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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容息从长安辞了官衣锦还乡的时候,才三十二岁——这实在是太过年轻了些,尤其,他还是当朝二十九卿里最年轻的一位。
      彼时,这位年纪轻轻的前大理寺正卿出了长安城,才及得上是初秋,然而等乘船到了时砂渡,出了乌篷船,抬眼便是陌上一树红枫如火,才道原来船行的稳是稳,却是慢得很——不过反正家里也没剩什么人了,便是过了年关才到…容息略一摇头,漫说他没备什么冬衣,便是船家,也该是有家室的,怎么也不能让老人家大过年的还不能合家团圆哪。
      时砂渡是小城唯一的渡口,名字起得倒是颇为古怪,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人渡船,一块石板上篆刻的“时砂”二字倒是清晰地像是新的一样,其实,却是连几块浮木踏板都默在芦苇丛里,肯本连木桩都看不太清了。
      容息那天身上穿着的还是在大理寺的一件黑衣,略微单薄了些,以至于他一出船舱,就先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然后一抬眼,就看见了辛澶。

      秋日里江风颇大,芦苇随着风摇来摆去,木莲在河岸开出一片苍茫茫的白,素净淡雅的不像样子,昨夜才下了雨,小城的青石板道上还透着湿气,许是因为到的太早,或是这渡口离城中尚有段距离,总之是清冷的很,而辛澶手持着鱼竿坐在一片白色的木芙蓉间,许是防着下雨,油纸伞就搁在一旁,着一件旧式的蓝色棉布长衫,衣角上还有几道磨损的旧痕,衬着子衿一张怎么看都不过弱冠年纪的年轻眉眼,居然颇有几分苍桑的味道。
      容息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黑衣,几步走过去,问道:“小哥,可知道容家老宅怎么去么?”
      辛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去看那鱼漂,漫声道:“前几天就该到了,怎么晚了这么许多?”
      容息闻言便是一阵忪怔,道:“小哥认识我?”
      辛澶一扬鱼竿,一尾青鲫被甩到岸上,扑腾几下就失了力道,辛澶把鱼收进半旧的竹篓,卷了鱼线,才道:“小城里这么些年来,就一家姓容的出过大理寺卿——大人…可还穿着官服呢…”
      容息闻言不由微微一愣,旋即道:“在下容息,小哥是…”
      “辛澶,本城唯一的捕头,”辛澶淡淡应道,一边把鱼竿一挑,起身道,“被派来接您的。”
      辛澶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好,面上也还是那幅淡淡的模样,仿佛他眼前的不是荣归故里的京都名臣,而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喽罗。
      可不就是小喽罗吗。
      前大理寺容正卿肩上挑着行李,一手握着三尺青锋,另一手提着辛澶的鱼篓,跟在辛大捕头身后,一步三摇得晃荡着,一边如是想。

      容家的确没人了,宅子又建在城郊。堂前瓦下不见了昔年的紫燕,倒是蜘蛛蜈蚣什么的满地都是,府邸里除了杂花野草便是野草杂花,容息站在朱漆脱落的大门前,细细看门上的匾额。
      容府。
      这镂了金两个行书居然还在,虽然落灰蒙尘,但却完好无损,容息忽然就有那么一点感动。
      “这匾额太高,小城上的那些鸡鸣狗盗之辈飞不上去,只有整日看着眼馋的分。”辛澶好心提醒道,眼角扫过墙边几个正在捡碎瓦的乞丐。
      容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间就觉得有点无言,于是,他转身冲着这小城里唯一的捕头问询:“那么,你们打算安排我住哪?”
      辛澶垂首去看容府阶前的一片青苔,半晌,也没答话。
      容息略有些无奈的发现这位捕头大人似乎根本没听他说话,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 我家。”辛捕头微微挑了眉,回答道,

      辛澶的家离容府其实很近。
      容府向西约莫百里有一座没有篆碑的孤坟,就在江边,听辛澶说,朝上游走不到五十米,就是时砂渡。
      坟前一株荻花开得正好,散漫了一树的火色,妖艳拼得过灼华桃夭。
      辛澶的家就在坟旁。
      一座小屋,一院海棠。
      容息后来才发现,辛澶只种荼白色海棠,每到海棠花开的时节,院里就是铺天盖地漫了一地的雪华。
      而此时,容息却只是站在江边,看辛澶指着那坟,说:“这是我娘的墓。”
      辛澶的娘亲是个很美很有才华也很明白自己的美丽与才华的女人,他是从了母姓的。从小就跟着母亲住在这里,看着母亲带着形形色色的男人回家。那时候,还是少年的他,满眼冰冷的看着一个个的男人进进出出,他没有父亲——这不奇怪,他的母亲是那样一个懂得自己魅力的女人,而像这样的女人,通常都不会甘心的属于一个男人,实际上,他有的时候甚至好奇,母亲为什么会生下他来破坏她自己的完美。
      她其实待他却是极好的,好得让人意外——琴棋书画,四书五经,书房里的孤本善本,她都尽数相传,还专门为他请了武师教他习武。
      母亲走得很突然,只是有一天晚上喝了太多酒,倒在地上,就再也没能爬起来过。
      那一年,辛澶十六岁,,母亲走的前一晚他才当上小城历史上最年轻的捕快。
      他葬了她,却不知该如何为她立碑,就这么任它空着了。
      而这一切,容息都不知道。
      他只是看到眼前的青年看着那没有墓碑的孤坟,眼角眉梢尽是雪冷霜寒,面色却有些微微的泛红,刹那间漏了一拍心跳,一时间便失了言语。
      辛澶淡淡叹了口气,说:“容兄,请进吧。”

      容息坐在披了貂皮的黄梨木椅上,看辛澶取了翡翠制的玉壶,倒上新烹上品铁观音,眉眼盈盈,掩不住的一派水秀山情,忽然就觉得,能在这里遇上这样的一个人,或许是前世修来的一种福气。
      辛澶看这位前大理寺正卿垂眸,彼时屋外秋雨淅沥,容息修长的十指轻拂过茶盏,青茶淡淡,白烟袅袅,而子衿微微侧首,剑眉星目染了冷雨秋霜,自有一种,大理寺那种地方所独有而他尚来不及退去的肃杀。
      辛澶忽然问道:“下棋么?”

      蓝田玉棋子,雕花红木盘。
      容息指尖掂着一枚棋子,玉石磨得平滑,而他穿一袭黑衣,衬的相得益彰。
      温润而萧索。
      辛澶看得有些晃神,旋即叹了口气,道:“容兄,承让了。”
      容息垂头看那被杀得七零八落的棋,淡淡笑一笑,垂首去收拾那白玉棋子,屋子里新点的瑞脑散开微弱的香气,闻着颇似千秋岁。
      容息于是偏过头去,看那窗外凄风冷雨,屋内青灯长明,再也不见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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