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Christiana

2、不该 我们相对无

　　1
　　有个习惯，把别人写的东西留着，特别是对自己有意义的那些。
　　那天整理杂物的时候，看见了书架的角落里堆的一沓纸，随便抽出一张看了看落款，发现离那些日子已经很遥远了。
　　发黄的纸没有卷边，但是折痕位置的纸被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看不清字了，甚至还有一小部分被磨穿了，说明它们经常被翻阅。至少曾经有部分时间是这样子的，尽管现在作者与读者都忘了内容。

　　其实到那天我才真的明白，在不同的时候看同一段文字会有不同的感触。好像相同质量的两个石子，扔向都一个水池，一开始的时候泛起了层层涟漪，到了几年之后水干了，把那块石头再丢下去，就只能听见“咚”的一生，然后被扬起的一点灰尘刺激泪腺。
　　有的时候你回首往事，并为它们流泪，可能并不是因为你扔下的石头有多大，可能只是因为有一颗沙砾碰巧被扬进了你的眼睛里。
　　慢慢地你会发现其实它们都没有那么让人在意。

　　2
　　一封信，一字一句，从开头都到结尾，然后回到了2019年。
　　一个班的人到生物实验室走班上课，座位可以不按照教室里的来，所以两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坐在了同一架显微镜前。
　　最后一排的视线大部分都被前面的同学挡住了。男生太矮，看不见黑板还有一体机上的内容，索性仗着身高优势直接隐身，趴在实验台上准备睡觉，随后半晌一动不动。
　　女生看着他埋在臂弯里没有露出来的头，轻轻地笑了。
　　“你应该睡着了吧，那我来跟你说句悄悄话。”
　　她把声音压得很小很小：“我喜欢你。”

　　有些话，我只敢在你睡着的时候对你说，因为我是个特别胆小又特别贪心的人。我害怕你望向我的时候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也很害怕会失去我们之间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友谊。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男生根本就没睡着，她的秘密早就被听去了。
　　她到好久好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

　　3
　　作为土生土长的广州小孩，我感觉自己摸透了这座城市的脾气。
　　可能你会问我：“什么？城市也有脾气么？”
　　当然有，我觉得这座城市就是一个敏感易怒的人，而且一定是一个女人。这个时候你可能又会问：“为什么？”
　　因为她太敏感，所以总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不停的落泪，明明过了那么多年，她的脆弱依旧没变。就像一个没出息的孩子，总希望有一只手能将她托起，为她遮挡人世间的风雨。
　　她太孤单太孤单，敏感到经不起任何背叛。

　　所以一滴眼泪贯穿四季，打在花伞的伞面上，打湿了行人没来得及卷起的裤脚，把摇摇欲坠的叶子打落一地。

　　所以你会发现，身价五六位数的拖鞋只在这里卖得出去，但比较讲究款式：要么是人字形的，要么是鞋面上镂满洞的。
　　只有这里的人会穿着拖鞋走到大街上，因为怕突如其来的雨把袜子打湿，带来冰冷的触觉——那样会感冒的。

　　至于我说她易怒，也着实是有理有据的，因为她生气的时候，会带着一整座城市的人们一并红温。
　　所以广州人不爱吃辣，我觉得不是因为不能吃辣，而是太辣了，会辣得他们满身大汗，然后热上加热。

　　所以上课千万别迟到，否则你就会被安排坐在沥青地上思过，然后等自己变成一块铁板烧。还不能逃跑，因为老师会带个袖套，坐在树荫的底下，吹着她的小风扇然后紧紧地盯着你。
　　你只能在心里干嚎：“啊啊啊烫死人了啊这个死扑街！”
　　放学直奔食堂，打一碗粉之后猛加三勺辣酱，旁边的那个人眼睛都看直了，我猜她是饿了，所以才这么看我。
　　我对她说：“同学，我不好吃。”她才别开目光。
　　用筷子拌了拌，把一筷子粉塞到嘴里，说不出来的爽。
　　我不是广州人，不是因为我吃辣，是因为我祖籍在福建，户口也在那边，但是每当本地朋友问起，我一般都说自己是广州人。
　　为什么？因为同学，我真的一点也不好吃。

　　而且福建和这里不太一样，那边下雨基本都是阴天。这里就不一定了，有时候阳光万里也会落雨。
　　就好像那个敏感的女孩子，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们有时候也会这样，笑着笑着，不知怎的就落泪了。
　　是因为心事太多吗？不知道。但这个时候就想吃点辣的爽一下。

　　到了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辣是痛觉。
　　那天我在跟一个朋友吃火锅，满锅的红汤都在咕噜噜地冒泡，我们唠的特别开心，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我哭了。
　　她很惊讶，问我为什么哭。
　　我抹抹眼角，告诉她：“太辣了。”

