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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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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太阳大得离谱。
今也午睡起来,迷迷糊糊地端着搪瓷缸子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半天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墙根的花也蔫蔫的,连风都是热的,吹过来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脸烤。
她喝了一口凉白开,目光落在院墙边那片竹篱笆上。
那篱笆是她刚搬来的时候自己围的,竹子是从后山砍的,粗细不匀,有的比手腕粗,有的跟手指头差不多。
她也不会什么手艺活,就是把竹子一头削尖了插进土里,拿麻绳随便缠几道,能挡住鸡鸭不跑进菜园就行。
住大半年了,风吹日晒雨淋的,好几根竹子已经松了,歪歪斜斜地往一边倒,跟喝醉了酒似的。
麻绳也朽了,断了好几处,风稍微大一点,整片篱笆就晃晃悠悠的,看着随时要散架。
今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该修修了。
又转了一个念头:算了,改天吧。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屋接着躺,就听见身后房门开合的声音。
她扭头,徐萧从屋里出来了。
他今个儿没出门拍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掉了几缕碎发,看着比平时随意不少。
手里拿着水杯,走到石桌边坐下,仰头喝了一口水,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也落在那片歪歪扭扭的篱笆上。
他没说话。
今也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了几秒。
“那个要倒了。”徐萧先开了口,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
今也叹了口气,往台阶上一靠:“我知道。一直想修,一直懒得动。”
“有竹子吗?”
今也愣了一下:“有啊。杂物间角落里还有几根,之前剩下的!你要干嘛?”
徐萧他放下水杯,站起来,直接往杂物间走。
今也赶紧跟过去,就看见他弯腰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抽出几根竹竿,又在墙角的工具箱旁边翻出一卷粗麻绳,最后从门后拿了把柴刀。
“你…你要修篱笆?”今也靠在杂物间的门框上,有点意外。
“嗯。”
就一个字!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在说“吃饭了”一样自然,好像这事儿就该他来做似的。
今也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你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篱笆确实该修了,她一个人又懒得动手,人家主动帮忙,她还推辞什么?显得矫情。
“那我给你打下手。”
两个人走到篱笆前面蹲下来,徐萧先把那些松了的竹竿一根根拔出来,排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检查。
有的只是松了,竹身还结实,削尖了重新插回去就行。
朽了的,表面长了一层青苔,用手一捏就碎,这种就不能要了。
他把能用的放一堆,不能用的扔到一边。
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动作也不快,但每一步都很仔细。
拆麻绳的时候不是直接扯断,而是一圈一圈地解,怕用力太猛把竹子掰裂了。
今也蹲在另一边,帮他把能用的竹竿挑出来,又把朽了的碎竹片捡到一起扔进垃圾桶。
阳光晒得她后背有些发烫,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抬手擦了一把,低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徐萧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着柴刀砍竹节的时候,手背上隐约能看见青色的筋。他砍竹子的力道很准,一刀下去,竹节齐整整地断开,不像今也自己弄的时候,砍半天砍不断,最后是用脚踩断的。
今也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整理麻绳。
“你这篱笆当初怎么围的?”徐萧忽然开口。
“就……随便围的啊。”今也心虚地说,“竹子插进土里,拿绳子绑一下就好了,我当时想着能挡住鸡鸭就行,也没想那么多。”
徐萧虽没说话,但今也余光看见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也不算是笑,更像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拿起一根新竹竿,比了比高度,用柴刀把底部削尖,用力插进土里,又拿脚踩实了,踩了好几脚,直到竹竿纹丝不动才松脚。
“要插深一点,不然风一吹就倒。”他盯着眼前的竹竿说了一句。
今也“哦”了一声,记下了。
两个人一个插竹竿,一个递麻绳,徐萧绑绳结的手法跟今也不一样。
她以前就是随便缠几圈,打个死结完事。
但他不是,徐萧他是先把麻绳在竹竿上绕一圈,拉紧,然后交叉着绕几道,最后打一个很紧的结,绳子勒进竹子里,又小又结实,整整齐齐的。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今也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忍不住问。
“以前在藏区拍照,住藏民家里。”徐萧低着头,一边绑一边说:“那边的人绑什么都用这种结,结实。
住了差不多一个月,看多了就学会了。”
“你还住过藏区?”今也来了兴趣。
“嗯。那会儿刚做摄影没多久,想去拍雪山,就去了。”
“一个人?”
