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傍晚的芭乐

5、第五章 昨天的

　　昨天的考试并没有公布成绩与排名，发下来的卷子上也只是有红笔批改的痕迹，没有写分数，但各科老师那里都做了成绩与名次，对每个学生有个初步了解。
　　不出意外，惊蛰的语数外都在班级的末尾，语文相对来说好一点也好不到哪去，班主任得到的反馈就是“体育生，又是九中来的，底子差，很正常。看看他今后的状态吧，得多加关注，能拉一把是一把，要是他自己就放弃了，也只能说听天由命吧。”
　　普通班的学生对于成绩还是不那么上心，见没有任何后续操作才终于相信班主任在考试前所言不虚。愿意学习的上课就会跟着老师听听自己做错或不会的地方，觉得考完了就是完了的，讲卷子只是提供一个背景音。
　　安然偷偷瞄了几眼大个子的卷子，嗯，水平都差不多。但大个子和附近几位的操作一样，卷子摆面前，桌上的书一挡，该做什么做什么，听课，不存在的。
　　安然还是不想同流合污，毕竟刚开学，学习的热情相当旺盛。而且，他听说了普通班重点班都不是固定的，成绩好了还能再进重点班，那里面跟普通班都不是一个层次的，教学进度都不一样。
　　再看看惊蛰，他倒是在听讲，很意外。安然原以为他会和其他人一样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身边就一个活生生例子，反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大个子抽空也看了看惊蛰，挺干净的卷子上没补充多少，记了个正确答案之后就老师在黑板上写什么他跟着写什么，只说不写的就停着笔一动不动。
　　他似乎想学又不知道该怎么学。
　　大个子又想起今早校门口围着他的那些人。他们一定认识，并且不仅仅是认识。没有看到惊蛰对他们是什么反应，只是自认为他遇到了麻烦。
　　也许是。
　　也许不是。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
　　讲这份卷子各科老师们只用一节课即可，上午还有其他两节学科，授课老师做个简单的开场白便进入正式讲课。虽然和初中一样都还是那几门，但到了高中就要讲得更难更深一些，大个子也不再无所事事的看手机，惊蛰依旧在听，只是听到后面就不由自主的神游天外。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地理。
　　老师拉着窗帘关着灯在上面一张一张的放关于宇宙以及地球的花花绿绿的幻灯片，语调平稳，语速正常，图文并茂的讲解课本上的内容。难得听了一上午课的惊蛰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听到这个时候也已经不知道在听什么，大脑时不时的就宕机，变得沉重。
　　安然左手严严实实的挡着嘴边棒棒糖的棍，无聊得用舌头把坚硬的糖块在嘴里顶来顶去再吸溜吸溜口水。大个子跟着老师完整的记笔记，被安然吸口水吸烦了就压低声音贴心的问需不需要提供帮助。
　　“用我帮你一秒把糖吃完么。”
　　安然瞬间收声，吞干净嘴里所有的液体，坚定道，“不用不用，不用麻烦了。你，要不也来根？”
　　大个子瞥一眼，脚丫子形状的棒棒糖。
　　“自己吃。”
　　话音刚落，左手边那个“刷”的一下就趴到了桌子上，枕着手只露出小半张脸，发丝松软的散落，看起来就很好摸。
　　又是一到要放学的时候就睡觉。
　　大个子把剩下的课听完，做好该做的笔记，下了课等大部队都走完推推还没醒的人，直到推醒为止。
　　惊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晕头转向的醒过来，迷茫了许久才认清这是在哪。他觉得有些冷，坐在座位上插着兜紧了紧身子。
　　“去吃饭了。”
　　又是这个声音。
　　惊蛰抬起头，大个子已经站起来，垂眸看他，“要给你带什么回来吗？”
　　和他有什么关系。
　　惊蛰摇摇头。
　　“那去吃饭。”
　　“不。”
　　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
　　大个子觉得自己理解了他的意思，立刻改口道，“我跟你去，我不想一个人。”
　　惊蛰还是不解。
　　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但无所谓，惊蛰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食堂里打饭的人不多，都是打完了在吃饭，留出的空位零零散散，吃得快的已经起身要把空的餐盘放到回收处。大个子和惊蛰中午吃的米饭和小炒，坐在离门口远一些的地方，不是刚出锅的温度，对惊蛰来说正好。
　　惊蛰不说话，大个子也不多言，他本就不是会没话找话说的，这样的氛围对他来说也不觉得难受。一顿饭两个人吃的快而沉默，吃完后，惊蛰往操场边上的小商店走去，大个子跟着一起，他有点想知道惊蛰还会去买什么。
