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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日帝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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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潋滟,烽烟障目。一声轰然巨响,东都城门倾塌,门内只余星火明灭,以及将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江宁的小燕侯一把银白色赋龙长枪,抵在马下武将的脖颈处。左手从黑红甲胄里摸出一块皎月白的桑丝巾子,抖了抖,将画了像的那侧朝人探问:
“可识得画上的戎装公子?”
百里长平自血泊中勉力抬头,只一眼,瞳孔骤缩。画中执弓少年眉目如画,分明是自家亲妹百里明月三年前乔装改扮,化名元月,替他筹措军需的模样。喉间腥甜翻涌,齿缝间迸出二字:
“不识。”
燕辞凤目微眯,他找了巾上的戎装公子整三年,到如今东洲国灭,再无败将可寻,可那少年如同偶然降世的神,在沙场昙花一现,与他那把翠绿色的名弓“抱节”一起,此后竟是了无踪迹。
银枪上的红缨无风自动:“你东洲可还有未征之将?”
“百里银装作枯骨,一十六郡皆故国。”百里长平咳血大笑,“若我东洲尚存一将可战,又岂容你等在此猖狂?”
百里长平实也未曾骗他。
东洲一十六郡的守将早被眼前人身后的铁骑屠尽了,数不尽的尸骨化灰都归入了澧水河,而他这个亲妹,早在两年前东洲战败,乞降和亲之时,就被文帝算计,将太尉之女伪作郡主,献与燕辞那垂暮叔父和亲,换了半年喘息之机。
沉默片刻,银月当空落下,沙场生灵永寂。
燕辞闭目转身,面色灰白,巾子攥在手中,来不及细究他到底错漏了什么,就听林七来报:
“燕五公子谋逆,武帝有令速归。”
自燕辞东征以来,燕五公子便是他在江宁朝中最信任可靠的助力,甚至是他发誓今后要效忠的新君。
然而班师回朝,迎接他的不是城楼凯歌,而是来自禁军的暗矢。
江宁内乱,殿前的文臣武将十之八九都真心投效了燕五公子,与一路劳累困顿杀回江宁的燕辞为敌。
厮杀数日,江宁城内尸横狼藉,年过古稀的武帝吊着最后一口气,终是等回了一身戎装浴血的燕辞破开宫门。
那谋逆兵败的燕五公子长身玉立,一副朗月白穿得不染一丝纤尘,平静如水的眸子淡淡的叫人感受不到他眼底的哀怒怨恨。
燕辞一步步朝他走,燕五公子却始终面对王座未有反应。
长生殿的天光斜斜一束,打在他面前之人的背影上,温暖可靠的错觉依旧。
若非手中的赋龙长枪还在滴血,燕辞会以为眼前白衣,还是那个自己犯了错,永远挡在自己面前的表兄。
如此想着,燕辞的步子就越迈越重,直到一把赋龙长枪的距离停住,他却再迈不动一步了。
一室的寂静。
“叔父……可还安好?”
不知为何,燕辞苦思冥想如何出声问讯,脱口而出竟是一句家常。
燕询翩然转身,眼角含笑,身子却轻盈极了,看着尽显疲态:
“父王身体尚可,每日用药,不曾懈怠。”
江宁双绝,兰玉公子燕询。最是人间惊鸿色,还来尘世一鬼花。
这分明就是未来帝君最好的模样!
燕辞不懂,在他眼里,表兄燕询行五,上头虽还有几位兄长,却都是无心王位的闲云野鹤之人。他叔父武帝又向来最是器重这个儿子,还早早将当成王后养育的左相独女赵莺歌也许了他。如今江宁侯病重时日无多之时,他坐等王位便可,何故赶在此时谋逆?
“小六,不必问了。自以为是之人,本就难有什么好下场。”
见他沉默不语,燕询凄然一笑,率先开了口。
一旁燕询的侍卫刘英红了眼眶,挣扎不出两名燕家军的束缚,几乎哀求地望着燕辞却不敢轻言半个字。
燕辞自知燕询必是什么也不肯说了,赋龙银枪挽了个枪花,顺势往上一顶,停在他心口一寸处,愁眉紧皱,平添几分无情与冷冽,最后问道:“谋逆必死,兄长可有遗言?”
