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小白灯

9、记住

　　一年后。
　　“同学们，知不足而奋进，往远山而力行。下学期你们就要中考了，要卯定目标，好好努力。”周五下午放假前，班主任看着台下满脸稚气的学生，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短短一年的时间，朴知婉已经成熟了很多。
　　这一年来，发生太多事情了。
　　先是纪佟。
　　给他过完生日没多久，他突然就说爸爸工作调动，要搬走了。
　　只道当时是寻常，未知分离在眼前。

　　这是朴知婉面临的头一回离别。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朴知婉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明明不久前还一起吃饭，还在讨论以后要上哪所高中。
　　纪佟走的那天给她发了短信：记住我哦。
　　朴知婉说：好。
　　因为他离开得突然，朴知婉都没来得及把他给她的手机还回去。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去年村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距离朴知婉家不远的一户人家孙子在海里溺亡了。
　　那天是奶奶带着，突然起了风，浪头一下把孩子卷海里了。
　　孩子妈妈刚从集市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就闻此噩耗，当场晕了过去。

　　再有就是前两个月，就在徐莉家前面的刘叔家，也出了事。
　　刘叔和刘姨有自己的渔船，平时会开船出去捕鱼。
　　那天刘姨负责把渔网里的鱼虾弄下来，被渔网绊了脚，掉进了海里。
　　可怜的是，渔船马达声太大，掩盖了刘姨的呼叫。
　　等刘叔回头时，只剩下甲板上的渔网，空无一人。

　　自那以后，村里关于出海的安全提醒也多了起来。
　　还定期派村干部到家里走访宣传。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平静而大方的大海，在发怒起来也会变成吞噬人姓名的猛兽。

　　很长一段时间里，朴知婉以为生活就是这样，虽然平淡中泛起波澜，会在这个小村子里和妈妈弟弟她们生活下去。

　　然而，生活就是无法由任何人所预设和控制的。
　　就如，你以为你骑车走的是一条平坦的路，拐个弯可能是一堵废旧的围墙。
　　你以为你从糖罐里拿起了一颗绿色苹果味的糖，没想到是有点苦涩抹茶味的糖。

　　这天上午，朴知婉坐在家里学习。
　　村里突然播放广播，这还是头一次在上午播放广播。
　　朴知婉竖起耳朵听：亲爱的村民，亲爱的村民。现在播报一则紧急通知，现在播报一则紧急通知，半小时后，请每家派一个代表到村委会开会。请务必准时参加。

　　刚好李英今天也在家，听到消息后连忙跑去徐莉妈妈家。
　　想打听一下会是什么事。
　　“阿梅，你说这会是什么事呢？”李英拉着冯秀梅问。
　　“我偷偷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我这也是小道消息。”听说市里领导看中我们这了，要盖码头来着。
　　“啊？真的？！”李英惊讶地叫了出来。
　　“之前有听说，但是一直没消息，估计这回是真的了。”
　　“这也太突然了，我都没想过离开这个村子。”李英嫁过来后就没出过远门，更别说要去未知的地方生活。
　　“就是啊，待会开会看看怎么说吧。”

　　一石惊起千层浪。
　　会议说的正如徐莉妈妈所言，这里要建码头了。
　　村民们炸开了锅。
　　村里老人更是不能接受，他们不想离开这里。
　　一时间，人心惶惶。

　　村里给出了安置方案，因为是整个省的重点项目，所以会配置好县里的小区，孩子们读书也会根据住地就近安排或者安排到新建学校里，比现在的居住和读书条件来说是更好的。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村里人很多祖祖辈辈都是生活在这里，不少人家里的房子还是自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至于搬迁时间，大概是三个月以后。

　　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大家平静的生活，生活轨迹也发生了偏离。
　　自从听说要搬迁，李英已经好几天没有做面包出去摆摊了。
　　她开始整天爬上爬下，想着家里哪些东西要留，哪些要处理掉。

　　回到学校，同学们之前也是议论纷纷，根本无心学习。
　　“你说我们以后能分到一个学校吗？”同桌马晓晓满脸担心，她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其他地方，有种未知的恐惧。
　　朴知婉也是一样，她不知道去了新的地方和新的学校会遇到哪些人。
　　“也有可能啊，应该是比较集中的吧。”朴知婉也不懂。
　　不过去了县里，好像离纪佟就更近一点了。