　　惊蛰从门口的冰柜里拿了一瓶凉的可乐，旁若无人的找老板买单。
　　拿出一张红色的整票子，老板为难的笑笑，“同学，现在找不开呀，已经出去换零钱了，要不你再找找或者买点别的？就一瓶可乐，实在……”
　　“一起。”
　　放在柜台上的可乐旁边又多了一瓶一模一样的，红票子旁边递出的是一张十块钱的纸币。
　　“哎，行嘞！”
　　老板利索的收下钱，找了零，大个子拿回几个硬币，示意惊蛰拿走他要买的可乐。
　　“同学而已，下次你请我。”
　　惊蛰不明所以，拿起可乐走出商店，站在门外拧开盖子喝了大大的一口。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是，他好像没有恶意。
　　回到教室，窗帘仍是拉着的状态，人们都趴在桌子上午休，惊蛰刚吃饱也喝了可乐不想那样，但还是有点犯困，再加上这种绝佳的环境，往后挪挪椅子，伸直腿头靠着墙拿出手机边看边昏昏欲睡。
　　看了几眼又觉得无聊，收了手机身子往前用手拨开一点窗帘想要看看外面是什么景色。亮眼的光顺着缝隙一下钻了进来，刺得惊蛰眼睛立刻酸痛，瞬间闭眼收了手，身子重新回归昏暗。
　　大个子碰了碰他，示意要不要出去。
　　惊蛰觉得待在这里也没意思，起身表示同意。他不知道他要去哪，但去哪都一样。
　　教学楼之间似乎都有通道联系，大个子带着他七拐八拐的就来到一个新的楼层，又往上走到最顶层，转个弯，再往上走推开一个小铁门就是一个略显空旷随地可见烟头的天台。
　　这是整个学校的最高处，虽然也没有多高，但扑面而来的风总觉得更加清爽，日头更足却也觉得更加舒服。下面是高三学习的教室，特意与高一高二区分开以免受干扰，按学校要求平时是不允许他们过来的。
　　大个子晃了晃外围的栏杆，还可以，挺结实，看样子有人打理，漆都是新上的。背对着靠上去，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打开盖子侧着在栏杆上磕两下，然后递给惊蛰。
　　惊蛰很早就会抽烟，没有人教他，纯属环境使然。沈泽良会但刻意不让他碰，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只是会，但不喜欢，尤其看到初中那些人动不动就叼着烟说话更是反感。只是偶尔没人的时候会在自家屋顶上来一根，比较被吐出的烟雾模糊了的夜空是什么模样。
　　“不要？”
　　大个子准备拿回来，另一只手正在口袋里摸打火机，露出的一根烟被抽走。
　　大个子把摸到的打火机递过去，惊蛰把烟含在嘴里侧头点上，深深地吸一口，熟练的吞云吐雾。
　　惊蛰靠在旁边一个用砖垒的方方正正开个小窗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物体上，齐腰高，左手肘撑着台面懒散的站着，两个人又是沉默。
　　烟抽到一半，铁门那边有两个抱着书来的女生，惊蛰和大个子望过去，手中的东西藏也没藏，女生只露了个脑袋便倏地消失不见。大个子移开视线扭头看向远处，惊蛰重新看向有烟灰蹭过的地面。
　　“你就是这里的人吗？”
　　惊蛰听到大个子的疑问，顺口“嗯”了一声。
　　“我初三那年过来的，初中上了一多半才知道学籍在这儿。”
　　惊蛰听着，不作声，这跟他没有关系。
　　大个子吸完最后一口，随着白色的烟雾渐渐四散开来，声线平稳道，“在我还不认识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就听说了你的名字，九中的沈惊蛰。初一到初三，整个学校包括附近高中职中的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出了名的狠，好几个被你打断手或腿的至今辍学在家无法康复。”
　　惊蛰一点一点的听着，缓缓抬头看向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却不露感情的大个子，烟头在手指间燃烧。
　　他像是在陈述事实。
　　也的确是事实。
　　说这些有什么用，要表明什么。
　　惊蛰一动不动的盯着大个子，感受不到指尖灼热的温度。
　　大个子俯身拍掉惊蛰手中的烟头，踩灭，以无关紧要的口吻继续道，“听说的，我又没见过，不作数。走吧，散散味儿，该上课了。”
　　回去的路上，大个子又道，“既然你就是这儿的人，那你一定对这里很熟，有时间能跟我说说哪儿还有好吃的吗？我也不认识什么人，家里也没空管我，我一直都在外面吃饭，家附近都吃烦了。”
　　惊蛰的思维没这么跳跃，虽然也很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由他来告诉，但还是咽了回去。
　　不作声。
　　不想说的不好说的统统如此。
　　进了教室，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就差他俩和老师。安然看他俩又是一同出现的，赶紧确认道，“该不会又是门口碰到的吧？”
