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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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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墨回到了藏梅苑。
这处院子布置不似魔界的格调,素雅得有些另类。古朴雅致的大门被紫藤花缠绕,上头挂着块木匾,写着「藏梅」二字,飘逸清秀,宛若盛开的梅。
苑外四周的墙很矮,一眼望去,墙里是大片各色的梅树。
启墨已经耽误了些时辰,自然是不能从大门走的,他走到一侧翻过云墙,将酒放在了靠近大门的梅树下。又从怀里拿出方才买的梅花簪,一边脱下沾了些尘土的外衣。
启墨的屋子在院子的最里处,要经过长长的踏水回廊。他走进内院,影壁后是一片盈盈泛光的小池,池中鸢尾盛开,水中小山起伏。
小池对面有座水榭,亭前放着长长的半镂空雕花曲屏。屏风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启墨一愣,虽然只穿了一件里衣,他还是把手里的衣服在身后卷成一团。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按理来说启姝应该明天才出关才是。
启墨把衣服往树后一丢,还是老老实实走了过去。
女人倚在案桌前,她穿着浑身黑色镶着金丝的绸缎,墨翠色的长发铺了一地。
“尊上……”
启姝眼神惺忪,捻起了一只琉璃茶杯。
茶案上散着各色的腊梅,似墨上点花,好是漂亮,桌上还有一盏梅花酒。
女人手上的茶杯里自然也是醉人的香气。
她是启墨的母亲,至少名义上是这样。
万年前,天地混沌,神魔共存,启姝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凤凰一族。可凤凰向来是神界的血脉,整个凤族在神界外唯一的一脉,也仅有她一个。
启姝不仅不是神族,并且是魔界第一位魔尊。
万年前的魔界一片混乱,她在乱世中建起了魔宫,乃至后来,整个魔界的礼仪规则都是她所制定的。
只不过据说仅过了百年,启姝就草草让位,搬到了藏梅苑。后来继任的魔尊对她尊敬有加,每到难以决绝的大事,便会去藏梅苑将启姝请出来。
而启姝还是鲜少出面,普通魔界百姓对她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
无人知晓他的这个“母亲”具体有多大年岁,女人也没有名号,可饶是如今,整个魔界也都得唤她一声尊上。
不过启墨也是这样唤她的。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心里涌上淡淡的酸涩。
他与启姝之间一直都有种莫名的距离感。
小时候启墨听别的孩子说起自己的母亲,都是依赖的模样,玩闹之余也总能听到他们谈论父母是如何抱着他们读书写字。启姝没抱过他,但他也不羡慕,只是觉得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与旁人是不同的。
启墨很小就通事理了,而自他有记忆起,启姝就一直在闭关,日夜陪伴他的只有平日里给他喂奶的奶娘与启姝的左护法凫花。
启墨向来聪明,在他牙牙学语,刚弄懂“母亲”这个词的含义时,他便一直等着启姝出关那日。
这一等就是十年。
在他都已经能够随意行走,那些古老的诗文也都能背得字字清晰的时候,终于他等来了启姝要出关的消息。
那天他穿着凫花姐姐说启姝偏爱的黑色,在房门外蹲了很久。
可后来在他的记忆中,只有见到的那个美到让梅花都失了色的女子。
还有她对他说的那句:
“你并非我所亲生,可以不用唤我母亲。”
此后,启墨再没唤过她母亲。
就算是后来长大了,外人议论,亦或是同学嘲笑,他也没改口过。
“你去哪儿了。”熟悉的淡淡的语气。
“去花云街买了坛酒。”启墨有些不自然,将手里的簪子再往袖子里藏了藏。
“哦?”
启姝丢出了一包东西,里头是一些令牌图纸,是他没来的及收拾好的“罪证”。
“那这些是什么。”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自启墨百岁起,他就经常逃跑,可能是年纪尚小,也可能是他不会法术,他的计划从未成功过。每次被人拎回来后,启姝不会对他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不久他便会等来二位护法的鞭子。
他看着启姝,她的表情如常,姿态却不似平常沉稳。
魔气是种很特殊的东西。不仅在修炼上异常难以控制,还容易扰乱施法者的心智,放大七情六欲。
可启姝却一直是这样淡然的性格,仿若世间没有什么能让她轻易动容。有时候启墨都觉得,她好像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无欲无求。
这么些年来,启墨几乎未曾见到她对什么东西上过心,可唯独只有对酒,她偶尔会展现出毫不克制的态度。
启姝的酒量不差,却容易贪杯,喝的太多她还会头疼,每当这时,她通常都会长睡一段日子。
完全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此刻,面前的女人面颊微微泛红,他知道,启姝今天又喝了太多的酒。
启墨半晌没说话,犹豫片刻后,他直直跪了下去。
“尊上,我想离开。”
这不是启墨第一次计划逃跑,可这是他第一次在二人面前挑明。
“啪——”琉璃杯盏被打碎,零落一地。
“我这偌大的藏梅苑,竟是容不下你了。”
仍是那个会让他心悸的声音传来,却不是启墨熟悉的语调。
启墨看着那一地的琉璃碎,微微有些心疼。
这是前年启姝生辰时,他送她的。
启墨跪在地上,低下了头。
过了良久,还是如记忆般清冷的声音传来。
“你可知道后日大典之后,你就会正式开始接手魔族事务?”
