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冰炭同器   季疏星 ...

  •   季疏星是在一片嘈杂的梦魇和湿衣服的冰冷黏腻中醒来。
      窗外天光灰蒙,透过积尘的玻璃,勉强照亮他狭小却异常整洁的房间。
      客厅里死寂一片,与昨夜的喧嚣判若两地。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缝,看到父亲季煌屿歪倒在牌桌旁,鼾声如雷,满地的空酒瓶和烟头狼藉。
      母亲姜时榕蜷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件看不出颜色的外套,平板电脑还亮着,播放着玛丽苏的小说剧情。
      对面那扇属于哥哥季玖臻的房门紧开着,寂静无声,里面黑洞洞的一片,显然人早已离开。
      季疏星悄无声息地洗漱,换上半干的蓝白校服——那件湿透的奶油色卫衣被他仔细叠好塞在床底。
      他从旧书桌抽屉里摸出几枚零钱,胃里空得发慌,却不敢在家里弄出任何动静。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夜雨水后的清冷,但也冲刷不掉“幸福家园”那股若有实无的腐败酸味。
      他在小区门口最破旧的早餐摊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白馒头和一颗水煮蛋,一边吃一边快步走向学校。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但尖子班的教室已经不像往常那样只有翻书和低语声。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浪从门内涌出,带着兴奋和躁动。
      季疏星推开门,那热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骤然停滞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夹杂着些许未散尽的嬉笑和某种微妙的打量。他早已习惯这种因他出现而短暂的“静场”,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教室后排靠窗,他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简清,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指尖夹着一页书角,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带着一丝疏离的淡漠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冷冽,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忧郁气息。
      季疏星在他前面的单独座位坐下,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回头问:“怎么回事?今天这么吵。”
      简清转过头,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声音也淡淡的,像窗外的天气:“自己看手机。”他早就习惯了季疏星不爱看手机的习惯。
      季疏星从衣服侧兜里面掏出那部手机,点开了微信班群。
      往上翻了两下,是班主任陆泽嫣发的消息,说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要转班过来。
      季疏星百无聊赖的关掉手机。
      刚刚看到那个转学男生的名字,季疏星倒是还记得——江远岫。
      高一那次市级物化生综合竞赛的记忆浮光掠影般闪过脑海。
      初赛放榜,他和江远岫的名字并列第一。学校为了冲击更高奖项,特意将他们组成搭档。江远岫思维敏捷,性格开朗,是那种很容易就和人打成一片的类型。而季疏星则习惯性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埋首于演算纸间。他们合作得不算亲密无间,但效率奇高,最终拿下了不错的名次。
      一起站在领奖台上时,闪光灯刺得季疏星睁不开眼,旁边的江远岫却笑得从容,还顺手扶了一下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的他的胳膊。
      颁奖结束后,他们便回到了各自平行的轨道,再无交集。季疏星只知道他是隔壁班的风云人物,成绩顶尖,家世似乎也很好,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没想到,他会转到尖子班来。
      季疏星对这件事本身提不起太多兴趣。别人的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他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试图将周围的声音隔绝在外。在这个五十三人的班级里,他是那个没有同桌的人,像一座被无形隔开的孤岛。
      早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班主任陆泽嫣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身后跟着的正是江远岫。
      “安静一下。”陆老师敲了敲讲台,教室里渐渐静下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刚从一班转来的江远岫同学,以后就是我们班集体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掌声比平时热烈得多,尤其是女生那边。
