂端坐,几位属官随侍一旁,堂下则是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红云和面色愤然的陈家主。陈管家匆匆从外面来,手里捧着长条状的丝绸,作为物证呈给吏人。这场大戏立马就要开唱,只等另一家主角到来。

      何家主果然来得极快,像是早准备好一直候场的戏角。他面色不喜不怒,身后却跟着明显大喜过望的何郎君。

      周启礼先问陈家主:“此案还有何隐情要陈?”

      “明府明鉴,杀害我儿的真凶,不是何大郎,是这贱婢毒妇!”陈家主双目圆睁,愤怒地指着红云,“当年我儿怜你贫苦多病才许你入府,又给了你父亲救命钱。你这贱人!竟然歹毒至此,杀了我儿还嫁祸何郎君蒙蔽于我。明府定要为我儿作主啊!”

      陈家主声泪俱下,说是字字泣血也不为过。他浑身微微颤抖,说到最后身子一软支撑不住便要倒地,管家冲上去把人搀扶住,“家主,您可莫要气坏了身子呀!”

      管家示意一旁吏人捧着的长条丝绸:“明府请看,此物便是那日束缚红云之物。”他接过丝绸,稍一用力,那华美绸缎便从中间断成两半,“此物虽韧,却有裂口,纵然捆死了也能挣脱开。”

      这就说明红云也能作案,她与何大郎都可能是杀人凶手。可陈家主方才那般斩钉截铁指控红云,只怕还有别的证据。

      果然,管家又让人呈上梅瓶碎片。那碎片顾珉办案时也探查过,鲜血在上面凝固发黑。在干涸血迹的边缘,众人定睛一看,有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明府请看,这便是凶手行凶时所留。”

      那是花钿形状的小小饰品,红艳的一团缀在褐色血迹之旁。这时女子盛行染甲,丹蔻之上再绘以或饰以各色花样。红云被人粗暴地捉住双手举向众人。那纤纤繁艳的十根手指,分明有一甲过于素净,只有淡淡粉色,像是丢失了原有的饰物。

      “我已找到了为她染甲的婢子,婢子承认这就是红云手上的花样,其上还有日日浸泡百合花水留下的香气。明府,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何大郎大喜过望:“就是她!趁着我喝醉后什么都不记得栽赃陷害于我。我没有杀人!我是清白的!”

      周启礼未想到案子会有这样的转折,心中窃喜,却还是问道:“红云,你有什么想辩解的?”

      红云凄然道:“是我杀的人,我认罪。他当年趁家中贫苦强买我入府。虽钱财上从未亏待,可他是个畜生!”她缓缓抬头,露出一双熬红的眼,“这几年,我哪里还是个人?”

      罗袖堆叠,露出两条纤长的手臂,与之白皙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其上触目惊心的斑斑伤痕,几乎遍布肉眼可见的所有肌肤。周遭一片吸气之声。顾珉草草辨认,有些是经年旧伤,有些一看便知是近来才添上。她压下心中震荡,沉着脸看向周启礼。

      陈家主脸上有些挂不住,然而丧子的悲痛压过这份羞耻,他喊道:“当初若不是我儿给你钱,你们一家早饿死在街头了,就算……你怎么可以杀了他!”

      何家主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此刻才悠悠道:“看来此事与我儿无关了,还请明府快快判决吧。”

      周启礼啪一声拍下惊堂木:“红云罔顾伦常,杀害夫主,依律判斩刑。然念及事出有因,其情可悯,可留全尸,罪降一等,改斩刑为绞刑。退堂。”

      退堂后,顾珉回到自己的廨房,拿了纸笔开始写写画画。这案子她已经理得差不多了,但是最关键的地方缺乏证据。依本朝律例,凡死刑皆要层层上报,经刑部裁决,再由陛下阅过方可批准。红云现在只是被关押起来,她还有时间救人。

      只是有一点,她想翻案,红云却未必想活。

      阿方直接推门而入:“县尉,找到了!”

      顾珉大喜::“在哪找到的?”

      次日傍晚,顾珉又去了一趟红云家。仆妇仍坐在院子里煎药。顾珉问:“你家主人身体怎么样了?”

      仆妇摇摇头:“昨日大夫来瞧过,说是更严重了,郁结于心气血两亏,还说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她长长叹口气,“不知能不能让红云娘子回来看看,兴许主人见到女儿会好一些。”

      顾珉道:“一定。”

      她进屋去,屋子里有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病人夹在薄被和床板之间一动不动,看起来毫无生气,几乎行将就木。只有一双眼珠微微转动着,追随着从外面进屋的人。

      顾珉坐在床前把药放下,不欲喂他喝。她觉得让人喝药耗费的生气远比这点子汤药补的多。

      老叟吐出两个字:“红云……”

      顾珉给人掖了掖被子:“红云娘子杀了陈三郎,证据确凿,明府判了她绞刑。”

      闻言,床上那毫无生机的躯体竟然微微颤抖起来,像单衣人在冰天雪地里打哆嗦。他从被子中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顾珉被他这幅样子弄得心惊胆战,真怕这把病骨会抖散架,赶忙一把握住老叟伸在半空的手。

      “但真要处刑也还有好些日子。您得好好养病,否则谁还能帮她。”

      躺着的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身子慢慢平静下来。眼角滑下一行眼泪,流进花白的鬓发间。

      “您这个样子,让我想起家中的大伯。”顾珉轻轻笑了一下,“我阿耶去得早,阿娘改嫁,我从小跟着伯父伯母长大。伯父伯母有自己的两个孩子。家中五口人靠几亩薄田为生。您知道老百姓都是靠天吃饭,哪一年有个干旱水涝,就得饿肚子,易子而食这样的事情都有。偏偏伯父还病倒了,就像您这样躺在床上。”

      顾珉轻轻笑了一下:“家里的粮很快就吃完了。伯母要把最后一点粮食留给伯父和两个哥哥,带我出去找草根树皮。伯父不同意,明明病得那么严重,却把他的那一份给我。他说都是孩子,要一视同仁。不能对不起死去的弟弟。”

      “您便有两个孩子,红云娘子有个弟弟,对吧?”

      老叟缓缓点头。

      “弟弟这几年应该过得很好,听说楼里的青玉娘子肤白貌美,诗书俱佳。可是红云娘子这几年过得却并不好。”顾珉顿了顿,接着道:“钱给得再多,也是富人的玩物。更何况,陈三郎对她动辄打骂。那日在公堂上,红云娘子露出两条伤痕累累的两条手臂,令人不忍看。”

      黄昏的一抹残阳漏过窗户照进来,顾珉觉得热,偏着身子移开,那点余晖便照到病人的身上,衬得发黄的面颊也有了几分生机。

      顾珉轻轻道:“他们都是您的孩子,无论男女,要一视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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