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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坠落星辰》 2305年 ...

  •   刮海风了。
      长长的跨海大桥像海风吹拂中的一根风筝线,连接着它的风筝——一座水洲上的巨大城市,这根线又像一根翠绿叶片的
      叶柄,其中川流不息的车辆好似传输养分的叶绿细胞,供养和更新着这个城市的一切。
      这条线系在城市这头的末端,一台普普通通的大客车停了下来。
      “旅客朋友,本车已到达终点站白滩城,请携带好各自的随身物品,带小孩的乘客注意照顾好自己的小孩,祝各位平安,下次乘车再见!”广播响毕,司机按下后门的按钮,朝后座的乘客挥手致意。旅人们松开紧系的安全带,伸展了一下长途乘坐后略显疲惫的肢体,起身掏出行李架上的大包小包,前座走完后座紧跟,各自沿着狭小的过道走下车去。
      到最后两位乘客下车了。
      一个削瘦的少年被一个健壮的中年男子搀扶起来,朝着门口蹒跚挪动,那男子肌肉紧绷,脖子以下古铜色的皮肤上遍布新旧不一的结痂,脸庞却是干净整洁,连胡茬也是剃得一干二净,脖子下挂着一颗穿孔雨花石,铁红色的纹路夹着死黑的孔洞,看着和他的皮肤一样触目惊心。至于那少年,皮肤白净得像汉白玉,脸孔清秀俊朗,他大腿根部以下是一套融合式动力假肢,外套的蒙皮残缺不全,露出了紧贴内部传动件的曲面钛合金支架,看起来十分骇人。这个孩子每一次抬腿放脚,膝关节处的铰链和液压杆就发出一阵屑碴刮擦的低声尖叫,由于关键的模拟神经元芯片的缺失,他无法自如地控制两条义肢,只能像一个布袋木偶似的在父亲的牵引下动作。
      “唐刀,终于到了,只要去那边把剩下的部件补齐,咱们就可以让你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中年男人做了个舒畅的笑脸,肿胀而满是茧子的手紧箍着孩子胳膊。
      少年只是微微翘了下嘴角,空洞的眼神里投射出一缕伤心。“爸爸,我知道了,让您操心了!”
      “别难过,爸爸无论花多少钱都要让你重新站起来。”父亲笑着安慰道,他粗糙的双掌托着少年的臂膀,“来,小心台阶。”少年朝着后座车窗的方向凝视着,远处,浓厚的云层下,白滩那几处著名的洋楼倒映在浦江的波澜中,云层顶端那细长的高强度碳纤维拉索提起一节节巨大的立交桥,拔地千仞的高楼像密布的石笋,穿插其间的真空高速轨道,环抱着扬芷——这条被称为“华联腰带”的大河,而更远的长天上,一个浅灰色的点在浮动着,像灰色奶油上面翻出的一粒玻璃渣子,
      “看,那就是……”他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孔子号系地空间站,但是仅仅过了两秒,这粒渣子就隐没进了云层。
      费了一番功夫后,唐刀的双脚终于踩到了站台的地砖上,父亲顺手把拐送到儿子的手上。他一顿一顿地跟在父亲身后,走向市立中心医院。两人走到门诊终端,跟医院UI装置申请挂了号,片刻之后,一台圆柱形的医疗舱从门诊候诊台的轨道上降下,他在父亲的陪伴下坐了上去,随着升降轨来到治疗区。“刷”的一下,医疗舱的顶盖打开,一个集成手术台降了下来,父亲抬起手在验证面板上刷了刷,然后凑近采集摄像头做了虹膜验证,面板随即弹出支付界面。他咬咬牙,伸出手掌在面板上贴了贴。支付成功后,几个仿生人医务模块走了进来。“家属请回避!”接着一道透明幕帘降了下来,一落地,幕帘通电,变成一堵不透光的隔断,把两人隔了开来。
      “好吧。”父亲打开出口的门,“刀子,你待在这儿接受治疗,我现在出去买点喝的。”
      “……那好吧……”帘子后面幽幽地传来少年的回应,这时一串电子音响起:“开始局部麻醉……”父亲微笑着打开了舱门,转头离开了医疗舱。
      医院巨大的穹顶下,成排的医疗舱像累累葡萄一样悬挂在半空中,底下的广场上站着密集的人群,在AR智能引导标志的指引下有序地走向和离开UI装置,大厅中央的巨型全息投影区播放着最近的新闻:华联和日升国的交涉又取得了新成果、这一季度华联的外汇储备继续保持增长、国家元首即将乘坐长征XII飞船前往新建立的亚轨道科研大本营、火星民间组织“玛尔斯之手”袭击了中央殖民地的一处公共设施、长滩动物园又诞下了一对狐猴双胞胎、安纳联邦正在展示最新研发的全空域作战系统ASwarcraft(Anna state warcraft)(附加军事观察员对其形成战力后对华联的影响的担忧)、安纳联邦对华联实行了第4轮经济制裁,还有,小行星2304DA即将以大于20公里每秒的速度掠过近地轨道并行将解体……总之,有坏消息,但是好消息也不少,至少在父亲的角度来看是这样。
      升降梯下到一楼,他径直走向了自动贩卖机,正准备结账付款时,大厅里的光源骤然熄灭,一阵惊惧的叫喊蔓延开来。
