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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连理心知 ...

  •   连理牵枝,一世一双。

      陆媔微微倾身,望着窗外墨色天幕被晨光一点点洇开,先是东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再是橘红暖光漫过远处屋顶的飞檐。“都结束了。”她的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晨风吹散了。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泄露了所有情绪——五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指节抵着掌心凹陷出几道深痕,连手腕处的衣袖都被攥得发皱,全揉进这紧绷的力道里。
      若不是萧绪昨夜在烛火下,指尖按着沙盘上的标记,语气坚定地说“信我”,她怎么敢赌?赌他引着那些人钻进布好的局,赌他在八层高楼能全身而退,赌这场看似稳赢的“瓮中捉鳖”,不会变成一场空。
      她抬眼望向面前那栋八层建筑,目光精准地落在顶楼。萧绪就在那里,紫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晨光落在他肩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急切的追问,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慌乱——他的眼神里带着暖融的笑意,像春日里晒透的棉被,裹着让她安心的温度;而她眼底的紧绷渐渐松了,漫开乾坤已定的淡漠,仿佛刚才攥紧拳头的紧张,都随着这一眼,融进了初亮的天光里。
      萧绪在陆媔面前站定,先抬了抬右手,指腹轻轻蹭过她仍有些泛白的指节,语气带着点笑意:“还攥着?”
      陆媔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还没松开,指尖蜷了蜷,却被他顺势握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点薄汗,却比晨光更暖,将她方才攥紧的力道一点点揉开。
      “你……”陆媔刚开口,就被他打断。
      萧绪垂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漫到眉梢,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软了:“局破了,人擒了,我也好好的。”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晨光恰好漫过两人相握的手,将指缝间的暖意,都染成了安稳的模样。
      陆媔将萧绪轻轻安置在里间软榻上,指尖替他掖好被角,叮嘱他闭眼好好休息。萧绪乖顺地闭上眼睛,从设局开始,紧绷的神经就一刻未曾松懈过,他伤重,如今尘埃落定,他确实累了,也该歇息了。
      转身那刻,陆媔眼底的温软尽数褪去,只剩淬了冰的锐利,从怀中摸出一枚刻着“陆”字的玄铁令牌,往桌案上重重一扣。“咚”的一声闷响,门外立刻涌入两名听命于她的陆家劲卫,垂首待命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查,”陆媔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刃,“三日之内,把陆家账房里所有往来密函、近三年的银钱流水,一并呈到我面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劲卫腰间的弯刀,补充道,“若有人拦着,不必客气——但记住,留活口,我要他们亲自把贪墨的账目,一字一句吐出来。”

      昨夜的血腥气还凝在鼻尖,这场厮杀里,我是鬼市尊主手里的那把刀,沾染了一身血污。
      四层楼的风裹着浓重的铁锈味扑在脸上,我僵在栏杆边发怔,眼皮下是晃动的人影——侍者们佝偻着腰,用粗麻布袋裹起尸身,暗红色的血水流过青石板缝隙,被木桶里泼出的冷水冲得蜿蜒如蛇,最后在楼梯转角处汇成一滩暗沉的印记。
      陆媔的脚步声很轻,缎面鞋踩在水渍里几乎没声息。直到她温热的指尖触到我冰凉的手背,我才惊觉,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牵起我的手,那力道不重,却像有根无形的线缠上来,我便真如木头人般跟着她走,目光还黏在楼下渐渐淡去的血迹上,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上到八层楼,转过回廊,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松木与硫磺的味道,这是萧绪的专用汤池,山里引的活泉在池子里泛着细碎的银光,水面飘着几片不知从哪来的花瓣。
      陆媔把我牵到池边,便自顾自地退下衣裳。
      我抬手解衣裳,指尖刚触到领口那枚缠枝莲纹的盘扣,便被硌得微微发疼。低头看去,暗紫色的血痂早渗进了月白锦缎的纤维里,结成硬邦邦的小块,边缘还泛着黑褐色的锈迹。指尖用力去捻,丝线便顺着血痂的缝隙裂开,带起颈侧一道细小的伤口,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面纱被我抬手摘下,轻飘飘落在身后的青砖地上,扬起一点细尘。铜盆里的水映出我的影子,晃了晃,才慢慢凝住——鬓边的乌发散乱着,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星,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进水里,晕开一圈极淡的红。眼尾那点血渍尤其刺目,衬得一双眸子沉得像淬了冰的寒潭,半点波澜也无,只余一片冷厉的漠然。那眼神太陌生,又太熟悉,像山林里刚撕咬过猎物的兽,獠牙上还挂着碎肉,眼底却平静得吓人。
      心口忽然一跳,不是悸痛,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雀跃的松弛感。原来厮杀过后,不是筋疲力尽的瘫软,反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快。我竟……是享受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我自己都怔了怔。记忆里那个躲在将军府垂花廊下,抱着父亲的战袍偷偷抹眼泪的小女孩,鼻尖红红的,连见了院子里的野猫都要躲三步,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握刀的触感,刀柄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却也让我无比清醒——只有拿起刀,才能护住那些我想护的人。
