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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赴约   雨下 ...


  •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前停了。

      清溪镇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有股雨后特有的清冽,混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人家生火做饭的柴烟味。

      黎愿站在苏家后院的枇杷树下,把两只手笼在袖子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两块玉佩的轮廓。

      她昨夜没怎么睡,躺在床上把和陈平见面时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说不紧张是假的,只是不想犯错,陈平是她在名单上主动联系的第一个旧部。

      纪平没有回应,她可以理解“盐运衙门正在风口浪尖上!”

      但陈平是漕运的人,管仓库的,不在刀刃上。如果他也不敢来,她就必须面对一个更难堪的答案:父亲留下的恩情,在时间面前已经不值钱了。

      午时差一刻,她出了门。

      石桥下是清溪镇的旧码头,水路改道之后就不用了,只剩几块长满青苔的石板从岸边伸进水里。

      黎愿站在石桥上往下看了一眼,码头上空荡荡的,石板上只有几片被雨打落的树叶。她走下石阶,在码头边站定。

      河水在脚边缓缓地流,雨后的水有些浑,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

      她等了一刻钟,来人不是陈平。

      是个年轻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灰扑扑的汗巾,脸很瘦,颧骨微微凸出,看上去比陆云祁年长几岁,但多了一种被日子碾过的疲惫。

      他站在码头对面的榕树下,隔着十几步远,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包裹,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不走近,也不说话,黎愿往前走了两步。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说到一半会后悔。

      “我是陈平的儿子,叫陈文安。我爹今天来不了。”

      他把粗布包裹放在榕树下的一块石头上,退后一步。

      “我爹让我把这个带来,他说,二十年前的恩他一直记着,但这个恩他还不起,不是不想还。

      他让我跟你说,东西拿走,人别等了,漕运衙门前天接到了命令,配合禁军盘查所有南下的年轻女子。

      清江浦已经在查了,清溪镇下一个就是,盘查的人手里有画像,画的是谁他没看到,但他说,你要走,今天就走。”

      黎愿没有看包裹,她看着陈文安:“你爹为什么自己不来?”

      陈文安抿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轻,但黎愿看见了,那是一个人在替另一个人感到羞愧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怕!”这两个字说得很干脆:“他怕见到黎家的人,就更不敢继续在漕运待下去了。

      管了二十年仓库,没贪过一两银子,也没得罪过一个人。

      他自己不是个有胆子的人,他的胆子二十年前在码头上被一群苦力围殴的时候用光了,那次是黎大人救了他,他这辈子就大胆过那么一回。”

      黎愿走到榕树下,拿起那个包裹,分量比她预想的轻,不像银子,更像是一叠纸张或者账册。

      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捏了捏,看着陈文安。

      “你爹让你来,你自己呢?”

      陈文安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站在那里,手指在汗巾上搓来搓去,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爹这个人,不是忘恩负义,他每天晚上都在家里念叨黎大人当年怎么把他从码头上拉起来的。

      他不敢是他的事,我敢,我跟我爹不一样。”他停了停,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姑娘要是有什么小事,不违国法的、不害人的,需要人跑腿、传话、打听消息,我就在漕运码头上扛货。

      我叫陈文安,你找不着我爹的时候,找我。”

      黎愿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站在榕树下,瘦得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竹竿,眼睛里有种很直的东西,不是算计,也不是试探。

      “好!陈文安,我记住了。”

      陈文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大而急,绕过榕树钻进窄巷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了一阵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黎愿站在榕树下,把粗布包裹夹在腋下,低头看了一眼码头边那条破旧的乌篷船,雨水从船篷上滴下来,在水面上泛起极细的涟漪,生了又灭,灭了又生。

      陈平没有来,但她不觉得失望,陈平怕,是真的怕,但怕的人也有儿子,他的儿子不怕。

      回到苏宅时,苏敬亭正从正厅里往外走,手里拿着算盘。

      他看见黎愿抱着一个粗布包裹进来,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块打了补丁的包袱皮上停了一瞬。

      “陈平来了?”

      “没来,他儿子来了。”

      黎愿走进书房,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薄薄的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漕运码头货物进出登记册,横跨天盛十年至十一年,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船号、货物、数量、起运地、目的地、经手人,每一项都一丝不苟。

      最后一页贴着张发黄的纸条,是陈平一笔一划写的正楷:

      “天盛十年至十一年间,漕运码头共有五十三船货物无批文放行。

      经手人:漕运总督衙门主簿何有光,放行日期:每逢初七、二十二,此人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有旧。”

      黎愿的手指在那张纸条上停了很久,五十三船货物无批文放行。

      不是偷税漏税,是走私!陈平一个小小的仓库司务,管了二十年仓库,没有声张,只是把每一次都记下来,攒了三本登记册,等着有一天能交给一个值得交的人。

      他没胆子站出来,倒是有胆子记下来,苏敬亭把算盘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册子,是你爹留给你的第一把刀,名单是网,册子是刀。