　　三个月后。

　　即使再不舍，他们也要跟这座小渔村说再见了，不，有可能是永别了。
　　从此就变成歌词里唱的：回不去的叫故乡。
　　这里建了码头以后，他们的家都会消失。
　　朴知乐坐在车上嚎啕大哭，他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幼儿园、同学们还有老师。
　　本来朴知婉都不想哭，被弟弟一闹，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最后演变成母子、女三人抱在一起大哭。
　　李英也伤心得很，去了新地方，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做面包去卖了。
　　这是她的生存，也是她最大的爱好。

　　经过了一天的颠簸，终于到了住的地方。
　　朴知婉一家分到的小区叫新湾小区，徐莉也是这里，但是在另一栋楼。
　　还有一些村民分到远一点的新小区。
　　浩浩荡荡的搬迁历经波折，最后也完成了。

　　朴知婉被安排插班就读的学校是县里的一座老牌完全中学，集包含初中和高中，叫扬和中学。
　　朴知婉也有同学在这个学校，但是没有分到一个班的。
　　朴知乐就更方便了，就在楼下幼儿园就读。

　　新家很漂亮，干净明亮。
　　朴知婉的房间比原来大多了，还有一个飘窗，一个漂亮的大衣柜。
　　朴知婉和妈妈一起收拾整理了两天，新家勉强有个样了。
　　因为县城车流量比较大，学校离小区也有段距离，加上附近没有公交车，李英说要骑车送她。
　　朴知婉想着也好，看到那些车就怕。

　　晚上朴知婉洗完澡想把手机拿出来，给纪佟发信息，但是发现装手机的盒子不见了。
　　那是一只小小的装文具套装的盒子。
　　明明她记得自己有带上车啊。
　　“妈，你有看见一个绿色的，上面有熊猫的盒子吗？”
　　“我没看见哦。”李英从厨房探出头。
　　“我记得我有拿了啊。”朴知婉着急，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怎么了？是丢了什么吗？”李英又问。
　　朴知婉总不能说丢了手机吧。
　　“没什么。”朴知婉应到。

　　真够不走运。
　　纪佟刚好换了新号码。
　　她还没记住。
　　纪佟联系不上她肯定很着急。
　　朴知婉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无力地躺在床上开始责怪自己，谁叫她这么马虎，谁叫她不早点记住纪佟的新号码。

　　时间很快来到去新学校报道的日子。
　　前一个晚上，朴知婉根本睡不着。
　　不知道县城里的同学好不好相处。
　　本来想着中考考上县里高中，没想到提前拿到了体验卡。

　　“小婉，快进去吧。”李英催促站在门口踌躇的女儿，看出她的不安：“没关系的，很快就能适应，妈妈相信你。”
　　朴知婉点点头，她不想让妈妈担心。
　　“妈你快回去吧，车多你注意一点。”朴知婉说。
　　“好。”李英看着迈出第一步的女儿，心里一阵欣慰。送完女儿她打算附近逛逛，看看有没有可以摆摊买面包。她也打算用积蓄盘一个小店面，实现她的梦想。
　　在县里不能种地和出海，她又是个闲不住的，总要做点什么。

　　这边朴知婉走进校门，看到一条笔直的大马路，两边种了整齐的树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图书馆，过了图书馆就是一栋栋白色外墙的教学楼，朴知婉一边走一边寻找自己的班级。
　　3栋二楼，初三（10）班。
　　朴知婉看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
　　还好今天出门早，不然真害怕上学第一天就迟到。

　　县里的学校确实条件好很多，教室里有饮水机和多媒体。
　　朴知婉来到她所在班级的门口，然后快速走了进去。
　　她特意来得早一些，就是怕引人注目。
　　谁知刚找到自己的位置刚坐下，后面就有人拍了拍她。
　　“你就是新来的插班生。”
　　朴知婉放下书包，转头看着对方。
　　拍她肩膀的是一个男孩，剪着短短的寸头，眉毛浓而长，鼻梁高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你好，我是朴知婉。”朴知婉礼貌地打招呼。
　　“听说你们都是因为拆迁，从农村过来的？”男孩歪着头笑着说，虽然是笑着，眼里却是没有笑意。
　　朴知婉隐隐觉得不舒服：“是的。”
　　“真好啊，一朝就能改变生活。”
　　朴知婉看出来了，这人来者不善。