“罪臣,无话可说。”
殿内早已没了声响,燕辞本期望他能再多说几句,哪怕是解释、求饶都好,可他竟是无话了。
犹豫片刻,燕辞终还是下不去手,抬手收枪,要叫人带下去囚了,抬手之际,便见得鲜红的血珠子缓缓顺着眼前人微笑的嘴角溢出。
噗——
朗月浸血,红尘过往袭面而来,燕辞如在梦中一般。
连他身后的亲卫林七都愣住了。
刘英红了眼,抖露出袖中保留的最后“机会”,解决了身后缚住他的两人,踉跄着向倒下的燕询奔去,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喊着:“殿下!殿下!”
却听昔日那丰神俊逸、面如冠玉的人朝着小燕侯面带微笑吐出七个字来:
“小六,我,原谅你了。”
燕辞不明所以,明明是他谋反被诛,罪有应得,怎是他说原谅自己?
但下一瞬,他已本能得丢了银枪冲过去,从刘英手中慌乱抢过奄奄一息的燕询,一边用手擦他嘴角的血,一边又像幼时那样手足无措地喊:“表兄!你原谅我什么?我有什么可让你原谅的?表兄!表兄你不要死啊……”
燕五公子服毒之事就连他的近卫刘英也不知晓,因此医官匆匆赶来看了一眼,便匍匐跪地,三呼饶命。
躺在地上的燕询在偷偷服毒的那刻便没想着能被医。说起这场谋逆,他似乎也未尽过全力,否则以他的本事和近八成的朝臣支持,仅凭燕辞那人困马乏的军队,是赢不了分毫的。
所以,他如今躺在他这个原本想照拂一生的操心表弟怀里,才明白自己其实心里早就有了选择。
那大约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在看到江宁侯遗诏上“传位燕辞”四字的时候?
还是在小表弟傻呵呵跟在自己身后要这要那的时候?
他便有了此生唯一下不去手的亲人。
只不过,他到底是不甘心屈于人下。
毕竟天下所有人,包括燕辞在内,所有人都以为,武帝之后,江宁的王位,必然是他燕询的,而以他的智谋才略,将来重新统一东洲四地,也不是没可能。
但,为什么就不是呢?
事实上就连此后趁虚而入的北境之主也不明白坐在王座上的江宁新君,为何不是自己曾视作一生之敌的燕五公子。
武帝和燕五公子相继故去后,江宁就如一盘散沙。
朝臣因内乱折损大半,剩下的几乎都是些平日根本不掌实权的,换言之就是当初燕询谋逆,是得了朝中全部有用之人的支持的。
即便此时江宁外战刚刚拿下了东洲,却也无力编整,就连之后的国丧都办得错漏百出。
一个月后,燕辞被扶为新帝,可临朝称帝不过一日,江宁就被北境蛮夷的铁骑冲开了城门,无论是北面的边防还是江宁的禁卫,离了燕五公子,竟是毫无生气。
奋力抵抗的燕氏兵马,终是败在了乘虚有备而来的秦帝手中。
可以说被迫逼上王座的燕辞,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北境之主锁进了水牢里。
北境铁骑踏破宫门时,暮色正吞噬最后的天光。无人掌灯的楼宇间,唯有游动的火把与马蹄声交错,红墙上的影子一个个倒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味,随处可见半死不活的宮人倒在血泊里睁眼等死。
血腥气裹挟着龙涎香,混着满地宫人的血,昨日新帝登基,八方来客尚且滞留江宁。随着王宫失守,他们也被北境人纳入了烧杀抢掠的范畴,庆贺也都变却了哭喊声。
暖玉的指尖掐进包袱皮。远处传来弯刀刺破屏风的裂帛声,夹杂着北境人狩猎般的呼哨。她转头望向案前女子,喉头发紧。