      江远岫落落大方地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声音清朗悦耳,笑容恰到好处。
      “至于座位……”陆老师环视了一下教室,目光在季疏星旁边的空位停顿了一下,“江远岫,你先坐到最后排,季疏星旁边那个空位吧。期中考试后再统一调整。”
      “好的,谢谢老师。”江远岫应道,拎着书包穿过过道,朝着季疏星的方向走来。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跟随着他。季疏星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也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手指捏紧了书页边缘。
      江远岫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一股淡淡的柠檬水草的味道隐约传来,与周围铅笔屑和旧书本的气味截然不同。
      他放下书包,侧过脸,对着季疏星露出了一个非常标准且友好的笑容。
      “嗨,以后就是同桌了。”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对任何一个普通同学,“请多关照。”
      季疏星抬眸,对上那双含笑的、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讶异,也没有竞赛搭档时的熟稔,只有对待一个新环境里新同学的、礼貌而周全的客气。
      他果然不记得了。或者,那短暂的合作对他而言,根本不足以留下什么印象。
      季疏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似乎有一点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这样也好。
      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声音低低地:“嗯。”
      然后便迅速转回头,重新将视线聚焦在眼前的英语单词上,仿佛旁边那个光芒万丈的新同桌,和窗外灰扑扑的天空一样,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陆泽嫣的教课技术是极好的 ,前一秒还在东张西望的同学们很快就被他的讲课声带进课堂里。
      季疏星倒是有些好奇,江远岫成绩和他是不相上下的,既然学霸坐到了自己的旁边,不如再学一学学霸是怎样学习的。
      但让他十分震惊的是,江远岫卸下书包,拿出英语书后 ,就入睡了。
      这个入睡姿势还是极其高超的。
      因为两个人坐的近,季疏星才能知道他睡着了。
      江远岫用左手手肘撑着桌子,季疏星坐在他的右边,看见他拿着笔悬空在课本上放,随后微微眯眼,进入了入睡状态。
      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像是两扇墨色的羽翼,密密地覆在眼睑上,长而卷翘,仿佛被春风梳理过的嫩草。
      季疏星好奇的盯了半天。
      鼎鼎有名的江学霸竟然是上课喜欢睡觉的人吗。
      季疏星突然想起,江远岫平时被校内的女生尊称校草 ,他一下子提起兴趣,观察起了江远岫。
      这转班生眉毛和双眼皮都透着温柔 ,右边眼睛的正下方长一颗小痣,点出了更多的魄力,他的右手捏着一只黑色中性笔,因为睡着了手上受力不足,在书本上画出了歪歪扭扭的黑色笔痕。
      但再仔细看看书上,有他之前做过的笔记,字迹工整漂亮,像是有准则的字。
      他拿着笔的手很漂亮 ,指节较长,但不像网络上的手控,他的手上没有青筋,白白净净,但是肌腱还是比较明显的,而且腕骨突出,整只手看下来是骨节分明的,像是弹钢琴的手。
      简直就是温柔的代名词啊。
      季疏星想是想起了什么,把自己的左手伸过去,放在了江远岫搭在桌子上的右手边对比了起来。
      他的手也很漂亮,手背很白,能看见皮肤下面隐藏着的跳动着的青色血管,他的指关节泛着粉红色,看起来就跟磕了碰了的似的,少年指甲修剪的很工整,腕骨也是很突出的。
      两个人的手其实还是很像的,但总感觉差点儿味儿。
      “季疏星。”突兀的女声响起,季疏星抬起了头,对上了陆泽嫣的眼睛,他快速收回了手,站了起来。
      “黑板上这道题,选什么?” 季疏星扫了一眼黑板,上面的英文密密麻麻,下面的选项每一个都是复杂的短语,但季疏星只是扫了一眼便得出答案:“选C。”
      陆泽嫣点了点头 :“这不是会做吗,上课怎么能发呆呢?”
      季疏星嗯了一声,陆泽嫣抬起教鞭,敲了敲黑板:“把你同桌也叫起来,让他别睡了。”
      季疏星乖巧的点了点头,轻轻的推了推睡得迷迷瞪瞪的江远岫。
      对方被推醒后还有一些迷糊,眼神里带着困倦,陆泽嫣声音里带着玩笑的意味:“江同学,睡的舒不舒服?”
      江远岫摇了摇头,也用玩笑的语气去回答 :“不怎么舒服。”
      陆泽嫣很假的瞪了他一眼:“那是不是要老师把床给你搬到班里来?”
      江远岫又摇了摇头,乖乖的站了起来。
      但是很凑巧的是,下课铃打了起来。
      陆泽嫣都快笑了 ,她也不是什么很爱压堂的老师。
      看着站起来的江远岫,又听到清脆的下课铃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点佯装的严厉彻底消散。
      “行了,算你运气好。下课吧。”她摇摇头,收拾起讲台上的教案,“都休息一下,下节是数学课,都精神点。”
      教室里瞬间松弛下来,喧闹声再次涌起。
      江远岫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转向季疏星,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歉意:“谢了。刚是不是连累你也被点名了?”
