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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八目慈悲(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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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闻言,不自觉拧紧了眉头。回忆中的叶梓归亦是如此。
他失色怔然道:“师,师父所言何意?”
林冶微微摇首,只负手而立眺向远方,似乎在回首往事,他慢慢言说道:“百年前的叶家,何论一个世家大族的辉煌,钟鸣鼎食,满堂金玉。而我只是你叶家奴仆的奴隶,狗一样地关在一间脏臭密闭的小屋里,吃不饱穿不暖,日日供那些奴仆抽打取乐。谁都不将我当人看待,他们喜欢瞧我们互相撕咬斗恶,像是斗蛐蛐,只有赢了的人才能得到猪糠一样的剩菜。这么些年了,我永远都忘不了那间屋子里脏恶的臭气和那群人臭气熏天的嘲笑声。”
“那时我就在想,他日我若能出去,定要将你们叶家人碎尸万段,杀个干净。后来为师乘着北祥灭留之势,将你们一族尽数屠了干净,听着他们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回心想来还是慨叹。”他回身,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叶家人,“梓归,当时是为师疏漏,还留了你们这么一支。好在苍天有眼,使你父母亲人皆灭,留你一个还送至我面前。”
他向叶梓归走近,叶梓归察觉到了不妥,屏住呼吸,一颗心慌乱地崩了起来:“师,师父,徒儿……”
林冶宽厚的手掌拍向了他的天灵盖,裹挟着十成力而出的灵气,叶梓归只觉脑中什么“轰”地坍塌了,眼前便天旋地转,混乱地一头栽到了地上。
林冶蹲下身子,慈爱的抚摸着叶梓归的头,瞧着他空洞又死不瞑目的双眼深深叹息道:“梓归,师父不是不疼你,要怪就怪你姓叶。为师当年入修仙一脉的初衷就是仇恨,你也不想师父我道心破碎,功亏一篑吧。”
回忆结束,景熙紧攥着拳头站在原地,被强行抽出记忆的林冶早已疼晕了过去,她走到林冶身旁,一剑砍下他的左臂。那是他摧毁叶梓归全身灵脉的左臂。
疼晕的林冶又被疼醒了,抽搐着刚一睁眼就瞧见景熙那充斥着骇人阴影的冷血面庞,什么都顾不得想,一只胳膊使力往前爬去,景熙也不捉他,由他爬出去了一道弯弯长长的血痕道路。
随后走了几步,一脚踩在了他的头上,只听几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林冶发出尖锐惨叫。
“啊——”他嘴角、眼睛流出了血,表情狰狞又痛苦,似乎下一瞬脑袋便要被踩扁了。
琅衣城主见状蹙蹙眉头,向前一步想阻止景熙:“小姐,林长老虽杀你朋友,却也不该受此侮辱,不若直接杀了,何必这样打打杀杀。”
“你若再说,我将你一道杀了。”
景熙陡然回头看他,眼中的狠绝之意让人怔愣,可最让他怔愣的并不是这双狠绝的眼睛,而是景熙眉心密密麻麻几缕金色的丝线。
这是何物?
景熙俯身,冷声道:“林冶,不要怪我狠心,要怪就怪你杀了不该杀的,毕竟我修仙的初衷是复仇,谁惹了我,我就向谁复仇。”
“所以……”
“景熙,你在做什么!”祁夜依忽地出现在院中,满目的不可置信与失望喊道,“放开林冶!”
放开他?景熙盯着祁夜依瞧:“祁夜依,你也活腻了?”
祁夜依面色一变,痛心疾首捂着胸口道:“景熙枉我这么些年爱护你,迁就你,你竟还是魔性难驯!他们都被赶出宗门了,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景熙脚下的林冶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忙求救道:“剑尊大人救我!”
还能说出话来,景熙脚上再次用力,林冶的牙又碎了几颗,她盯着祁夜依气恼了:“我赶尽杀绝?祁夜依,他杀了叶梓归,杀人偿命如何就算赶尽杀绝了!”
“可那是叶梓归身上沾染的因果,”祁夜依走到景熙身旁,握住她手中的剑,瞧着景熙的一双眸子里满是认真,“与你无干。”
闻听此言,景熙都想笑了,她一肘击在祁夜依胸前,抽回长剑,祁夜依没有设防,向后退开几步,听景熙冷笑道:“我又与你何干。”
“小景……”祁夜依抬手,向前一步,又退了回去。
景熙提剑道:“等我杀了他,再与你算账。”为防生变,景熙想当机立断了事,谁知剑锋即将触及到林冶心口的那一刻,一根冰针打偏了她的剑。
剑身生了半尺冰寒。
景熙的脸亦生了冰寒。
她目光幽幽望着祁夜依:“为何阻止我?”
祁夜依抓住她的胳膊:“我不能使你一错再错了。”
“何为一错再错!祁夜依,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非常明确地知道!”
“好。”景熙紧盯着祁夜依一双眼睛,“你是在对我宣战吗,祁夜依?”
祁夜依眉头紧蹙,说出口的话亦是冷得骇人:“你若定要杀他,我定会与你为敌。”他眸中的坚定绝非作假,却惹得景熙发笑。
“哼。”景熙勾着唇角冷冷哼笑一声,“你究竟是为了林冶而杀我,还是你的目的达到了要杀我,阿,若?”