      褪去最后一层染血的中衣,踏入浴池的瞬间,温热的水漫过脚踝、小腿,直至漫到腰腹。紧绷了一夜的肌肉骤然松弛下来,酸胀感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我忍不住低低喟叹一声。背上的血污被温水一泡,便顺着水流往下淌,在身后晕开一片暗红,像浓墨滴进清水,起初是极深的一团,渐渐便散了,淡成浅浅的绯色,浮在水面上,随涟漪轻轻晃,而后流逝。
      我缓缓沉入水中,只把脸露在外面,下巴抵着温热的池水,连抬手撩水的力气都没有。水汽氤氲着往上飘,模糊了眼前的景——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冷冽的女子,与记忆里那个娇怯的小女孩,渐渐重叠,又渐渐错开,再也辨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陆媔踩着池边的石阶走进来,水花轻响,她手里捧着个描金的漆盒,打开时飘出清甜的香膏味。她绕到我身后,指尖沾了香膏,轻轻插入我沾着水汽的发丝里,一缕一缕地揉开打结的发团,指腹蹭过头皮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连带着昨夜厮杀留下的疲惫,都好像被这温柔揉散了些。
      池子里的水轻轻晃着,花瓣漂到我手边。
      陆媔突然开口,声音混着水汽,软得像浸了温水的丝绸,“喜欢一个人,就想与他多亲近,就好比现在。”尾音落下时,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耳边,带着点痒,“我挺喜欢你的,阿素。”
      我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池沿的青石。
      她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你知道吗?你的眼神,冷厉、蹙眉、愠怒、不耐……都摄人心魄。”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她的气息靠了过来,带着温泉的暖意和香膏的甜香,“好想亲你下。”
      不是玩笑,我甚至能感觉到陆媔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我的下颌,正要用力扳过我的脸。惊惶像电流般窜遍全身,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后一缩,手脚并用地爬向池岸,湿滑的青石硌得膝盖发疼也顾不上。
      可刚踏上池沿,腰间突然一紧——一道冰凉的白绫缠了上来,力道大得几乎要勒进肉里,硬生生把我往后拽。“哗啦”一声,我又跌回水里,水花溅了满脸。抹开脸上的水时,我才看清那缠绕在腰间的白绫——质地光滑,边角绣着极淡的银线暗纹,与萧绪平日里的那条,一模一样。
      落水的瞬间我便翻了身,指尖扣住池沿青石的棱角,借着反作用力往侧方滑开——陆媔的手擦着我肩头掠过,带起的水花溅在她鬓边,湿了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艳色。她显然早有准备,手腕轻抖,缠在我腰间的白绫便如活物般窜起,一端往我脚踝缠去。
      我脚尖点着池底的鹅蛋石借力,身子凌空拧了个旋,避开白绫的同时,右腿屈膝往她肩头踢去,角度刁钻,原以为能逼得她后退,却没料她竟不闪不避,左臂抬起硬生生接了我这一击,掌心贴在我脚踝处,借着力道往回一带。
      我重心不稳,只能顺势伸手去推她胸口,她竟然不闪避,眼看我的手就要捏上她的……我一时懵了,僵住了手臂,没法下手,此时,却见她另一只手伸出,精准扣住了我的手腕。两人手臂交缠在温水里,她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却稳得惊人,指尖微微用力,便让我半边胳膊都麻了。
      我不肯认输,另一只手屈起手指,往她手肘处的麻筋戳去,她却像是早摸清了我的招式,手腕翻转,竟将我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指节紧扣着我的腕骨,让我动弹不得。
      “阿素,你的招式太急了。”陆媔凑在我耳边轻笑,气息拂过我泛红的耳尖,“总是想着进攻,倒忘了留退路。你也莫要恼,连阿绪都制不住的。”
      话音未落,腰间的白绫再次动了——这次不再是束缚,而是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缠,一圈圈绕住我的手腕,最后在腕间打了个紧实的结,末端还留了小段,垂在温水里轻轻晃着。双手被缚在身后,我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她将我往池中心带。
      温水漫到胸口,白绫浸了水,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颤,却又被她掌心的温度烘得发烫。她站在我面前,指尖轻轻拂过我被水打湿的眉骨,眼神里带着得逞的笑意,又藏着几分认真。“早说了,我想亲你。”她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温泉的水汽混着她身上的香膏味,将我整个人裹了进去。没等我再寻机会挣扎,她的唇便落了下来——很轻,带着温水的柔软覆在脸颊,像花瓣蹭过皮肤,又缓缓退开。
      我能感觉到她松开了扣着我腕骨的手,却没去解那白绫。陆媔足尖向后微撤,手臂摆随动作漾开一道浅弧,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像裹了层温软的蜜。我能清晰瞧见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脸颊红得快要滴血,下唇被齿尖咬得泛白,连呼吸都透着几分慌乱。
      她眼底的笑意浓得几乎要漫出来,指尖勾着我腕间白绫的银线末端,逗弄着轻轻晃了晃,尾音缠上几分慵懒的痒意:“你这被轻薄后懵懂无措的眼神,倒比平日的冷模样更让姐姐心尖发颤,愈发怜爱了。”
      我喉间发紧,强压着心头的燥热,语气里带了几分刻意的冷硬:“你这轻浮调笑的姿态,萧绪就从不管管你?”