“一个人。”
今也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人跑到藏区,住藏民家里,拍雪山,学绑绳结。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平时看他就是冷冷清清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可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虽然还是很平,但眼神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说不上来。像是一种很淡的、对过去的回望。
“你去过很多地方吧?”今也又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这是谦虚还是真觉得还行?”
徐萧没回答这个问题,拿起下一根竹竿继续插。
今也也没再追问,她觉得这个人就是这样,你问他十句,他能答三句就不错了。
但这三句都是真的,不是敷衍,这就够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太阳底下,一根一根地把松了的竹竿换掉,歪了的扶正,断了的麻绳重新绑。
今也递东西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徐萧的手指,指尖凉凉的,不像她自己的手心,被晒得发烫。
每次碰到,她都装作没注意,缩回手继续干自己的活。
中途李叔从社区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今也一个表格放哪了。
今也蹲在篱笆前接的电话,手上全是灰,手机差点滑出去,手忙脚乱的。
徐萧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里的麻绳接过去,让她好好接电话。
今也打完电话,蹲回他旁边,发现他已经把那根竹竿绑好了。
“你动作还挺快。”今也把手机揣进口袋。
“你话也多。”徐萧说。
今也愣了一下,这好像是徐萧第一次跟她开这种玩笑。
她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低着头在绑下一个结。
但今也总觉得他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她没戳穿,笑了笑,继续递绳子。
忙了快一个小时,篱笆总算修好了,徐萧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走回去把最边上那根竹竿往土里按了按,才算是满意。
今也站起身,腿都蹲麻了,“嘶”了一声,扶着腰慢慢活动了一下,才去看那片篱笆。
新换上去的竹竿比原来的粗一些,插得深,站得直。
麻绳绑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结都一样大小,间距也差不多。
整片篱笆从东到西一条线,不歪不斜,比她当初围的好看不知道多少倍。
“可以啊你。”今也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修得比我当初围的好看多了。”
徐萧拍拍手上的灰,没接话,走到水龙头边洗手。
今也跟过去,也洗了手,甩了甩水珠,扭头看他:“晚上想吃什么?犒劳你一下。”
“都行。”徐萧说。
“别说都行,你说一个。”
徐萧想了想:“你上次做那个拌黄瓜,挺清爽的。”
“就拌黄瓜?你这也太好打发了。”今也笑了,“行,再炒个鸡蛋,煮个紫菜汤,够不够?”
“够了。”
今也进厨房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篱笆。
太阳已经偏西了,橘色的光落在竹竿上,把那些整整齐齐的麻绳结照得很清楚。
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好像比之前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篱笆的关系。
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关系。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两个人坐在院里吃,今也一边吃一边随口说着话,说村里谁家又吵架了,说社区明天要来检查卫生,说她种的那排小番茄快红了,等熟透了摘了给他尝尝。
徐萧听着,偶尔应一声。他吃饭的时候话少,但不敷衍,今也说什么他都认真听完再应,不会“嗯”一声就完事。
吃到一半,今也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
“怎么了?”徐萧抬头。
“没什么。”今也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还挺好相处的。刚开始还以为你特别不好说话,住了一阵发现,其实还行。”
徐萧愣了一下,小声的说一句,随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的语调一样平。
今也倒没听见,就很正常的吃着饭,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低头扒了一口饭。
但她心里就是觉得,嗯…这顿饭吃得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