而此时的元月,用丝绢轻轻擦拭着受了潮气的书,再将它们一一堆在一对香橼木盒中,她低垂着首,头上银串珠已有些黑了,眉间一抹忧色,抚书卷的手白如霜雪,纤纤玉指上却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新茧,尤为突兀。
“当年偷藏这些旧书时,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同阿兄浮白载笔论前朝。”元月忽然轻笑,她收拾妥当了最后一卷书册,合上木盒,垂下了眼睛,片刻后,睫毛微颤,抬头与暖玉四目相对,嘴角微微牵扯出一点弧度:
“哪有这样容易出得宫去?听闻新帝都没能逃出去的。”
马蹄声近,哐啷一声。
铜镜碎裂,镜中人分作两半:一半是宫装逶迤的女子,一半依稀可见昔日执笔弯弓的白衣少年轮廓。暖玉捧着桂花糖芋头的手开始发抖,泪珠子落在碗中,荡出细碎波纹。
窗外,一片染了火光的叶子划过窗棱坠落。元月想起被册封郡主那日,兄长摘去她鬓边落叶时说:“若你为男子...”话未说完,他望向游街的新科进士们,眼神说不出的艳羡。
“女公子...”暖玉的呼唤带着哭腔。炭盆突然爆出火星,将她们存了半年的银炭烧得泛白。
元月望着镜中分裂的面容,恍惚间,她看见年少时在元氏族学执笔写策论的自己——那时她顶着祖父赐予的"元月"之名,与诸兄同席而坐,也曾短暂挣脱过,可终究还是困在了“百里明月”的这具身体里。
“挥霍无度、私挪军饷的太尉府嫡女”,“抢人才名与夫婿的东洲郡主”,“兵败逼宫、支持反贼的罪臣亲妹”......这重重恶名,好似条条束缚她的绳索,无一处容得下那个手持“抱节”,与江宁才子论王侯的灵魂。
揽月阁外马蹄声近,她将兄长遗物赤霄剑横陈膝上。剑身映出晚霞如血,恰似两年前和亲路上,看见东洲将士被屠戮时染红的天际。
入夜,北境人的火光终于照到了僻静的揽月阁。元月正捧着那碗凉透的桂花糖芋头,瓷匙碰在碗沿,发出孤清的脆响。
“大人!这儿还有一个破落宫殿。”
破门声惊飞了檐下的雀鸟。
为首的小兵领命前去探路,不费吹灰之力就撞开了木栅脱落的大门。
“东洲郡主在此!尔等休得无礼!”暖玉横剑而立,挡在元月面前学人大喝,声音却随着小兵的狂笑寸寸碎裂。
“东洲?你自己瞧瞧,如今哪还有什么东洲?”
那门外催促声渐起,那探路的小兵赶忙回身去通报,说这屋里的贵人大约是跑了,只见到两个穿着破衣裳的宫人。
门外那位大人白等一遭,心头不爽,朝地上小兵啐了一口,骂了几句,要走时,却见一女子自阴影处走来,身姿翩跹,轻盈得仿佛自带凉风,驱散了夏日炎炎的暑气。
阳光透过树荫缝隙照进了残破却整洁的揽月阁,少女姣好的容颜落入了在场每一个北境人的眼中。不同于江宁与北境的美人,这张脸无论如何娇美,都蕴含着三分孤高与清冷,将她与众人间的距离推远。
那为首的北境官兵张大了嘴,久立未动。过了好久,才想起来下令将二人抓起来,献给秦王去,开口却明显有些结巴。
“噗嗤——”
秦王?又是谁呢?
“你笑什么?”那方才掉转马头要走的北境大人复又回了过来,面目微沉,眯了眼看向元月。
夜色渐深,远处哭喊声渐渐淡了,点点火光将江宁照亮有如白昼。元月不答,一个旋身接过暖玉手中的剑,在众人尚来不及防备之时,将剑拔了出来。
剑鞘轻松一掷,马上之人尚在愣神,手却已本能地将其轻易接住。
“徐夫人的手艺?重剑赤霄!”在一众震惊的神色中,那接剑的大人飞速下马,拿着剑鞘往元月处逼近了几步,用略带狐疑的神色审视着她与她手中剩下的宝剑:
“东洲少将军百里长平是你什么人?”