　　“你说得对，我觉得我们是挺厉害的，为了支持省的发展，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来到这里。我本以为县里的人生活水平高一点，没想到素质倒是比不上我们农村人。”朴知婉一板一眼地看着这个男孩的眼睛说道。
　　“哈，有意思。”男孩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
　　朴知婉转过身，把自己桌子往前挪了挪：“我觉得没意思。”然后没再搭理他。
　　“我叫高耀，人称飞机。”
　　朴知婉不理他。我管你是飞机还是大炮。

　　高耀也不恼，嘴角露出了微笑，有意思，森林里来的会咬人的小白兔。
　　没想到第一天上学就遇到这样的人，真是倒霉。
　　朴知婉愤愤地想。

　　我们来说说朴知婉新就读的班级。
　　初三（10）班是普通班，班级人数45人，加上朴知婉46人。
　　属于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班级，男生28个，女生18个。
　　刚才的高耀是学校级长的儿子，班里的“小混混”，在班里特立独行，当面怼老师，平时里损同学，早退。虽然“混”，但是很聪明，考试都是班里前十。
　　班级老师和他爸都拿他没办法。

　　预习了两页课本，打课铃就响了。
　　班主任是个身材高挑，短头发的年轻女性，名叫陈晨。
　　“同学们早上好，今天我们班里来了一位转学生，我们请她上来做一下自我介绍，大家鼓掌欢迎！”
　　同学们纷纷转头看着朴知婉，朴知婉尽量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落落大方的笑容。
　　“大家好我们朴知婉，今后请大家多多指教。”说完，朴知婉微微鞠了个躬。
　　“好！”高耀大声地说，并带头鼓起了掌。
　　班主任满头黑线，这位少爷又整哪出，别吓着这看着像只小白兔的新同学。
　　真是倒霉催的，刚来学校工作就遇到这么个刺头，刚好又是级长的儿子。虽然级长说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但是她哪有这个胆子啊。
　　之前就跟级长反应了一次高耀早退，第二天办公桌就多了一条假蛇，吓死她了。
　　哎，只要这位少爷不要太过分，她还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她的小心脏受不了。毕竟他考试的时候还是挺乖的，成绩也不错。

　　在新班级的第一节课总算上完了。
　　第二节是体育课。
　　热完身后，老师让同学们绕着操场跑一圈。
　　朴知婉看着比以前学校大一圈的操场，心里犯犯忖。
　　加上她平时也不爱运动，体力很一般。
　　她跟在队伍后面慢慢跑。
　　正当她埋头跑时，有人揪住了她的马尾：“小蜗牛。”
　　朴知婉抬头看见表情贱兮兮的高耀，又转过头不理他，接着就是加速跑，只想离他远远的。

　　高耀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不过逗这个新来的女生，可比其他人有意思多了。

　　跑完步，朴知婉已经觉得耗光电量了。
　　老师说大家休息10分钟，接着开始练跳绳。
　　朴知婉微微松了口气。
　　“你还好吧？知婉。”说话的是朴知婉的新同学，叫麦冬倩，是一位性格温和，漂亮的女生。
　　“我没事，我平时运动比较少，缓一下就好了。”朴知婉找了个地方坐下。
　　“可是你的脸看起来有点苍白。”麦冬倩不放心地说。
　　“是吗？可能天气比较热吧。”朴知婉是觉得有点头晕，可能刚才为了避开高耀一下子跑太猛的原因。

　　“好了，同学们，集合！我们过来跳绳。”体育老师召集大家到一棵大树下。
　　“现在第一组先来，计时开始！”
　　朴知婉跳绳还是不错的，这个她有信心。
　　她甩了甩绳，轻盈地跳了起来。
　　高耀站在最后一排，看着这只小兔子跳绳时，马尾一跳一跳的。
　　朴知婉感觉自己怎么越跳越轻盈，好像到了半空，再后来就在一片惊呼中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