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是我新生的心跳》化作北溟鱼

2、爹……我媳妇儿跑了 深夜

　　深夜里，桌上的男人们光着膀子，喝酒吹牛逼，商量着别人此生的命运
　　“孙弟儿，我跟你说，你就放心吧，你闺女嫁到我家，我肯定当亲闺女宠着，虽然我那儿子傻了点，可人是好人，肯定不能让你闺女吃亏”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看起来已经六十出头的老大爷，瘦骨嶙峋，白发苍苍，看起来倒是像个八九十岁，笑眯眯的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哎我，还得是曹哥，自从当上村长之后就一直罩着我们家，来曹哥！敬你……”说着，一杯白酒下肚，这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啤酒肚，整个脸被几杯白酒染上了吓人的红色，他也笑着，眼里却只有对钱的渴望，“我本来寻思说……等我那闺女成年了再嫁，但谁成想啊……跳级了，16岁就要高考了，我一想，这不能耽误我宝贝闺女过好日子啊。”这个男人嘿嘿一笑，嘴角咧起，白齿红唇一碰就定下别人后半辈子的悲欢离合
　　那个被叫曹哥的人也拿起酒杯，仰头灌到嘴里，眯着眼，咂了咂嘴
　　“哎……这就对喽，我跟你说，什么狗屁大学不大学的，都没用……还不如嫁个好的丈夫来得实在呢，你们说是不是”
　　桌上的人哄笑着，声音穿透墙壁，传到门外的女生耳朵里，她一只手里拿着刚得的数学竞赛的奖状，另一只手屈指抬起，刚想敲响她对未来的希望，却又因为那话语而僵住了手
　　小时候，全家欢欢喜喜的围着她弟弟，全然不顾旁边的那一具还带着余温的尸骨，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一摊又一摊的血液，有人问过她当时见到弟弟开不开心，她张了张嘴，脑子里蹦出了一些模糊的记忆，可关于当时的弟弟的记忆，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出现
　　5岁的记忆尚且不真切，但那日妈妈逐渐苍白的脸，再也没能抚摸她的手都被她一刀一刀刻在心里
　　她曾以为，只要足够好，足够优秀，就能证明自己不比男孩差
　　是她异想天开了
　　“哎，曹哥，你看这么的，他俩明天就拜堂，晚上就入洞房，等到来年这个时候，正好孩子两个月……”不隔音的墙，被揉成一团的奖状，恶心的声音和被决定的命运，她不知为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浑身出冷汗，指尖冰凉
　　这时，旁边一个胖子打着手电，一晃一晃的过来
　　“嘿嘿，媳妇儿……你就是我新媳妇儿”
　　话正说着，那只油腻肥胖的手就伸向女孩的脸，她猛的甩开那只手，转头就跑，没命的跑
　　那个胖子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他见过那些逃走的女人，可他爹只告诉他，那些都是不要脸不守承诺的人，他妈被打死，姐姐被卖到别人家当媳妇，他只认得他爹和她，他爹第一次抱起他时，半黑头发已经参着缕缕银丝，过了半辈子才得到的宝贝儿子，自然是要媳妇儿就给媳妇儿
　　他其实不是很在意他爹，他爹快死了，这是村里的老中医说的，他虽然痴傻，但说到底也过了18年春秋，怎么可能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现在媳妇儿也跑了，他的心脏有些发闷
　　“爹，媳妇儿跑了……”
　　屋里人面面相觑，所有人的眼里都透露出一丝茫然
　　“谁跑了？”
　　那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刚倒满的白酒杯，还没等灌入自己肥厚的唇舌，就被这句话激得嘴唇颤抖，彩礼飞了，儿子读大学的钱，买房买车的钱，甚至娶媳妇儿的钱就这么被他不要脸的女儿一起带走了
　　“媳妇儿，我的媳妇儿跑了……”
　　这句话犹如塑料袋噎入男人的咽喉，他整个人都在抖，酒杯里的白酒在他的颤抖下冲破束缚，溅到桌上，他的声带却被死死的箍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当年年轻气盛，一铁锹拍在偷逃的疯女人的头上，伴随一声头骨碎开的声音，傻子从此没了妈