　　哭是因为足够辣，而辣是因为足够痛，所以眼泪想借点自己的腥咸气来中和一下这份辣，也中和一下这份痛。

　　我热得满头大汗，才发现自己在太阳雨里跑了好多圈。
　　所以，笑着笑着就哭了，因为太痛。

　　4
　　三月里的晴天，还不太热，所以大家都披着外套。
　　一个人手里抓一个红气球，快门按下，将它们飘飘扬扬的身影永远定格在半空中，与记忆里的影像重合。

　　私立学校里装满监控探头，偶尔发现的一隅死角，被同学们称作桃源，可以在那里拿出平时不敢暴露的随身听。
　　桃源两头通风，夏天坐在这里纳凉就特别舒服，有一头装着铁栏杆，从这里可以望见学校外面的一排小树还有马路，总有车从行人的身边呼啸而过，然后在视野里消失不见。
　　女生带着男生去那边，两个人看着完全黑下来的天，沉默无言，电子表“滴”的一声，报了整点。
　　然后男生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啊，直接说呗。”
　　女生把头埋得很低很低，轻声说：“其实……”然后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对不起，我说不出口。”她有点哽咽了。
　　男生抬眼，看向她，她对他说：“你别看着我……”男生无动于衷。所以她抬头，对上了一双不知道藏着些什么的眼睛。她又把视线避开，把头像先前一样，埋得低低的。
　　然后她听见男生轻轻笑了一下，又轻轻地说：“我不笨的，可是，太晚啦，我们现在该做的不是这些事情……”滑下来的泪把男生打断了，她抬头，笑了一下，说：“嗯，我知道的。”
　　眼泪不受控制，但她还没有发觉，也没伸手去擦，只是视线里的画面变得一派模糊，然后嘴角挂上了一抹腥咸。
　　男生有点慌乱地说：“你别这样啊，弄得好像是我把你给搞哭了。”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了，然后伸出手，很用力很用力地擦着栏杆上残留下来的一点水渍，就好像在为她擦眼泪一样。
　　可是他不敢，所以只能擦擦栏杆。
　　所以她自己用外套的袖子擦眼泪，一下又一下地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擦不干那些眼泪，就好像那排栏杆上的水渍，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因为总会有新的一场雨留下新的水渍。

　　没有其他人的目光，也没有监控探头，只有几颗星星在哪里好奇地眨巴着它们的眼睛，一闪一闪，一闪一闪……

　　眼泪流干，她抬起头。
　　“我喜欢了你三年，我觉得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我早就猜到你的回答了，我不后悔。”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微笑，然后转身离开。
　　不知道男生站在原地，用力擦着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栏杆。

　　第二天的雨打湿衣襟，打在栏杆上，噼啪作响。
　　这次的雨天没有太阳。

　　5
　　署名那一栏的朋友两个字被涂黑，底下换成了同学。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喜欢你的所有，我想包容你的一切，我的成绩不如他，但是我比他勇敢，我会保护你的，哪怕你拒绝我，这一次，我不想放弃……”
　　然后她对他轻声说：“谢谢，不过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晚上在操场又有另一场偶遇，另一个男生有些戏谑地对她说：“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信还是不信？”
　　她回答：“不信，哪有人这样跟别人表白的。”
　　她听见男生叹了口气：“可是，说出这句话已经用完了他全部的勇气啊。”她听见了，但是装作没有听见。

　　因为就在昨天，她的衣襟才被完全打湿。
　　因为就在前天，才有人深深凝望进她的眼，对她说：“我不笨的，可是，太晚了。”然后她转身，只留下一个微笑在原地，还有一句“我不后悔”永久回响在被称作桃源的角落里。

　　栏杆上的人影，被水渍糊得看不清，又被泪眼渡上了一层滤镜。
　　然后她对一个男孩说抱歉，另一个人说的话她假装自己没听见。
　　结果他们四个都相对无言，等时间让他们说再见，让一切埋藏在2022年的那场雨，让时间把记忆洗刷的褪了色。

　　随身听里的歌，一年循环了2753次，是周杰伦和A妹的不该：
　　也许我们都不该醒来……
　　你还是住在我的回忆里不出来，我离开将你的手交给下个最爱。
　　纠缠与固执等待，反而是另一种伤害。
　　彼此紧握的手松开，去拥抱更多未来。

　　女孩站在太阳雨里，等雨将脸上的泪痕冲刷干净。
　　我们相对无言，彼此沉默，不是不想，是不该。

　　6
　　我将那一沓纸一张一张尽数展平，然后尘封的回忆被揭开。
　　快乐的故事当然有，但是大多数，现在看完还会痛。
　　记忆里的一切都碎成片，然后一张张泛黄的纸页卷了边，又被展平，然后拼接在一起，又有泪眼为它们上了一层滤镜。

　　曾经有一个人对你说了抱歉。然后你转身离开，泪流满面。
　　所以记忆里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曾经有一个人对你说：“这一次，我不想放弃。”你淡淡地回了一句谢谢。然后又有另外一个人，笑得戏谑，对你说：“我喜欢你你信吗？”你笑着回答：“不信。”然后装作听不见他的心里话，你没有流泪。
　　所以记忆里看到的一切都是清晰的。
　　不论清晰还是模糊，都碎成了片，可以用二字总结。
　　因为太晚，所以不该；因为不爱，所以也不该。

　　我们相对无言，彼此沉默，不是不想，是不该。
　　所以我们聚在一块，带着一肚子的回忆谈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因为面前的火锅太辣，而哭是因为足够辣，辣是因为足够痛。

　　所以笑着笑着就哭了，因为太痛。

　　火锅飘起来得烟让一切都变得朦胧。
　　朦胧的景致里，有人努力地擦着栏杆，有人用尽全力微笑，有人站在太阳雨里，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雨将一切洗得褪了色。
　　因为笑着笑着就哭了，所以一切都是那么朦胧，就像一场不安么清晰的梦，也许醒来那一了就被忘记了。

　　然后一桌子的人趁着朦胧把眼泪擦干，微笑面对彼此。
　　“彼此紧握的手松开，去拥抱更多未来。”
　　太阳雨将女孩脸上的泪痕冲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