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骄阳》例子

11、三丫儿

　　三丫儿，希望大家还记得这个孩子。她是许明日和覃骄阳在只就读了一年的村办小学里的同学，也算是儿时跟两人最为亲近的玩伴，算起来，三孩子应该是宗族吧，就是三百年前或许还是一家的关系。（在之前的文章里，作者我也提到过一次）
　　三丫儿，也姓覃。她的人和她的名字一样，是不被父母所期待的。当年父亲顶着被罚款与掀房顶的压力，最后想要搏一把，想是或许会生个男孩儿什么的……可是到后来因为还是个女儿而灰心丧气的父亲，便随便而粗糙地给最末的女儿取了“三”这么一个俗气的名字。可想而知，三丫，是家中第三个丫头，她上面还有两个姐姐。
　　一家生了三个丫头，这在封闭僻静的乡下地方曾一度使得三丫的父亲抬不起头来。男人认为只是女人的错。“谁叫你的肚子不争气的！”恼羞成怒的男人粗暴地竟然对坐月子中的女人动手。那些时候女人受尽委屈，哭的太多，而终落下了一身暗疾。
　　父亲在三丫8岁那年出外打工，先是过年过节会回来，然后是只有春节才回来个两三天，最后的这两三年，父亲便一直没有回来过，寄回来的钱也越来越少了。听一起出外打工的同乡私下里说，父亲其实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而且在两年前那“野女人”给父亲生了个儿子。本是应该对自己儿子在外面背地里私会女人的事而羞怒难当的爷爷奶奶，竟然因为听说有了孙子，而喜出望外地隐忍了下去。这样四母女的日子便更难过了。母亲为了维持家计到矿里去上工；大姐读到高二因为学杂费实在过于沉重，又顾及到母亲的辛劳和两个妹妹的缘故，而打算放弃今年下半年上高三于明年参加高考的机会；最近上初三即要会考的二姐也开始犹豫着是不是要继续升学的事。
　　饭桌上的气氛让人实在是有些喘息不了的沉重。母亲沉默自责着无法言语，因为只靠她一个瘦弱的女人家，光是基本的生活方面，即使她已经倾尽所能也只到能够勉强糊口的地步，又怎么支撑得起三个孩子庞大的就学所需。女儿们都很争气，如今却就是因为她们学习太好太懂事，也更为讽刺了她生为人母的无能与挫败。如今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也茫然心痛的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是好了,。
　　“呐，我今年拿了高中毕业证，就马上出外打工，关于二妹打算退学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至少要读到高中毕业。如果到时候姐姐能耐了，就送你们上大学。”在一片沉默的肃静中，大姐覃槐刨完了碗里最后的一口饭，放下碗筷，决定性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我也和你一起去打工。”二女儿覃梧梗着脖子倔强地道。
　　“说什么傻话。小妹还小，妈妈要工作，家里要有人照应着。你啊，给我安生地呆家里就行。”覃槐摸摸二妹的头，转而望向一边欲言又止的母亲，真诚感激地道，“妈妈……我一直认为，这个家，是我们一起的，所以……这些年来，您，辛苦了！”
　　女人隐忍已久的泪水暗暗掉落下来,似哭还笑着无可奈何地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都怪妈妈没能耐，才……”
　　“妈妈已经够努力了。其实错在于爸爸……那个男人的逃避让我一直怨恨……我要出去打工，做出成绩来，到时候，妈妈你就放下吧……那个男人不配你如此伤神，至此，这个家，也就我们母女四个。我会努力的，妈妈。”坚定的口吻，清澈的眼神，覃槐终于下定决心，深埋下生为“父亲”的那个男人，给这个家所遗留下的深沉的伤痛。她渐渐明白到，人不能不向前看。被生活打倒的人，势必成为懦夫。那个成为了懦夫的男人，总有一天她将会嗤之以鼻。
　　母亲再也忍不住咽咽的哭声，仿佛在大女儿的坚强中找到了发泄一般，怎么也停不下来。悲苦，心酸，欣慰，与稍微的安心……至此，她麻木悲剧的生命中，或许会多了一点“希望”。女儿长大成人，被分担的痛苦，让她再也隐忍不了自己一经的软弱。