      停电了?他懵了,向四处望了望,他瞅见众人盯着大厅正中,全息屏上的主持人脸色凝重地说道:“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消息!孔子天空观测站、东海遥感测量船及蔡阳、鲁甸等8个省区观测到最近靠近地球运行编号为2304DA的小行星突然改变原有轨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我国腹地下坠!预计5分钟后将落入我国境内,请公民们按照政府的安排迅速进入人防设施躲避!我台的节目不得不中断……”话音刚落,全息影像就化成一道烟消失了。
      “呜…………”震耳欲聋的警笛响了,周围乳白色的照明灯已然是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目通红的应急灯,红光像血一样沿着应急通道流淌开来,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乱了分寸,纷纷夺路而逃,应急通道的人流立马从一排整齐的平行线变成了一块人头攒动的扇形,堵住了出口。数架军机呼啸着擦过医院的穹顶,发出恐怖的刺响,震得顶棚的钢化玻璃几乎要裂开,这时天空也变成灰黑一片,云层之上也发出尖锐刺耳的爆破声,一个耀眼的小红点忽然出现在天穹上,拖出一道蓝紫色的焰尾,这不祥的火焰周围伴飞着无数萤火虫一般的小亮点,显然这颗流星也在下坠的途中崩解着,但是这如霰的光流星更像是齐射的箭矢,当它落下时,一定会给地面带来大面积的毁灭。父亲惊呆了,以为身处梦境,于是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脸,面颊上火辣的痛让他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医疗舱里,他慌了神,掉头冲向来时的路。他不顾一切地大步奔跑,穿过稠密的人潮,还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甚至不惜以拳脚开路,他向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冲过去——唐刀所在的医疗舱。三步并作两步,他迅速地窜到升降梯旁,死命地猛按按钮,还未等平台停稳,他一个箭步就跳了上去。上边,唐刀的手术还在进行中,他可以透过平台上AR界面的进程看到部件都已经植入到了儿子的义肢上。
      等待梯子到达的路程像乘着活塞式飞机跨越两颗相隔数万光年的恒星一样漫长,医疗舱一到,他就强行推开幕布,叫嚷道:“快走,这里不安全了!”说完一把拽过唐刀的手,把它搭到了肩上。“他的右腿还需要做最后的焊合,”仿生模块冷冰冰地说,“请家属回避……”“我们走吧,爸爸。”儿子合紧了夹在父亲肩膀上的胳膊,由于长期的腿脚残疾,他的手反而特别有力。他拖起麻药还未完全失效的身体,抓住爸爸的上身挣扎着滑下了手术台,朝仿生人挥了挥手:“不用了,只是部件焊接的事,我一个人能做……”两人遂一起离开了医疗舱。
      爆满的人群像海一样拦在他们面前。父亲游泳似地在人海中拼命划动着,还是少年的唐刀感觉到他的斑斑白发之下竟然有一股从未见过的力量,那不是一个工地民工绞钢丝的力道,反而是一台注满了燃料的火车头在轰鸣前行。父亲以惊人的力量背着他向前冲刺,轧过一个个拦在前面的人。要知道,光是他身下这副义肢就有15公斤重啊!
      此时,距离小行星落地的时间大约还差两分钟。
      他们终于接近了通道尽头,这时一声雷劈似的巨响跨越了华联数千公里的幅员,像一记重拳砸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人们抬起了头,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所有人都看到,那个耀眼的点已经变成了一块天幕上炸开的煞白光环,中间裹挟着浑浊的尘埃、火苗和有毒气体,堵在底下的人群吓得加快了动作,有人被推倒、被踩在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伤者的惨叫、幼儿的哭喊、妇女的悲声、老人的哀鸣响彻了整个大厅,踩踏已经扩散到了眼前,可要穿过防空洞入口闸门到防空洞顶端的升降平台,那至少还有百来米。
      呼啸而过的落星朝着离这儿接近八百来公里的内陆深处抵近,即将给予大地沉重的打击。
      死神已经掷下了骰子,就等待命运的尘埃落定。
      如果爆炸扩散过来,他们所在的地方说不定会在进入平台前被掩埋。
      大颗的汗珠顺着父亲棱角分明的面庞滚下,看着他红肿的脸,唐刀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
      “放我下来。”
      “不行!”父亲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拆了我的义肢,不然我们都得死!”
