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青云路》月满关山道

17、当官了 “陛下

　　“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跨步入内，朝皇帝行礼。

　　皇帝自奏折中抬头，让太子免礼，支使道:“去，把前日江南送来的君山银针泡了。”

　　太子起身道:“多谢父皇。”

　　“突厥形势如何?”

　　突厥位于北部边疆，建国之初便依附本朝仰承教化。然而我朝立国至今，对外的震慑力早已大不如前，再加上游牧民族本性粗犷，这些年来屡屡犯边，烧杀抢掠不在少数。太子出使，一为警告，二为试探。

　　“儿臣此赴突厥，突厥王礼数备至，待客周全。突厥王后身子康健，并无大碍。”

　　突厥王后乃是我朝和亲公主。

　　皇帝沉声问:“犯边之事如何说?”

　　“突厥王弟为一己之私作乱犯边，流放格里达雪山。”

　　王齐默然进来送茶，又无声阖门离开。皇帝搁笔，起身至一边案旁坐下，茶盏扫过杯中浅淡茶水。

　　“怀儿觉得该当如何?”

　　“所谓王弟，替罪羔羊，其后必有突厥王手笔。犯我边境，该杀；欺我百姓，该杀；辱我国威，该杀。然若起战乱，必累及民生，横尸遍野。突厥既有心修和，诚意亦至，父皇不妨再给一个机会。我朝亦可趁此机会要求突厥立公主之子为王储。再由户部拨款加固城墙，边境几州增设常备军，保护边境百姓。”

　　皇帝轻饮一口茶，并不言语，好半晌才道:“就按你说的办。”

　　李怀上前，跪至皇帝下首:“父皇可又是嫌我太过仁慈，少了几分杀伐决断?”

　　“此事不必起战。”皇帝看向太子，语重心长道:“只是若当真要战，就得战。打仗是会死人，可只盯着这几条命而步步退让一味求和以至损我国威，这不叫仁君，这叫软弱，这叫鼠目寸光。我大周未来的帝王，绝不能如此。”

　　太子俯首:“儿臣明白。”

　　皇帝缓了声音:“尝尝吧。朕记得你最爱君山银针。”

　　“多谢父皇。”太子眼神掠过案上白玉茶盏，“福安长公主亦爱此茶，可惜多年未尝家乡味道。那日我与公主闲聊，谈及父皇，公主说您年少时最爱跑马，有次长安大雨，您偏要出去跑一趟，说这样才痛快，回来生好大了一场病。”

　　“福安……”皇帝浑浊的眸中似有怀念，他依稀记着公主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有一双很好看的杏眼。这小妹与他差了十岁有余，生母身份低微，两人几乎没怎么见过面，能记起面貌已经很不容易。

　　“康健便好，公主带使命而去，两国邦交是大事。”

　　太子笑笑:“这茶便让使者为公主送去，儿臣此行特意挑了几匹好马回来，也算是礼尚往来。”他顿了顿，接着道:“父皇若想跑马，挑个好日子，我同父皇出去跑一趟，绝不让父皇淋半滴雨。”

　　皇帝彻底缓下神色，笑道:“好!”

　　“父皇要注意身子。”茶案边堆叠着各部呈递上来的奏折，“淋雨不该，太过操劳也不该。您这样的明君，长长久久才是百姓的福气。”

　　“怀儿有心了。”

　　“父皇康健便好。”太子随手拿起搁在一边的奏章，正是吏部拟定的铨选授官名单。

　　“今岁的铨选竟已出来了，吏部诸公想来辛苦。吴彰明，授集贤殿校书郎；宋清，授河南府参军……”他眼神定在某个名字上，“顾珉，便是那个出了不少风头的小子?他授的是……大理寺录事？”

　　“倒是稀奇，往年应当没有授官大理寺的先例。”

　　“授便授了，此子颇有见地，熬上几年磨磨心性，稳重些。”

　　“难得见父皇这么欣赏一个人，说起来儿臣也见过他的策论试卷，莽了些，却难得少年心性，于政论上也不是一窍不通。”

　　皇帝斜眼轻扫太子。

　　太子垂目自然道:“恭喜父皇又得人才。”

　　“为时尚早。是庸是才，且看熬不熬得出。”

　　“熬出来了!”