      网是铺路的,刀是保命的,陈平没有来,但你拿到了比他来了更有用的东西。”

      黎愿把包裹重新包好,系紧。

      “苏老板,陈平的儿子说清江浦已经在查了,画像都有了,下一个码头就是清溪镇。”

      苏敬亭坐下来,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清溪镇没有巡检司常驻,码头上的管事都是我打过招呼的人。

      有生面孔来问,会有人提前告诉我,但你继续待在镇上,风险每天都在涨。

      周秉安在清江浦,最多再拖一天,明天他的人就可能在清溪镇码头出现。

      我建议你先回白鹭渡,那里更偏,不在官道上,不容易被注意到。”

      黎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桌上那个打了补丁的粗布包裹,想着陈文安站在榕树下说的那句“你要走,今天就走”。

      她想到沈青溪,那间飘着干鱼味和灶火气的矮房,那条趴在她鞋面上不肯起来的黄狗。她抬起头,对苏敬亭说了两个字。

      “我回去。”

      陆云祁这天没有陪黎愿去石桥,他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苏敬亭给他画的路程册子。他在想怎么给谢允之写回信。

      谢允之的第一封密信送到了清溪镇,皇帝知道了,周秉安南下了,盐运整顿暂缓了。

      但被动接收情报远远不够,如果他在江南只能等消息,那他和一个看客没有区别。

      他需要告诉谢允之下一步怎么做,不是听谢允之的,是让谢允之配合他的节奏。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字不多,写完检查了两遍,确保每一个字都是必要的。

      抄到一张更小的纸条上,折好,封上蜡,把白纸放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用茶水浇透,推开后窗倒进了雨水里。

      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黎愿回来的时候,他正把铜盆放回原处,她看见他袖口上沾了一点纸灰,没有问他烧了什么,只是把陈文安带来的消息和登记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陆云祁听得很专注,听到“清江浦已经在查了,画像都有了”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听到陈文安说“你要走,今天就走”时,他站起身来。

      “那我们走。”

      他没有问“你决定了吗”,只是站起来,把苏敬亭的路程册子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谢允之那边我已经回了信,让他盯住周秉安在清江浦的布防,哪些码头在查,哪些没查,盘查的人手里拿的画像是什么样。这些信息如果能传回来,我们就能比追兵早一步。”

      黎愿看着他:“你让他回信?他不怕暴露吗?”

      “怕。但他还是送了第一封,他能送第一封,就能送第二封。”

      陆云祁靠在门框上,目光望向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树上还挂着雨珠:“我不逼他,他自己会做选择。”

      苏敬亭安排了一条运干鱼的货船送他们回白鹭渡。

      船很破,帆布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船老大姓丁,五十多岁,耳朵背,说话要很大声才听得见。

      苏敬亭说这是他能找到最不显眼的船,一个耳背的老头、一条快要散架的破船、一船不值钱的干鱼,就算巡检司拦下来也查不出什么,但他往黎愿手里多塞了二十两银子。

      “走水路,不靠码头,沿小河道走,遇到盘查的就说回娘家。”他把一块粗布围裙递给黎愿,又递了条汗巾给陆云祁:“围裙系上,汗巾搭肩上,这船不是客船,是货船。你们得扮成船工。”

      黎愿系好围裙,把粗布包袱和名册一起放进船舱最底层的干鱼堆下面。

      陆云祁把汗巾搭在肩上,在船头蹲下来,和丁老头的徒弟一起理渔网。

      他的手指在网线上翻得不算熟练,但姿态很自然,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既然要做就好好做”的自然。

      船离开清溪镇的时候,太阳正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把河面染成一片浑浊的灰金色。

      码头上的号子声越来越远,岸边的房屋渐渐稀疏。

      黎愿坐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清溪镇,白墙灰瓦、石桥榕树,都在薄薄的日光里渐渐模糊,她在这里待了不到四天。

      四天里,陈平没有来,但他的儿子来了,带着三本登记册和一句“我跟我爹不一样”。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两岸的芦苇越来越密,河面越来越窄。

      老丁头蹲在船尾,一只手扶着橹,另一只手拿着烟袋,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水道,忽然说了一句话。

      “前面就是白鹭渡了。”

      黎愿从船尾站起来。远远地,她看见了那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柳树下系着缆绳的乌篷船,矮房顶上的炊烟正袅袅地往上升。

      阿黄从竹篱笆里冲出来,沿着石板路一路狂奔到渡口,站在柳树底下冲着货船的方向拼命摇尾巴。

      她看着那个越摇越近的黄色影子,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本名册、三本登记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正蹲在船头理渔网,手指上沾满了鱼腥味。

      船靠岸了,阿黄扑上来,前爪搭在她膝盖上,把围裙印了两个泥印子,喉咙里发出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呜咽声。

      黎愿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耳朵。

      沈青溪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炒菜的锅铲。

      她先看了看黎愿,从头看到脚,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看了看从船头站起来、手上还缠着半截渔网的陆云祁,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回黎愿脸上。

      “路上遇到麻烦了?”