      “不准!”父亲厉声呵斥着。他费尽吃奶的劲推开密密麻麻的人墙,恨不得化身为一台拆墙机器。
      长天外,刺耳的尖叫已经变得沉闷浑浊,那并不是平息了的迹象,而正是说明那颗小行星已经落地,下降期间带来的的动能转化成了可怖的次声波,还来不及反应,医院穹顶上的钢化玻璃纷纷碎裂,砸将下来。比震荡波晚一步,浑浊的气浪从远方沿着绵延群山间的千沟万壑不断地蔓延,吞没了一片片森林、田野、沼泽、沙丘、湖泊和人们居住的聚落。林木、房屋、成排的中继塔、光伏塔、风电机和电线杆沿着落点辐射的方向被连根吹倒,激波在烟尘中拖出一排排白色的线,像一块五彩的调色盘上蒙上了一层粉灰,然后又被一排排粉笔用很重的力道深深划下,山峦间的河流瞬间蒸发,水汽混到高温尘埃中变成了浓烈的白雾,烟雾带着致命的有毒气体(其间不乏强辐射的氡与氚)席卷而来,亿万匹灰白色闪着红光的马用它们的铁蹄踏碎了沿途的街道、桥梁和楼宇,在这高温的吞噬下,钢架与混凝土像蜡一样融化变形,高强度的碳纤维支持不住热浪的炙烤,砰然断裂,立交桥豆腐似地破碎崩塌不成形状。
      距陨星落下已经过了20秒。
      这尘埃砂石的浪头眼看就逼近了医院大厅。
      惊恐的众人眼看快赶不上进入升降平台,父亲也已经要跑不动了。
      几台动力板车从后面抄上来,上面的人嚷道:“还能上来几个人,搭把手,先照顾伤员患者和妇幼!”人们得了这根救命稻草,纷纷搭上了车。这板车是平时运送急救病人和医疗组用的,相当于一台观光电瓶车,上面是一块6米长,3米宽的台板,底下是几组生物电池驱动的负重轮,速度可以达到10米每秒,非常便捷。每台车上已经搁了有十来个人,都是落在后面受伤的,上边几只手叉叉丫丫地把唐刀等人提上车,从通道边侧的缝隙插过去,渐渐地人潮变得不那么拥堵了,人们争取到了逃生的机会,大部分人成功地跑到了升降平台,唐刀搭乘的板车则是最后一个进来。
      “爸爸?……爸爸?!”
      父亲不在身边。
      唐刀清楚地记得他是跟自己一起上车的,后来给车上的人挤到了前面,接着不知怎么地,父子两莫名其妙地失散了。
      他只能瘫坐在原地,看着液压机吱吱喳喳地在他眼前把闸门从两边推过去。
      眼看,大门就要合上。
      “等等!”两扇门的缝隙中伸出了一双布满疮疤的手,后面是父亲黑黑的脸的轮廓。
      两只手中捧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人们赶紧接过襁褓,父亲粗糙的手伸了回去,唐刀奋力爬起,拼命想把它拉过来。
      太晚了,父亲的手掌上掉下一个晶晶亮的东西。他已经赶不上了,闸门严丝合缝地闭上,后面袭来的烟尘包裹了他。唐刀死命地拍打着闸门。
      门的那头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唐刀捡起了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坠子。
      那是一块红得像血的雨花石,铁红色的纹路夹着死黑的孔洞,一块块黑斑触目惊心,上面钻了个孔,穿着一截红色的绳子。
      * * * * *
      西历2305年,地球化石能源枯竭,人们将目光转向了对太空资源的开发与利用,极短的时间内,人类探索的手遍及了太阳系小行星带以内几乎所有空间,各个新的太空基地与殖民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星系内各个区位的太空锚点处,在这场激烈的探索竞争中,两个传统航天大国——亚洲中华杜马联邦加盟国和美洲安纳联邦合众国成为了其中的中流砥柱,两国由于意识形态的差别相互摩擦,纷争不断,为了实现一家独大称霸小行星带内区的野心,安纳联邦伙同其他盟友不断打压华联,但均被华联所承受住。在华联受到数轮经济衰退影响之后,安纳联邦实施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将运行至地球轨道附近的一颗直径900米的小行星2304DA通过降速的方法引导到华联上空,小行星坠落所引发的冲击夷平了华联本土内的大片地区,在遭受重创后华联一蹶不振,政治与经济遭遇了大崩盘,一些谋求政治独立的地区宣布脱离华联管辖,华联支离破碎,只剩东北部地区几个经济带和东南部的湾岛等区域。
      这一年,唐刀15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坠落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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