　　这位喜极而泣的仁兄是前年中第的进士，初年未得授官外出游历，去年再考未中，今年终于授了县尉一职。

　　前世电视剧看多了，官职也跟着通货膨胀，里面主人公动辄“小小侍郎”，县令更是谁都看不上的七品小官。真来古代走一遭，才知道考中千难万难，做官也千难万难。这位仁兄所授从九品上的县尉，便是大多数人做官的起点和终点。

　　周遭人连道恭喜。顾珉也跟着道喜，眼神不住往榜上找自己的名字。她和林三的赌约经各方有意无意的传播，已经成了士子们最关心的事儿。

　　“顾兄!有你!有你!授的是……”

　　顾珉在他喊出声前，便已看到自己的名字，一时愣住。

　　“维县县尉。”

　　竟然不是大理寺，是维县县慰。

　　外任，外任，怎么会是外任?不是大理寺便罢，怎么还离了长安？这一走不知何日才能返回，又要如何调查案情?好赖之前入宫面圣，瞧着今上身子骨不错，还有时间。只是李晏明明说过要让她去大理寺，怎么会是维县?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她思绪纷乱，无暇注意林三的名字在不在授官名单之内。

　　周遭之人眼神乱飞。林三面色铁青，百思不得其解。明明问了绣春坊那厮，时辰过了才将人放出来，难不成顾珉真有如此才学，比别人少了一半的时间也能考中?那赌约……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握紧拳头挺直脊背，尽量忽视数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打算无声无息离开。

　　“林兄，别走。”

　　说话人是一寒门子弟，科考期间明里暗里没少受林三的傲慢与奚落，短短四个字说得阴阳怪气极尽曲折。

　　有人幸灾乐祸地应和:“林兄是不是忘了什么?”

　　顾珉笑眯眯地转身:“林兄，我们之间的赌约你没忘吧?忘了也没事，在场如此多的同仁，可以帮你回忆一下。”

　　“我当然没忘!”林三眼神扫过现场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吴彰明皱着眉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到底没说。他一咬牙，道:“我没忘。只是这结果，我不认!”

　　众人一惊。

　　不认?这可是吏部评出的结果，哪是他们这些人可以随便质疑的?就算背后真的有猫腻，聪明人都知道三缄其口，万一扯出什么党争之类的事，嫌命太长?更何况以顾珉这几日露的风头，授官是意料之中，怎么也不像有舞弊之类的事情。这般质疑吏部阅卷，林三哪怕是世家子弟，胆子就这么大?

　　吴彰明轻喝:“林三。”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硬着头皮道:“我不认，顾珉绝不可能考中。”

　　“为何?顾兄才学有目共睹。病是病了，从结果可见是不影响发挥的。”

　　顾珉气定神闲道:“确实不影响发挥。其实那日我病得并不严重，不过酒后发发牢骚。”她看林三，“林兄不会因为这个觉得我考不中吧?”

　　“因为那日顾珉是考试时间过了大半才入的场!我身边随从亲眼所见，难道他只用不到一半的时间也能考到甲等吗?”

　　顾珉授官而他未得授官，赌约他岂不是必输无疑？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不到一半的时间，怎么可能?难不成顾珉背后真有贵人?说起来那日孙侍郎府上燕王殿下为他作证，赵府上办及冠礼时这人又得赵公青眼，阅卷之人看在这两人面子上放个水，倒也不是不可能。

　　顾珉却道:“我虽耽搁了，但不过迟了一刻钟时间便入了场。”

　　“在场诸位有谁看到?”林三扬声问。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无人应答。废话，大家都在考试，谁能看得见？

　　“我的随从却是亲眼看到你时辰过半才入场。你不可能考中。”

　　顾珉道:“哪位随从?”

　　林三朝身后一人使眼色。有人上前:“是我。”

　　“便是这位?”顾珉走至那人身前三步停住，指着自己道：“我?你看清楚了，我时辰过半才入的考场，你没看错?”

　　“没看错。”那随从点头。

　　顾珉笑笑:“没看错便好。”

　　“我看到顾兄是一开始就入的场!”忽然有人朗声道。众人闻声看去，钱谨摇着扇子走出人群，“更准确来说是顾兄迟迟不归，我便去找他。最后在一座荒废小院里找到了人，他被关在屋内，有人不想让他及时参加铨选。我一向不说谎。诸位若不信，我等可去找守门吏人查证。所以林兄，你的侍从怎么会见到顾兄时辰过半才入场呢?”

　　变化太快。众人听钱谨语气笃定掷地有声，又说要找守门吏人查证，便信了五分。只是若如此，林三怎么会这么肯定顾珉时辰过半才入的场呢?

　　顾珉冷笑道:“还是说你不用看就知道，我只能时辰过半才入场。”

　　林三怒道:“你血口喷人!”

　　顾珉反问:“我怎么血口喷人?我不过说了一句你知道我时辰过半才能入场，怎么就血口喷人了?还是说你做了亏心事，就是你把我关起来的，所以心虚?”

　　铨选结束后她之所以没有立即发作，一是是因为缺乏证据，林氏好歹是世家，在朝中肯定不乏高阶官员。就平安这一个人证，县衙多半会和稀泥和过去。二是此事牵扯玉娘，她不想冒这个险。

　　今天她闹这么一出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拿林三怎么样。单纯是要坏掉他的名声。这事儿和林三接下来要大喊三遍的话于仕途言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黑点。更何况他可能进不了官场了，倒不是说他考不中，而是林氏族中但凡有聪明人，都该知道一个狂妄自大、不够聪明的人若是做了官，只会给家族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林三想看她出丑，阻她的仕途。她这也算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是不是的，我不想追究了。但是林兄，愿赌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