      “有一点。”黎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进去跟你说。”

      这天夜里,白鹭渡的矮房里又亮起了油灯。

      沈青溪把锅里剩的鱼汤热了一遍,又炒了一盘腊肉。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下,黎愿、陆云祁、沈青溪、老丁头。

      阿黄趴在桌脚边,下巴搁在黎愿的鞋面上,谁都不让碰。

      老丁头吃了一碗饭就回船上去了,说船上得有人看着货。

      沈青溪放下筷子,听黎愿把清溪镇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登记册的时候,黎愿打开包袱让她看了一眼,沈青溪没有碰那些册子,只是看着那张发黄的纸条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火爆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这些册子是你爹留给你的第一把刀,你在清溪镇等了陈平四天,他没有来,但你拿到了比他来了更有用的东西。”

      黎愿接过包袱,把它和名册一起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放在粗布包袱上,另一只手放在名册上,左手是刀,右手是网。

      “还有一件事。”沈青溪站起来,从灶台边的瓦罐里摸出一个纸卷放在桌上。

      没有封蜡,但字迹黎愿已经认识,谢允之的笔迹:“今早到的,清溪镇的暗线送过来的,大概和你们在船上错过了。”

      陆云祁拿起纸卷展开,看了两行,眉头微微拧起,把纸卷递给黎愿。

      “周秉安在清江浦停留两日。副手主张搜查清溪镇及周边小渡口。

      周以‘漕运防务为首务’为由暂不扩查,然副手疑心已生,私下派人往南暗访,周未能拦!另:皇帝已令吏部着手清查陆敬之旧部。望小心。”

      黎愿把纸条放下,看向陆云祁,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注意到他叩桌沿的节奏比平时略快了一些。

      吏部要清查陆敬之的旧部,皇帝开始对陆家施压了。不是直接动陆敬之,而是把外围一个一个拔掉,再把中间那个人孤立起来。

      “我爹知道吗?”陆云祁问。

      “谢允之先且不敢直接告诉你爹,毕竟你家府上现在全是眼线,连下人都有被换过的,但他迟早会知道,吏部一动,他在兵部就能感觉到。”

      陆云祁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压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他的副手在派人往南暗访时,清溪镇之后,下一个就是白鹭渡。”

      “白鹭渡不怕查。”沈青溪靠在灶台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我是注册在案的船娘,在这里撑了十八年船,户籍清白,他们要来,顶多问几句话就走。”

      “但他们会问起我爹。”黎愿说。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沈青溪的手指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当然知道盘查的人会问起黎巍,她在渡口撑了十八年船,黎巍当年巡江南时来过她这里,这件事在码头上的老船户中间不是秘密。

      她不能说不认识,说不认识就是撒谎,撒谎比认识更危险。

      “问就问。”沈青溪的语气很平淡:“认识就是认识,黎大人十八年前坐过我的船,在我这儿歇了一晚。他们问我为什么认识,我就说大人坐过我的船。

      他们问大人说了什么,我就说大人说我的鲫鱼汤炖得好。他们问后来还见过吗,我就说没有,我一个撑船的,哪有机会再见太傅大人。”

      她停了停,看着黎愿。

      “我是守渡口的。守渡口的人从来不拦人,官爷也好,兵爷也好,巡检司的便衣也好,要过河我就撑船,要问话我就答话。

      我守的不是这个渡口不让外人来,我守的是,不管谁来了,都拿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阿黄从桌脚边爬起来,走到她脚边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她的布鞋上。

      这天夜里,黎愿又躺在那间小屋里,被子上还是那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枕头还是那个硬邦邦的荞麦枕。

      她把名册和登记册放在枕头底下,两块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这一天的画面,陈文安站在榕树下的瘦削身影,老丁头的货船穿过密密匝匝的芦苇荡,阿黄从竹篱笆里冲出来摇尾巴,陆云祁蹲在船头理渔网,手指上沾满了鱼腥味。

      她翻身侧躺,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白鹭渡的水声透过窗缝传进来,哗啦哗啦的和四天前她第一次睡在这间屋子里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手里只有半块玉佩,还不知道清溪镇上等着她的是什么。

      现在她怀里揣着两块完整的玉,枕头底下压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她在水声里慢慢沉入睡眠,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忽然闪过陈文安说的那句话:你要走,今天就走。”他的语气里有种很急的东西,不过不只是替她急。

      反倒是害怕某个来不及阻止的事,正在从清江浦往这边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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