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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焦糖 魔芋结海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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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天气就像熔炉,烈日炎炎。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稍微在外面呆一会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了,江稚鱼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在铁板上滋滋冒油的烤鱼,等会撒点调料就可以直接上桌了。
强撑着意志到了店内,冷气扑面而来。
哇,她好像死而复生了。
真好,感谢空调,感谢现代科技。
舒阳已经在打扫卫生了,江稚鱼放下包换上工作服,也跟着一起加入。
开始了,又是为资本主义打工的一天。
“小鱼,”舒阳突然抬高音量,“店长进了一批新的礼品。等会我们得把展示柜和抽奖单都换了。”
“啊?”江稚鱼手中的抹布“啪嗒”掉在台面上。
“前天不是刚换过一批?”
“说是那批新的不够吸睛。”舒阳正跪在地上,半个身子都钻进了游戏机底下,伸长手臂去够卡在缝隙里的游戏币。
这家电玩城是市中心规模最大的一家,店长却不常来店里,不过对于这儿,她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一会整改整改这里,一会调整调整那里,想起什么就来什么。
每次一有这种大工程,就刚好轮到她和舒阳两个人忙前忙后。
大学生确实是好用的廉价劳动力,江稚鱼望着天花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
没关系啊,一个人如果经常叹气,起码证明她还活着。
*
等一切事毕,已经到中午了,江稚鱼站在收银台,开始当人形立牌,眼神放空,杵在那很明显是在发呆。
“叮咚”智能提示响起,清脆的电子音打破了店内的沉寂,今天店里的第一位客人来了。
她抬眸,进来的人长得很高,穿着一身黑色oversize短袖,衬得肤色冷白,领口随动作微微歪斜,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一怔,像是没想到会和她对视,随即别开脸,连脚步顿了一下。
是昨天那个抓娃娃的男生。
江稚鱼微微挑眉,有点诧异。
几步的距离,他略过了智能兑币机,径直走向她。
江稚鱼已经摆好了职业微笑,整个人虽然看着不太精神的样子,但澄澈的眼神却像小鹿一样,看人的时候格外专注。
“您好,需要兑换游戏币吗,现在充值有优惠,会员活动也很划算。”
这些话她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问就是顺口就来。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垂下眼睫,喉结轻轻滚动了下:“麻烦换两百个,谢谢。”很清冽好听的声线,只是语气比昨天拘谨很多。
?
江稚鱼缓缓在心里打出一个问号。
奇怪,怎么变成文静小男孩了,昨天不是还很散漫自来熟的样子吗?
她侧头熟练地操作着机器,余光却忍不住观察对方。
这人长得是真的很精致,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像是被精心勾勒过,凑近看了,才发现他的耳骨上戴了三个银色耳钉,耳垂上还缀着一枚黑色重工耳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好闪,小伙子耳洞有点多呀。
“好了,这是您的游戏币,请收好。”江稚鱼把盛满游戏币的小篮子递过去,扬起礼貌的微笑。
他伸手接过,不经意间指尖相触,他的碰到了她的,微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再抬头,他已经走远了。
趁着下午人少,江稚鱼从员工仓库拉出手推车,晃悠着去检查几台热门游戏机,确保没有卡币或故障。
店内各式各样的荧光灯闪烁着。
在这呆久了确实会影响视力,她使劲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走向了娃娃区,还有几台娃娃机需要补货。
她打开机器的柜门,把手推车上的娃娃塞进去,这些也是店长新进的货,有姿色茄子和小苹果造型的,丑萌丑萌的,确实比旧的要可爱新奇多了。
江稚鱼拉着手推车又往侧方走了走,一直专注的检查着附近的几台娃娃机。
走到其中一台机器的侧面时,她停了下来,里面娃娃的颜色不太统一,乍一下看过去有些杂乱无章。
估计是娃娃昨天被消耗的比较多,为确保数量足够,其他店员又胡乱塞进去了几个。
又看了一会,她决定把里面稍微深色调一点的娃娃拿出来。
就在这时,不经意间抬头,正好和玻璃对面站着的人对上目光——
是刚刚那个换完币的少年,他正在这台机子前准备夹娃娃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透过玻璃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就这样四目相对了一会,江稚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打扰到人家了,立马松开刚刚检查时皱起的眉头,下意识的抿抿唇,朝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这笑容不同于刚刚在收银台时的微笑,而是真心实意,透着股干净的灵气。