　　苦命的女人。
　　三丫儿经常会听人背地里这么同情着妈妈。虽然被说是“苦命”，可妈妈总是咬着牙，一声不啃地劳作。被父亲嫌弃的三丫儿，曾经对这样沉默不语的妈妈抱有着多少的不解、怨怼与恨意。小女孩儿孤苦无依的内心，从来就想要忽略掉妈妈默默不闻地给予。自己究竟是不被抱着任何期待而出生的孩子，连名字也是随便的搪塞或设施，假若这样的自己不存在，假若这样的自己生就是一个男孩的话……
　　“……你这女人，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就莫怪我冷心。我明着告诉你，我在外面是有了别的女人，而且她也怀上了我的孩子……”
　　究竟，究竟爸爸在后来又说了什么，躲在暗地里惊惧惶惑的三丫儿也没能耐去在意了。那么直接面对了妈妈被无情抛弃的绝望，她仿佛初次意识到了，一切的不幸都是源自于自己被生作了女儿身的缘故！
　　两年前，才十二岁的覃三丫，还远未能够开始的人生前，就面临着深深的自疚与绝望的深渊。那些一个孩子还远远无法承受的东西，两年来，让她内心压抑着却又无法自懈的成为了性格孤僻自闭的阴沉小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如今彻底崩溃的覃三丫，终于喊出了自己内心一直以来的真正心意。那不是对别人的怨恨抗拒什么的，而光只是对自己存在的置疑与否定。
　　谁也没有料想到最小的妹妹会这般崩溃的情景。
　　小女孩绝望的眼神里有着最乞怜又无所释怀的深渊。
　　她用流着泪水空洞的眼睛怔怔地望向母亲的方向，一脸苍白无措地说：“我不该被生下来吧……”
　　她一直好羡慕覃骄阳那两兄弟，正因为是男孩子的关系，他们看来总是那么幸福快乐的样子。像许明日总是很皮，却无论做了怎样的错事也不会被过分地责备。每每去他们家里玩耍，从叔叔阿姨们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她从未体味过的，生为父母对孩子的，自然而然而理所应当的，无微不至的关切与循循地教导----
　　那种即使许明日又被明叔叔揍得很惨，却也不会轻减半分的温馨的光环，正是让她在更早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家庭的不正常与自己存在的多余与悲哀。
　　遥不可及的事，却还是不自觉地想要去抓住覃骄阳那个漂亮温柔的男孩儿的手……不管自己是多么卑微渺小，只要是能够看着他眼里的清澄与温暖……就足以令自身卑微存留的……那种如纸一样薄弱，一经发现，马上就会被戳穿与嘲笑的懵懂少女的妄念……
　　与现在终究被拉回了现实的崩溃……
　　心，是空的啊----
　　因为不被任何人需求，而盲目着渴求……
　　做……做了这么好笑而不知廉耻的事！
　　“……呐，妈妈……”
　　……呐，爸爸……
　　……呐，我那不可能会谋面的弟弟……

　　人间的阳光会是这么温暖么？还有，这拂面的清风会是这么舒心么？连孤独，这种，她一向是恐惧的的感觉……都这么甜美么……
　　后来被安慰的话，其实已经不怎么会感觉到真实了。姐姐们眼里的忧虑，和妈妈终于可能给与她的担忧，丝毫也温暖不了三丫儿心中透彻了的冰冷与迷失。是怎样渴望而失意而愤懑而惊蛰而愧疚而软弱而无能而羞耻而迷茫的绝望……
　　是要付之以这仅仅只有十四的稚嫩的生命……以铭志的么？
　　三丫儿只记得，那天猛然坠落而下，仓促而突兀地包裹住她的水流，暖洋洋的，竟没有丝毫溺水时的滞障，仿若重回母亲的子宫……那被温柔细心地孕育着，被小心翼翼地关爱着，无限期待的时候……
　　仿佛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了一个男人温柔期盼着的声音。他说：“小乖乖，你要健健康康的哦，不要太欺负妈妈哦……”然后，是一个女人无奈慨然的声音，听见她仿若羞恼地笑骂道“死相”……
　　啊，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