　　大个子坐下来，感到好笑，“哪儿那么多巧合。怎么就碰不到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俩偷偷一块活动不带上我！！！”
　　悔恨。懊恼。错失增加感情的良机。
　　大个子瞥过去一眼，更是好笑，“下课铃一响你跑得比二踢脚都快，铃都没响完估计你都到食堂了，叫你一声你能答应吗？”
　　“嗯？？？”
　　安然感觉这话说得有点道理又好像没道理，像是在夸人又有点偷摸损，琢磨半天还没琢磨过来，老师踩着上课铃出现。
　　下午的课就没有上午容易集中精神。无论拉开还是拉上窗帘，营造出来的环境都更适宜闭目养神。
　　安然拿着笔不停的上演小鸡吃米，偶尔记两笔也是在书上鬼画符，就连前桌的女生也拿出手机摆好姿势挡住耳机悄悄看起视频。惊蛰听得晕头转向，老师的板书随着他讲的内容讲到兴起才写上几个字，不，是画上几个字，转圈圈的划拉，如果没有跟着他完全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一句完整的话都找不到。
　　老师对教材非常熟悉，讲得也快，惊蛰刚找到前一处不等看明白，下一个知识点就讲起来，越听越觉得烦躁。
　　他不知道该记什么，也不想再听讲台上这个声音，深吸口气，再次拨开窗帘想要看看窗外。
　　老师在放幻灯片，屋子里关着灯拉着窗帘满是昏暗，惊蛰这一小小举动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小石子，立刻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猝不及防的光束射进来的刹那便刺得正在睡觉的学生个个鲤鱼打挺从位置上猛的弹起，嘴里纷纷用需要光合作用的绿色植物来表示受到惊吓的不满。
　　正忘我讲课的老师也被吓了一跳，顺着光看过去，只以为在故意捣乱，呵斥道，“最后靠窗的那位同学！！”
　　惊蛰转过头，对上老师的目光，看不出什么意味，手指仍撑着窗帘。
　　“来，这位同学叫什么名字……”
　　老师借着电脑屏幕上的灯光看讲台上贴好的座位表，没有对好位置也没有得到回应。前排的往后看了一眼，小声道，“他叫沈惊蛰。”
　　找到沈惊蛰三个字，再对对位置，确认无误后，开口道，“看起来这位沈惊蛰同学是都会了啊！那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吧，禅让制和世袭制的区别是什么？这节课本来也没什么新知识，初中都讲过的。”
　　惊蛰站起来，此时周围有些不再忍耐的声音小声催促他赶紧把窗帘合上，有的是已经醒了，有的正从桌子上眯着眼抬头。大个子最讨厌这种啧啧的动静，皱眉瞪过去，直到清净了才伸手绕过惊蛰把窗帘从指尖拨下来，尽可能的拽开了再重新用力拉上。
　　惊蛰不知道回答什么，老师正好把他当作典型阴阳两句就让他接着站着直到下课。对于普通班，向来是学生与老师互不打扰便各自相安无事，要是打扰了，那就自认倒霉。
　　这对惊蛰来说也是家常便饭，被赶到教室外面都见怪不怪。
　　下了课，后排有人像是带着起床气走了过来。安然不确定是来找哪个，手里刚拆开一包薯片停在半空，大个子置若罔闻，惊蛰是真的没有看见。
　　他不觉得这些人会构成什么威胁，自然也就注意不到。
　　“喂，我就纳了闷了这么个破窗帘你拉来拉去的干嘛！碍着你什么事了？！中午一回来就拉，没完没了的拉，你家是没窗帘让你拉跑学校过瘾来了吗？！”
　　来人似乎是很烦，气势汹汹的上来就推了惊蛰一把。
　　安然瞪大眼睛，手里捧着敞开口的薯片，周围人的表现和他差不多，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往这边看来。
　　课间教室内外都很热闹，除了这里，就连呼吸都要变得凝固。
　　惊蛰听到了他来的原因，尽管被推了一下也没有围观群众以为会有的生气。
　　没有必要。
　　这不是以前那些人，他也不是。
　　所以，依旧只是抬头看着，看着他，看着那点嚣张的气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其他人也在等着下文，不敢相信开头即是结束。
　　“走走走……”
　　有人觉得无趣过来把他拉走，他正好顺着台阶下，临走前为了面子再扔下一句，“你！！你下次再敢没事拉那个窗帘试试！！”
　　大个子没忍住嗤笑一声，安然眨眨眼感觉应该没事了，正打算问问这俩要不要来点薯片，窗户那边传来不大不小一把拉开窗帘的动静。
　　呼吸一窒。
　　望过去，惊蛰正抱着胳膊靠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窗户前，面无波澜的看着刚坐下的那个瞬间暴跳如雷的又要向他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