“知道。”
“届时我也不会再干涉你的修炼。”
启墨一愣,可低下的头还是始终没有抬起来。
“只要我在,以后的魔尊之位只能是你的。”启姝顿了顿,“只要你想。”
“可我并不想做这魔尊。”启墨摇了摇头,“我对这些权利地位什么的,并不感兴趣。
启姝沉默了片刻。
“你与你……母亲,并不相似。”
启姝很少在他面前提他的母亲,启墨有些讶异地抬起了头。
眼前的女子眸中不似平日的波澜不惊,他甚至看到了能称得上欲望与火的影子。
“尊上想让我继任,是因为我母亲吗?”
启姝不语。
“魔界尊崇实力,母亲既喜权势,想必她的法力在魔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为何尊上却一直不让我修炼魔气?”启墨刻意试探道。
启姝还是没有接话,又是一片熟悉的沉默。
过了良久,启墨叹了口气说道:
“尊上,我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世,更没见过我的生母。我是我,并不是任何人。我既犯了错,若尊上要责罚,我自然是不敢违抗的。”启墨看着启姝的眼睛道,“只是我已长大,确是难以控制自己事事都完全迎合尊上的意志。”
“你不喜欢魔界。”启姝不是一句疑问句。
“墨儿在魔界也有喜欢的地方与留恋的人,只是越长大我越发现,我本并不属于这里。”
“你想去哪儿。”
“就算是去人界,做一个普通人,也说不定比现在快活。”启墨无奈地笑笑。
良久过后,对面传来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
“滚。”
启墨看着她,今日竟然没有家法。
他拱拱手起身,突然感到身上无比地轻松,轻松到让感觉有些不知所措。
眼前的女子偏过了头,扶额撑在桌前。
“少喝些酒,尊上。”
“滚。”
还是一样没有感情的语气。
少年嘴唇动了动,他手里的簪子攥紧了又松开,最后还是转身离去。
少年的身影慢慢从启姝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启姝直接端起酒盏喝了起来,风又袭来,几片梅花飘过墙外,无影无踪。
回到卧房,启墨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有了启姝的默许,他的逃跑计划相当于已经成功一大半了。
其实启墨并非生下来就是魔界的少主。
这也是他的心魔。
一百六十年前,魔阳暗淡,天地失色。
启姝在魔界万年来本就不问世事,自此异象后,启姝更是隐在藏梅苑销声匿迹,不管外头天大的动静,再不踏出一步。
直到一百年前,一柄琉璃剑直插在魔宫大殿中央,众人惊恐万分。
接着宫里传来少主易位的消息,大家自此才重新想起启姝的存在,却几乎没人见过她那天带着的那个孩子,只是传言黑发红瞳,名为启墨。
他这个尴尬的出身,注定了他在魔界的日子不太安稳。
不知何时,他不是启姝亲生的消息也传开了。
他的身世并不算秘密,毕竟他自己也没喊过启姝母亲。外人问起,他每回也只是礼貌一笑,含糊说着“我只有母亲启姝这一个亲人。”
魔族民风奔放,女子在外独自带着孩子,不知晓父亲是谁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这个人女子是启姝。
世人开始议论纷纷。
外界纷纷猜测启姝一反常态这样高调行事,怕是想要重新掌权了。
只有启墨知道,并不是这样。
自他继任少主之位后,启姝不仅没打算让他掌权,更是帮他避开了大部分少主的职责。
启墨也没能搬去富丽堂皇的魔宫里,只是一如既往跟着她住在这清雅过分的藏梅苑,此后,只有关乎少主身份的大事,启姝才会让他往魔宫少主殿住上几日。
抢来的位置自然是要遭到众人非议的。
更何况他还不是亲生的。
这么多年,他少主之位与他在魔界的日子都只因靠着启姝的威慑,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安稳。
可他在魔界的生活远不如表面平静。
无数人想要利用他,还有更多人想要看他的笑话。
人人表面上对他恭维有加,背地里却对他避而不及。在这偌大的魔界,他甚至连朋友也交不上两个。
后日是他的成人礼。
诚然,那不仅是简单的生日宴,更是他作为魔族少主的加冠仪式,这意味着从后日起,他将要慢慢开始接手魔宫事务。
有些人必然是容不下他的。
他的身世也如同好像火药,随时会引燃。
他不想被人在背后冷眼议论。
他不想再困在这南城。
他不想碍于身份而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曾经做梦也想离开这里,但不知为何,真到了这一天,他心中却一直惴惴不安。
启墨心头一紧,他从案台上取来了一块方砚,仔细地擦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