      陆媔闻言低笑出声,鬓边珍珠耳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他要是真能管得住我,又怎会是这般光景?”话音稍顿,她指尖松开白绫,神色骤然添了几分郑重,“阿素,等我彻底收拾好陆家那堆烂摊子,便把陆家的盟书送到玲珑阁去。”她上前半步,指尖几乎要触到我的发梢,语气里满是认真,“我知道,这点东西远不足以抵偿你为我和阿绪做的一切,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往后你若有任何需求,哪怕是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无二话。”
      话锋一转,她眼底又漫开笑意,伸手想碰我的脸颊,见我微偏着头躲开,也不恼,只轻轻收回手:“再说了,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个妹子。我知道,你眼下还对我存着几分芥蒂,不喜欢我这般亲近,没关系——往后我们姐妹多相处、多亲近,日子久了,你自然就不会再抗拒我了。”
      我惊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果然是能被萧绪放在心尖上的女人,行事这般狂放不羁,连说话都带着股“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劲儿,半点不按常理出牌。
      缓过神来,我压下心头的惊澜,语气沉了几分:“此次回陆家,你务必小心。能神不知鬼不觉给你下锁魂针的,定然是你身边亲近之人,切不可再轻信旁人。”
      她眼底的笑意褪去,颔首时神色多了几分冷冽:“放心!我心里早就有数。让那些人借我的手伤了萧绪,已是我最大的疏忽,往后绝不会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绝不会再让他因我受半分伤害。”
      话音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对了,阿绪的伤……眼下恢复得如何了?”
      “我给的方子你按剂量让他服用,每日再配合银针调理,不出半年便能见好。”我顿了顿,补充道,“若是期间有任何异样,让鬼医随时来玲珑阁找我,切不可拖延。”
      陆媔闻言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垂下,脸上重新绽开笑意:“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褚明晏留下保护我的侍卫还保持着值守的姿态,我指尖沾了点迷药,趁着夜色绕到他们身后,指尖轻轻在其颈侧一按,不过瞬息,几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我让鬼市侍者将他们拖进柴房,用草垛掩好。如此一来,昨夜鬼市那摊浑水里的事,便不会有半个字传到辰王耳中。等他们再次醒来,天已大亮,鬼市的一切已收拾妥当。
      回王府的路上,遣走侍卫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后,我才转身往竹轩走。

      青石板路踩上去有些湿滑,刚下了一场小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竹门,院角的竹树下就探出来个脑袋。阿星皱着眉,鼻尖几乎要皱成一团,语气里满是嫌弃:“你这是滚去哪个泥坑里了?一身血腥气,隔着三步都能闻见!”
      我下意识抬袖凑到鼻尖,只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露的清冽,想来是常年浸在杀戮里的人,对血腥味早已敏感到了骨子里。我没挪步进门,就站在院中,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鬼市。”
      “哗啦”一声,竹屋的门被猛地拉开。阿渊握着书卷的手顿在半空,连平日里总挂着的笑脸都收了神色,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到院子里,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竟像是在看什么稀世奇珍。
      阿星先耐不住性子,追问:“鬼市的事今天才在江湖上传开,听说昨夜鬼市尊主杀了不少人,听得人心惊肉跳,你倒是好兴致——去看了出精彩好戏?”
      “不是看戏,”我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是入戏。鬼市昨夜封了所有消息,半个字都没漏出去。”
      阿星的眼睛瞬间瞪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余下一个“你”字。
      “而我,”我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封锁了玲珑阁的消息。”
      “厉害!”阿星猛地拍了下手,语气里满是赞叹,“这下谁还敢质疑小神医的江湖地位?不过你这血本下得也太悬了,万一——我是说万一,鬼市尊主那边没把控住,你能全身而退?”
      “可以。”我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指尖轻轻叩了叩盒面,“我还拿到了痀吻草,鬼医割爱给我的。”
      “有鬼市尊主开口,他再不舍也得给啊!”阿星瞬间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阿渊,语气轻快,“阿渊治病要的药草,又稳了一样,这趟值了!谢啦!”
      一直没说话的阿渊上前一步,阳光落在他素白的衣摆上,映得他脸色愈发清浅。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关切道:“以后,这般危险的事,你莫再参与。鬼市的水太深,插手他们的事,下次未必有这般好运,能全身而退。”
      “好,我有分寸。”我把木盒递到他手里,没再多说,转身就往院外走,
      竹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时,恰好听见阿渊的声音飘过来,“她比以前更冷冽了。”
      阿星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冷冽不好吗?这才是能在江湖里站稳脚的强者姿态。”
      “我宁愿她是初见时那样,”阿渊的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是竹林里蹦蹦跳跳的‘小兔子’,不必背负这么多事,不必在血水里淌,不必把自己裹在冷硬的壳里。”
      我脚步顿了顿,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声响盖过了身后的话。
      我一直都觉得,我和阿星、萧绪,是同一类人,经得起风浪,杀得出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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