　　如今他又忘了，距离高考还有两天，学校宽容的放了一天假，他的女儿拖着熬夜熬坏了的病体，拿着熬夜熬来的证书，想给自己寻一条路，却发现自己一步一步的走进了死胡同，她捡起一块石头，奋力的砸着石砖墙，只是想砸出一条活路，于是傻子的媳妇儿也跑了
　　整个房间安静的像是葬礼，埋葬的是他自己
　　“赶紧追啊！”不知是哪个怕的紧的，为了不去看村长阴沉的脸而嚷了这么一句
　　他们早就浑浊的脑浆这才被一道闪雷净化的只剩水。他们连衣服都没穿，急急忙忙的冲了出去，反正只是一个小姑娘，随便就能抓住
　　傻子也跟着出去了，他眼里没看见一群人的愤怒，他只知道自己的媳妇儿跑了
　　坏消息，极度的悲伤下，人的身体是会麻木的
　　她的脑子让她快跑，但她倚在一棵树上，再迈不动一步，气流伴随着血腥味在她嘴里交替，麻木的手脚仿佛无数的电流经过，她的四肢、大脑，如同她滑落的泪一般炸开
　　那些人找不到她的，为了省钱，她上学一直都是走小路，可她爹从没送过她上学，知道这条路的第二个人，只有傻子了
　　傻子是个跑得快的，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消失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她的附近
　　一双手拉住女孩，两手一用力，女孩就被拽倒在地上
　　“媳妇儿，嘿嘿……媳妇儿”
　　女孩怕的要命，眼里却都是恨意，她推搡着傻子，想要挣脱开，可从小就营养不良的骨头架子，该拿什么来和傻子抗衡呢
　　“你滚……滚开，我不会嫁人，我更不会嫁你”女孩的声音颤抖，但却坚定，如果她只有住在阴冷的死胡同这一条生路的话，那她宁愿撞死在那罪恶的石砖墙上
　　或许是两人的声音太大，又或许是这月挂半空的时间节点太静，那群人听到了声音，轰闹着往这边赶，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死亡倒计时一般靠近
　　十
　　女孩挣扎得更厉害了，也许明天她的手腕处会一片青紫，但她心甘情愿，她不要成为别人屋里的，只会下崽子的装饰
　　九
　　傻子呆愣愣的，只是手越握越紧，傻子很喜欢她，因为她身上有自己妈妈的影子，幼年时的记忆随着他喘的粗气一起呼出，妈妈是不是当初也不愿意嫁人
　　八
　　女孩的手腕被攥得生疼，本就是皮包骨，现在更有一种骨头碎裂的感觉
　　七
　　傻子他妈被打死的时候，傻子已经记事了，曹村长是不在意这些的，也不背着傻子，傻子就在一旁站着，看着，看着他妈血肉模糊的嘶喊、挣扎，又被一锹葬送了生命
　　六
　　傻子记不清她的模样了，但他记得，他妈妈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恨你们
　　五
　　女孩看着迟迟不说话的傻子，心脏的跳动愈发沉闷，两行清泪滑落，她不愿认命，可好像真的逃不掉了
　　四
　　“曹宁，我恨你……”
　　三
　　傻子心脏一颤，手猛的一用力，捏的女孩闷哼一声，傻子无措的看着女孩，张着嘴，他是知道女孩的脾气的。“你……你如果被他们抓到了，是不是也会被打死……”
　　二
　　女孩没空理会为什么傻子不结巴了，她只冷笑一声，又哽咽着，“是啊，我当然会被打死了……就算他们打不死我，我也要一头撞死在你家墙上……”她浑身颤抖，“曹宁，我死也不会嫁人……”
　　一
　　傻子的眉毛微微上扬，露出一副谁都没见过的，不情愿不甘心却不舍得的表情，松开了手
　　“我爹他们不认得小路，你走吧”
　　女孩没理解他的话，只是因为他松开了手就急忙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路有千万条，车站只有一个，当女孩跌跌撞撞跑上去，坐在车窗边缓气时，那伙人也赶到了，那个中年男人眼瞅着自己的钱财上了车，离自己越来越远
　　曹村长想了想，选了几个壮实的青年，上了中年男人的车，自己的宝贝儿媳妇，必须追回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得不近，隔得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