“阿若”二字一出,祁夜依明显怔了怔,他不自觉用力捏紧手中折扇,瞧着景熙,竟也没有狡辩,直愣愣说道:“你都知道了……”
下一刻话锋一转,他眉眼扬上笑意:“我就留不得你了。”
祁夜依抬手,霎时间一冰鞭出现在了手中,向景熙挥舞而去。
昔日景熙只是见他用此鞭作战,如今成了他的对手,迎上这冰鞭威压才知其厉害之处。景熙只觉遍体生寒,似乎转瞬之间坠入冰窟,僵硬地不得动弹。
好在它离景熙足够远,景熙反应也足够快。她拖着林冶疯狂向后退去数十步,收去世间音,将半死不活的林冶一扔,同时九州同现于手中,她一手持鞘,一手捉柄,两手同时使力想拔出九州同。
出乎意料的是,九州同不似以往顺滑地飞出,而是缩头乌龟般死死缩在鞘子中,任她如何用力都拔不出。
祁夜依观赏着景熙的一举一动,轻声笑道:“小景,我虽不能用它,却能封印它。你不若听话了些,乖乖跟我走,也好少吃些苦头。”
景熙听他一番好心劝告,冷笑一声将剑撇下:“没有这把剑,我依旧可以打赢你!”
祁夜依眉头一挑:“哦?小景是不打算用兵器了?”他手中荧蓝光芒一闪,笑道,“公平起见,为师也不用了。”
景熙冷脸瞧他,做了那么多黑心事装什么正人君子。她飞快地闪向祁夜依,满身浓郁的鬼气全都溢了出来。
霎时之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她使出全力一击,向祁夜依打去。祁夜依却分神顾起了这天象,直到景熙的攻击临到跟前,他才开始抵御。
“你是瞧不起我吗?我就让你瞧瞧托你的福我这些年在恶鬼界都得到了什么!”
祁夜依抬住胳膊抵御着景熙,二人灵鬼之气相撞,夹在中间的折扇在重压之下化为齑粉。
琅衣城主一早就跑出了院子,他掸掸身上灰尘,后怕地瞧着这一片坍塌的废墟。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飞扬的尘土逐渐平缓,昏天黄日里两个人影一跪一立,战局已然见了分晓,祁夜依半跪在地上,柔白的衣襟染上了几滴血迹,像落在皎洁雪光上的红梅一朵,又一朵。他抬手抹去唇角血痕,抬首望向站立的景熙。
此时尘埃并未完全落定,影影绰绰中,沙土在她鬓发、衣袂间穿梭,她站在那儿,只留一个背影,像大漠上一缕笔直的孤烟,又像话本子里头戴斗笠的游侠,一把剑,一个人,还有一壶酒。
只是别看景熙背影这般肆意,她的喉头翻滚,亦是充斥着铁锈气,只是被她强硬咽下了。
世间音落入手中,她费力地拖着步子向林冶走去。林冶的身体不知被翻滚了几圈,缺胳膊少腿又横七竖八的趴在花叶上,那些花叶落满了灰黄失色的尘土,不见艳色。
可他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景熙想,真是命大,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对着林冶的心口狠狠一刺下,陡然,她心口一疼,一柄长剑贯穿了她的胸口。
景熙撑着身体回头看过去,是一个女子。
一个面戴白纱,白衣墨发的女子。她的一双眼睛与祁夜依近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祁夜依眼睛多情又慵懒,她的一双眼睛冷漠又决绝。
“阿,若。”
她清冷一笑,道:“你可以叫阿若,或者也可以唤我祁夜依。”
景熙无力笑笑:“是吗……”没入身体的长剑被人抽出,景熙痛得失了力气,一时昏厥,直仰仰地向后倒去。
阿若手一伸,人便跌进了怀中。
她淡淡道:“她对你的气息竟这般不设防。”
阿若半抱着景熙,回身看向一旁闲情雅致还有功夫拈花吹灰的祁夜依。
祁夜依勾唇,漾出一抹梨样儿的浅笑,调侃道:“你说你捉便捉她,缘何要伤她?”
阿若挑眉:“怎么,心疼了?”
祁夜依矢口否认:“我岂会心疼她,只是她若出了事拿不到崖下机缘该如何?”
“天命之人何须你牵挂。”
阿若将人扔进祁夜依怀中,二人心气同源,她是祁夜依分出来的一缕神魂,祁夜依的心思她看破不说破,说破亦无用罢了。
只是近些时日,她好似读不懂祁夜依了,像被什么东西横空断绝,联系减少了。
她与祁夜依提过此事,祁夜依却道,联系减少岂非好事,这样她就会向独立的人转变了。可她并不这么觉得,她是为了拯救一个人而生的,她是祁夜依的一缕执念,当祁夜依寻回这个人时,她一定会消散在天地间,那才是她的归宿。
祁夜依笑眯眯地将景熙抱起,假装听不懂阿若话中的意味。
阿若则是走向满头枯黄白发的赵无印,听他疯疯癫癫叫道:“我成了废物了,我修为尽失了,我是废物,我是废物……”
他的声音很小,却依旧能让人从中听出颤抖与绝望。
阿若给他施了一道护身符。赵无印活不久了,这道护身符可以为他留下最后的体面。
她与祁夜依步入空间裂缝离去。
一个时代两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就此落幕于一个无名的寂静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