没等元月回答,那人却又自顾自大笑起来:
“这不重要,此剑主人早已亡故,只这剑却是难得的徐夫人留世之作,是把好剑。”他顿了顿,瞧着元月一双清明坚毅的眼睛,续道,“从女子手上夺剑有辱此剑声名,不如这样,我放你身边这个侍女离开,你随我去将此剑献于我主上秦王殿下。”
“不成!女公子在哪我便在哪!”没等那人说完,暖玉便惊声驳斥了回去。
只是那北境人说完,根本没想过元月会拒绝,他将剑鞘丢还给元月,只留下亲兵看守,自己则去了揽月阁外等候。
元月抬首望了眼天边滚烫的云彩,又轻柔得低首握了握暖玉的手,摇了摇头,柔声道:“自阿兄阿母故去,一直未能探望,我一直唯恐此事就要抱憾终生。但今你既有机会离开,便替我去上香添土、尽份心才是。”
“可女公子你......”
暖玉似乎已明白了什么,泪水几经打转,却还是强忍着,不肯轻易落下。
“暖玉,替我看看东洲的银杏。”
赤霄剑乃是她兄长遗物,元月自不会交给北境人去。她将暖玉推向浣衣池方向时,指尖在她掌心写了“华年”二字,希冀她能将兄长遗物,交到华年阿姊的手中。
而留下看守的北境小兵没看见,元月藏在背后的左手正勾着盘旋在腰间的名弓“抱节”。
当第一支翠羽箭穿透兵卒脚背,揽月阁内的银炭突然爆出青焰。火舌卷过装着旧书的木盒,那些“女子不宜”的藏书此刻成了火光中唯一璀璨的存在。元月立在揽月阁门前,耳畔响起早些年阿兄半开玩笑的声音:
“皎皎不思习剑,偏爱读书。将来是想同东洲文士,争那南山学宫的名额不成?”
可惜,没有将来了。
门外的北境人见人久久不出,便差人去催。
等他再要硬闯,屋内轰得便炸开了熊熊烈火,烫断了他的甲胄,熏得那小兵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边喊着走水,边呼人往外去汲水救火。
“那美人呢?”
那大人将独自跑出来的小兵一把拽过,瞧见他脚背上的翠羽箭矢,脸又黑了几分,沉声喝问:
“名弓“抱节”!名弓“抱节”也在此地?”
那小兵哪里识得这些徐夫人遗作,只一个劲地重复:
“都在大火里,都没...没出来。”被热灰呛了的嗓子,使他声音里自带几分凄厉。
“去你丫的,救火!给老子救火!”
然而任凭那位大人如何心不甘情不愿,初来乍到的秋风,还是困住了他们灭火的脚步,只一眨眼的功夫,刚从远处水牢中净手出来的秦王便看到了夜幕下王宫最深处窜天而起的大火,顺着树木宫殿一路烧向了王宫中心。
“是哪处没长眼的放的火?修王宫不要钱啊!都从他娘的军费里扣!”
跟在秦王身后的胡羌破声骂了两句,稍加询问,只道大约是意外,便没再多指责手下兵士,只嘱咐人将水牢里那位刚咽气的江宁新君拉去一道焚了。
前头秦王听后,及其轻慢地扫了眼大火,心中冷嘲那位武帝一世英明,年老竟也会信了那老和尚的鬼话,废亲子,立侄子,到头来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他冷肃着脸抬腿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从墨色宽衣大袖中取出一块带血的皎月白桑丝巾子来,皱眉细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次暗访东都。
宫内女学,少女轻而易举连答他刁钻三问,面纱下自信的笑颜惊鸿一瞥,与巾上戎装公子的画像渐渐重合。
“呵,原是亡国之人的孽缘,不足惜。”秦王冷笑,将巾子扔进燃烧的火盆。
火光中,皎月白化作荧光色的蝶,盘旋着落向水牢深处。那里,新帝燕辞的银白长枪已断,赋龙纹饰与锁链一起,永远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