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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石膏像的眼泪 美术教室深 ...

  •   凌晨一点十七分

      月光透过纱帘,将满室石膏像照成苍白的幽灵。她踮脚绕过《大卫》的基座,指尖触到储物柜第三格——那里藏着她上周偷藏的止痛药,和半管没被继父发现的普鲁士蓝颜料。

      “你果然在这里。”

      谢景沉的声音从《拉奥孔》雕像后面传来时,叶知秋差点打翻调色盘。他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手里拿着医务室第三柜子的钥匙,锁骨处还粘着一小片蒲公英形状的糖纸。

      “《外科学》第137页是空白的。”叶知秋盯着他校服袖口的新墨迹,“你根本没放钥匙。”

      “因为真正的钥匙在这里。”谢景沉举起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泡着维纳斯石膏像的断指,“上周四你修补它时,我把钥匙藏进了石膏浆。”

      残缺的维纳斯躺在工作台上,左臂断裂处露出蜂窝状的石膏芯。

      叶知秋挖出一勺石膏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谢景沉看见她指缝间漏出的粉末沾着暗红——不是颜料,是血丝。

      “普鲁士蓝含有氰化铁。”他夺过调色刀,“你在慢性自杀。”

      月光下,维纳斯空洞的眼窝里蓄着水光。叶知秋用沾血的手指抹过神像眼角,那道水痕就变成了血泪:“上个月我晕倒在画室,校医说是‘贫血’。”她突然笑了,“多巧,你妈妈当年也被这么诊断过。”

      谢景沉的手僵在半空。母亲病历上“重度贫血”的潦草字迹,和最后化验单角落的“再生障碍性贫血”重叠在一起。

      修补石膏的夜变得漫长。

      叶知秋教谢景沉如何用蛋清调和石膏粉:“古希腊人用这个配方,能保存两千年。”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像随时会消散的幽灵。

      “为什么是维纳斯?”谢景沉突然问。

      叶知秋的刀尖停在神像断裂的指尖:“因为所有女神里,只有她被砍掉手臂后,反而被称作‘完美’。”她蘸着石膏浆修补裂缝,“残缺变成美学,疼痛就成了艺术。”

      谢景沉想起素描本里那些伤痕累累的画。他鬼使神差地抓住叶知秋的手腕,蘸着石膏浆在她掌心画了个月亮。

      “那这个呢?”他声音沙哑,“算什么艺术?”

      叶知秋凝视着掌心血迹斑斑的月亮:“……幸存者的涂鸦。”

      凌晨三点,林昼的篮球砸碎了美术教室的窗户。

      “教务处查监控了!”他翻窗进来,左耳的创可贴渗着血,“李老头发现《外科学》被撕——卧槽!”

      篮球滚到维纳斯脚下。林昼瞪着叶知秋染血的围裙,和谢景沉手里带石膏的刀,突然转身从书包掏出两盒药:“碳酸锂和环孢素,我妈医院开的。”他抓起叶知秋的手腕按在灯下,“血小板低于80还敢玩石膏?你他妈疯——”

      玻璃碎裂声再次响起。徐昭站在窗框残骸里,手里举着信号镜。一道彩虹光斑精确落在叶知秋的验血报告上,照亮了那个被反复涂抹的数值:PLT 137。

      “广播站刚收到气象预警。”徐昭的钨丝发绳在夜风中颤动,“苯系溶剂扩散浓度超标13.7倍。”

      晨光初现时,维纳斯终于接上了断臂。

      叶知秋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调色刀埋进石膏像基座。刀柄上刻着极小的铁路桥简笔画,桥墩标着“13.7m”。

      “如果……”谢景沉突然开口,喉结动了动,“如果现在去杭州,省立医院的血液科还来得及——”

      叶知秋把染血的蒲公英糖纸塞进他手心。糖纸上写着她昨晚新学的希腊单词:

      Αναγν?ριση

      ( recognition / 认出 )

      “谢景沉。”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你妈妈当年,是不是也画过荆棘和蒲公英?”

      石膏像的眼泪在晨光中干涸。窗外,早自习的铃声惊飞一群白鸽,羽毛落满了他们沉默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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