可惜隔着道玻璃,周围又有彩色氛围灯闪烁,他的神色看不大真切。
短暂的静默后,“咔擦”投币声响起。
他已经低头自顾自地夹起了娃娃,摇杆被他推得又急又快,动作间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完了,人家好像不愿意搭理自己。
江稚鱼忽然想起店长语重心长的叮嘱:“小鱼啊,你虽然做的是兼职,但工作中一定要多注重细节啊……”
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推着小车转身离开了娃娃区。
她走的匆忙,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少年泛红的耳尖,和那道一直黏在她背后的,炽热的视线。
*
一直忙忙碌碌到了四点半,江稚鱼马上就要换班了。
店里越来越热闹,值晚班的员工一到岗,她立刻闪进后面的仓库里,舒阳也闲下来了,被她这样吓了一跳:“你突然冲进来干嘛?吓死我了。”
江稚鱼没有抬头,只一味的盯着手机屏幕:“今天工作量有点超标,奖励自己玩会智能手机。”
舒阳:“……”
无精打采了一整天,碰到手机的那一刻像打了鸡血一样,立马精神了,连脸色都变红润了。
下班点一到,舒阳背着包先走了。
他晚上还有家教的工作,江稚鱼和他说了再见后,自己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拎起包的瞬间,她莫名想起了中午那段小插曲。
不知道那个男生还在不在呢,这次他换的币比昨天少一些,现在应该走了吧。
江稚鱼一边往外走一边琢磨,他那副冷冷的模样和昨天判若两人,昨天明明夹娃娃时还会朝人撒娇呢,反差好大。
店内已经爆满了,欢快嘈杂的音浪扑面而来。
江稚鱼看着同事忙得脚不沾地,有点同情,但同情之余还有点绝望,这简直是人山人海啊,客流量这么大,想到明天要打扫的卫生,她只觉得眼前一黑。
江稚鱼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在电玩区。
那里人头攒动,特别热闹,各种游戏机前都站满了人,欢笑声此起彼伏。而那个让她不自觉想起的男生正在玩射击游戏,整个人实在太过出众,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居然还在啊……”她有些意外,这样看来,他确实在这儿呆了挺久的。
不知何时,几个打扮时尚的女生已经站在了他附近。她们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时而说着凑近说着悄悄话,发出一阵笑声,时而假装不经意地偷瞄身旁的少年。
这幅鲜活的画面,洋溢着最纯粹的青春气息。
看着她们,江稚鱼不禁感慨,这样真美好啊。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而后转身离开了,霓虹灯下,她的背影渐渐模糊,融入离场的人潮中。
*
当江稚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时,时遇手中的玩具枪突然偏离了准心,电子屏幕上浮现出“GAME OVER”的字样,他却恍若未觉。
篮子里剩下的游戏币沉甸甸的——他今天根本没心思玩,从中午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从她澄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始,从她对他笑开始……
他像个可笑的影子,一直在她的附近徘徊不去,渴望得到她的一点关注。
时遇看向周围吵闹的环境,鼎沸的人声与刺眼的灯光,这一切都让他厌烦。
想见的人已经走了,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他转身离开了这儿,走进人流里。
这几天,他总是在想她,越在意,越着急。
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时遇有些自嘲地勾起嘴角。
有那身熊猫玩偶服,看不见她的脸,他还能装作漫不经心地和她搭话。
明明早就想好了要怎样和她认识,今天一见到她,那些自信,就全都消失了。
向来骄傲的少年,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尝到这种酸涩的滋味。
他仰起头,指尖无意识的摩挲,回忆着触碰到她时的温度。
太想靠近了……重逢后的每一秒,都想离得再近些,近到能看清她睫毛轻颤时的弧度。
这份感情让他变得不再像他。
*
“魔芋结、海带丝、鱼籽包……”江稚鱼的眼睛盯着冒着香气的关东煮,边说话边忍不住吞咽口水。
店员姐姐在一旁很有耐心的等着她报菜名,然后用长勺捞起每一样食材,最后倒了一勺热气腾腾的汤进去,蒸汽模糊了玻璃挡板。
“谢谢!”江稚鱼接过店员递来的纸杯,还没走出便利店,她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鱼籽包,浓郁的汤汁在嘴里爆开,她满足的眯了眯眼睛。
下班后,吃饱喝足就是最大的幸福。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江稚鱼空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备注显示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她摁下接听键:“妈,怎么了?”