      季疏星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才低声回答:“没有。是我自己走神了。”
      他注意到江远岫课本上被笔画出的那道歪扭的黑色痕迹,下意识地从笔袋里拿出一卷白色的修正带,递了过去。“你的书……”
      江远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道突兀的墨痕,恍然地“啊”了一声,接过修正带:“谢谢啊。”他低头小心地弄起来,动作倒是很仔细,“老毛病了,一上课就忍不住困,幸好陆老师人好。”
      他的态度自然又随意,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同学,而不是刚刚才成为同桌的陌生人。
      这种自来熟让习惯保持距离的季疏星有些无所适从,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擦干净课本,江远岫把修正带递还给季疏星,笑容重新变得明亮:“对了,还没正式认识。我叫江远岫,况有云山池水畔,卧看城郭远岫横的远岫。”他伸出手。
      季疏星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刚刚还捏着笔在课本上留下罪证的手,迟疑了一瞬,还是轻轻握了上去。
      对方的指尖温暖干燥,和他微凉的皮肤形成对比。
      “季疏星。”他简单地报上名字,很快收回了手。
      “季疏星……”江远岫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笑道:“名字很好听。以后就靠你帮我上课做个提醒了。”他做了个一言难尽的鬼脸表情。
      季疏星有些诧异。他以为像江远岫这样的学霸应该是死板埋头苦学型,毕竟他就是这样的。
      “你的成绩……”
      “成绩不掉分不就行了吗。”江远岫耸耸肩,毫不避讳,“考试不出问题的话上课睡一会儿也没有老师管……”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不行,还得趴会儿,下节数学课不能再睡了。”
      说完,他竟真的又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垫着脑袋,面朝季疏星的方向,再次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下,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季疏星看着再次秒睡的新同桌,一时有些无言。
      阳光透过积着灰尘的玻璃窗,勉强落在江远岫的发梢和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边。他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孩子气,和刚才台上那个光芒四射、游刃有余的转校生判若两人。
      季疏星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刚刚递出去的修正带,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来自对方指尖的温度。
      他翻开英语书,试图继续默记单词,却发现旁边的存在感实在太强——那均匀的呼吸声,那淡淡的柠檬洗涤剂的味道,还有偶尔因为睡姿不舒服而发出的极轻的呓语。
      教室里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水波,模糊地传进季疏星的耳朵。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英语书的复杂句式上,但身旁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像一根羽毛,不断搔刮着他的注意力边缘。
      数学课的预备铃打响,周围的同学开始窸窸窣窣地换课本。
      季疏星犹豫了一下,用笔帽那头极轻地碰了碰江远岫的手臂。
      “喂,数学课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
      江远岫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虽然还残留着一点睡意,但更多的是清醒的亮光,完全不像刚被叫醒的人。
      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利落地从书包里抽出数学课本和厚厚的习题集,速度快得惊人。
      “谢了,同桌。”他朝季疏星咧嘴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那点残余的睡意被这个笑容彻底驱散。
      数学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一进门就直奔主题,板书写得又快又密。
      季疏星很快沉浸到逻辑严密的公式推导中,暂时忘记了身边新同桌的存在。
      直到他遇到一道棘手的解析几何题。他习惯性地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尝试了两种思路都卡在半途。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笔尖无意识地点着纸面。
      忽然,一张小小的、边缘裁切得有些粗糙的纸条被两根手指推到了他的草稿纸旁边。
      季疏星一怔,侧过头。
      江远岫依旧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右手却保持着推纸条过来的姿势,指尖在纸条上轻轻点了点。
      季疏星迟疑地打开纸条。上面用和英语书上一样工整漂亮的字迹,写着一行简洁的辅助线作法和一个关键的公式变换,正好切中他卡壳的地方。思路瞬间贯通。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远岫。对方依旧保持着认真听讲的姿态,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不是他。
      但季疏星注意到,他那双看着黑板的眼睛里,藏着一点极细微的、狡黠的笑意,像是分享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小秘密。
      季疏星低下头,迅速按照纸条上的提示演算下去,果然畅通无阻。
      一种奇异的、微小的暖流在他心口滑过。他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没有扔掉,而是把它夹进了数学书的扉页里。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前脚刚离开,江远岫就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骨头,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又懒洋洋地趴回了桌上,脸朝着季疏星这边。
      “总算熬过去了……”他嘟囔着,眼睛半眯着,像只晒太阳的猫,“同桌,有吃的吗?快饿扁了。”
      季疏星又是一愣。他早上只吃了两个馒头和一个鸡蛋,现在也确实有点饿,但……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面只剩下几块坐公交车的零钱。
      看他没动作,江远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盒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曲奇,打开盖子,先自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极其自然地把盒子递到季疏星面前。
      “喏,我前两天买的,甜得发腻,帮我分担点?”他腮帮子被饼干塞得微微鼓起,说话有些含糊,眼神清澈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分享举动。
      那曲奇散发着浓郁的黄油和巧克力香气,与季疏星口袋里冷硬的馒头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着那盒递到眼前的曲奇,又看看江远岫那双带着笑意的、毫无阴霾的眼睛,手指蜷缩了一下。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拿出零食,说笑声充斥教室。
      没有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
      最终,季疏星伸出手,小心地从盒子里拿了一块最小的曲奇,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江远岫笑容更盛,收回盒子,又拿了一块,“同桌嘛,互相帮助。”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季疏星长得这么大之后很少尝到的味道。他小口地吃着,听着旁边江远岫咔嚓咔嚓啃饼干的声音,看着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个阴沉的上午,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