“下班了吧,你等会晚上吃什么?
江稚鱼掩饰性咽下自己嘴里的食物,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准备回家煮个面。”
“好,不可以吃速食食品,也别总吃没营养的东西。”妈妈稍显严厉的话传出来,过后却又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稍放软:“记得给自己加鸡蛋,多放点青菜。”
“知道了。”
“下周我就回来了,你…”电话那头欲言又止,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自己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有些疲惫。
江稚鱼默了默,轻声说:“嗯…妈妈你也是。”
挂断电话后,她怔怔地盯着屏幕出神。
她和妈妈之间很少会这样直白地表达关心,刚刚那句“你也是”在唇齿间徘徊许久,说出来的瞬间有种难言的别扭,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江稚鱼压下心底的异样感,继续边吃边走。
经过小区里的绿化带时,天色渐暗,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习惯性的扭头看向旁边的草丛,期待着那里会窜出一只小猫——
去年暑假,江稚鱼晚上偶然经过这里,循着小猫微弱的叫声扒开草丛,发现了一只瘦弱的玳瑁猫。
它胆子很小,虽然怕人却并没有伤她,她把它抱回家里,却被妈妈狠狠斥责了。
情急之下,她拿了几根火腿肠和午餐肉罐头,又找来一个小碗,带着小猫再次回到了路灯下,把火腿肠和午餐肉喂给它,然后在碗里倒上水。
看着小猫小口小口地吃东西,江稚鱼的鼻尖发酸。
等到第二天,她拿着宠物用品店买的猫粮一直等着,绿化带不远处有个长椅,她就坐在那期盼着小猫的出现。
终于,临近晚上九点时,小猫从草丛里窜出来,她惊喜地跑向它,小猫也高兴地朝它竖起尾巴。
从此,江稚鱼每天都带着猫粮和水碗在九点下楼,那只小玳瑁也按时地守在那等她。
一人一猫很默契,风雨无阻。
就这样持续了两个月,小玳瑁变得越来越壮越来越肥,皮毛油光水滑的,她给它取名焦糖,因为它是焦糖色的。
只要她来,路灯下永远都会出现一个竖起尾巴迎接她的小身影。
直到江稚鱼开学了,她的学校在遥远的枫城。
离别前夕,她给焦糖倒了很多很多猫粮,又留一些猫粮和水碗藏进草丛里。
这只聪明的小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失落,一直在蹭她的手心和膝盖,江稚鱼终于忍不住,把它抱进怀里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
她哽咽着,嘴里说着断断续续的话。
“焦糖,我明天就走了,你能不能等我回来…”
江稚鱼哭得浑身发抖,她不舍得它,更害怕它会出什么差错,这只不期而遇的小猫,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一年过去了,回忆依旧清晰得让人心痛。
后来,高铁站里,江稚鱼哭着拨通了妈妈的电话,最后一次恳求妈妈把焦糖带回家,妈妈沉默了很久,最后答应了她。
她那时特别高兴,喜悦几乎冲淡了离别的愁绪,一到学校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询问焦糖的情况。
妈妈按照她的指示去找焦糖,可一连几天,它却再也没有出现。
妈妈问了邻居和保安,只得到他们摇头的回应,这只小猫像是凭空消失了,她安慰江稚鱼说,这么乖的猫,肯定是被好心人收养了。
寒假时,江稚鱼再一次从学校回来,在长椅边等了三个晚上,之后和妈妈回了外婆家,阴差阳错间,她真的再也没有见过焦糖。
那只每天都会乖乖等她投喂的小猫,现在在哪呢。
晚风吹过,江稚鱼的思绪渐渐飘远又飘回来,抬脚继续向前走着。
一年了,你这么可爱,一定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主人,每天都过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